第三卷 漫途归 第一百零二章 大妖和巨魔
那身影确凿是莫晓玄。
银色的面具，披着黑纱的衣衫，对方宛如一支离弦利箭，对着郑然和唐盛黎飞掠而来。看在后者眼中，此刻的莫晓玄，便像一颗黑色的流星。
莫晓玄的手中，握住一柄奇怪的利刃。
利刃形状略弯而长，泛着幻彩一样的银色，但又隐约有点血色。
就像是……一颗巨大的牙齿，被莫晓玄生生拔在手里，准备对着他们刺过来。
“莫晓玄！你怎么了！！”
郑然疾声呼唤，但半空中的御兽修真者却依然没有停止半分冲击的势头，甚至，在郑然喊出他的名字之后，莫晓玄在半空一顿，随后那根颀长的牙刃在他手中转了一圈，便继续朝他们俯冲而来。
郑然虽然不解，手内的灵力却已然凝聚成形。
“阿然小心……等等！”
唐盛黎一把抓住郑然的手，望向天穹的眼神冷漠而警惕：“他不对劲！”
郑然被他一拉，本来凝聚成剑刃的灵力也悄然溃散：“你是说他中了幻术之类的术法么？”
“我不确定，但阿然，他现在身上的状态非常糟糕，神魂都有点崩溃。”
唐盛黎慢慢说，他没告诉郑然，在那一瞬间，他本来是想丢出火焰，烧掉莫晓玄的神魂的。
而这一放之下，他也发现，莫晓玄身上的神魂乱七八糟，像是一件被打得粉碎然后胡乱粘合在一起的瓷瓶，既脆弱，又危险。
——神魂崩裂那一刻，和瓷器一样，会向四周溅射破碎的残渣。
郑然一愣：“我方才那一击若是打实了，他会不会出事？”
“可能会被你打得魂飞魄散吧。”唐盛黎认真道。
“……那算了，我可不想平白无故当杀人凶手。”
剑气用不了，好在还可以使用结界。
他们说话间，莫晓玄连同他握住的利刃，已然要冲上两人身前。
郑然伸出手去，一个繁复手印过后，能够笼罩两人的结界瞬间形成。
“轰隆！！”
仅仅半秒钟以后，结界前便爆出一道剧烈的白色闪光，在昏暗的天穹里，耀眼得仿佛有一颗太阳在此地陨落。
唐盛黎一把将郑然抱进了怀中。
随后是锵然的爆炸声，力道之大，竟然带着整座结界都微微晃动起来。
郑然暗道奇怪，按理说，一个九品的修真者，还是不擅长进攻的御兽修者，再如何压缩灵力，也不可能对一个剑仙的结界造成如此的撼动。
爆炸声消失了，结界面前留下浓郁的硝烟。
待到硝烟散尽，这一方天地随之安静下来。郑然从唐盛黎怀里站直，解除结界，便和站定的莫晓玄来了个灵魂对视。
不过，莫晓玄的状态比起衣冠整洁的郑然，可是差了太多。他握着那柄利刃，口角有血，一滴滴淌入脚下的海水。而对方悬浮在空中的腿脚，其上也布满了肌肉的撕裂伤口，甚至有些地方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
郑然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莫晓玄，你怎么了？”
莫晓玄猛地抬头，看清了郑然的脸以后，竟霍然往前一冲。
“你想干什么。”
唐盛黎从郑然身后站出来，魔气缠绕着指尖，轻微用力下压。
转眼之间，莫晓玄便被悬空压在了海面之上。
他好像犹然不甘，在魔气的压力下死命挣扎，带起海浪浮沫，掺杂着血花四处飞溅。
利刃依然被莫晓玄死死攥紧，骨节嶙峋。
他不看唐盛黎，目光对上郑然的，语气之哀求，和他挣扎的狠厉形成鲜明的对比：“郑然前辈……”
莫晓玄的声音，比起之前更加沙哑，仿佛他的嗓子已被全然烧坏，破破烂烂的舌头，配上破破烂烂的声音。
郑然吓了一跳。
对方似乎安静了下来，只是在魔气重压下有一声没一声地喘着气，呼吸的频率合着血管跳动，往外继续流出鲜血。
“我们是来救你的……你失踪已经好几天了，暹域的人都很担心你。”
见对方没之前那般疯魔，郑然试探地开始发问。
“你身上这些伤……还有你的声音到底怎么回事？刚刚你为什么要攻击我们？”
莫晓玄沉默不语。
郑然于是叹了口气：“你不想说也没关系……跟我走吧，我们带你回去。”
虽然不清楚莫晓玄在大妖那里经历了什么，不过看莫晓玄的反应，大约并不会是什么愉快的体验。郑然想到一个词语，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上过战场的士兵，经历灾难的百姓，都有可能患上。
“回去？回去？”这两个字好像刺激了莫晓玄好不容易平息下的某根神经，他的五官狠狠地抽动起来，正是一个混合着暴怒和恐惧表情的前奏，“我还能回哪里去！天下人还能回哪里去？！”
“你在说什么？”郑然这下着实蒙了，他没有听懂对方的话，也不懂为什么莫晓玄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仿佛他和唐盛黎是莫晓玄的仇人一样。
莫晓玄再度挣扎起来，仿佛那团压着他的无形魔气，其实连通着某种噬人猛兽的肚肠。
血液染红了一片海水。
郑然看不下去了：“你先停下来，有话好好说……你失踪这几天，灵力也快用完了吧？你师父给了我几块灵石，不管怎么样，你先安静下来，再这样下去，你……”
会死的。
莫晓玄闻言哈哈大笑，笑声凄厉得宛如啼血杜鹃：“你想说我会死吗？早在十年以前，我就再不怕死了！”
挣扎之中，他脸上的银面具最先不堪重负，呛啷一声坠落，掉进无边海水里，声音轻微，像一只投海而死的蝴蝶。
失去银色蝴蝶翅膀的庇佑，莫晓玄的整张脸完全出现在郑然和唐盛黎面前。
郑然握紧了双拳，喉咙间发出一声艰难的吞咽声。
——莫晓玄被面具覆盖的脸上，布满了经络交错的伤痕。
伤痕呈现深黯的肉红色，交错间血肉蠕蠕而动，仿佛有什么活物寄生在上面。他的两只眼睛嵌在深陷的眼眶里，整个人，下半张脸是翩翩公子，上半张脸是活尸骷髅。
郑然全明白了，为什么莫晓玄要常年戴着面具，一刻也不肯摘下。
莫晓玄带着这满脸可怕的伤口，抽了口凉气，声音有种理想破灭后的空虚感。
“郑然前辈，我是真心敬重您，才唤您一身前辈。”
“可是您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身为如今人族第一剑仙的您，会和十年前差点毁灭凡间的天外巨魔，厮混在一起呢？”
他说话时，脸上的伤痕软肉也随着喉结的颤抖，一动一动，翻涌之间，甚至可以看见残败皮肉下的面骨，带着一点不详的黑色。
莫晓玄指着自己的脸，惨笑道：“在十年前，我从天外巨魔和您的战场旁路过，目睹了您击败天外巨魔的整个过程。”
“而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之中，天外巨魔发现了我的存在。那时我比现在更弱。而在它眼里，我不过和路边的一颗石子没什么不同……”
郑然的瞳孔在莫晓玄描述的过程里放大，大得能够装下后知后觉的惊诧。
“那时它正忙着躲避郑然长老您的剑气和锋芒，发现我以后，它对我喷了一口火焰。”
“甚至不能说是一口……它仅仅是看见了我，从齿缝间漏了指甲大小一星半点的火焰下来。”
“而我已经不能动弹半分。”
莫晓玄三言两语，拼凑出一段可怕的往事。那种可以灼烧掉神魂的火焰，仅仅这么一小撮，并不比一朵花苞更大，却能够瞬间包住莫晓玄的头脸，一瞬间吞噬他的头颅。
火焰烧掉了莫晓玄大半个脑袋，还在往下蔓延。
莫晓玄几乎要死透了，幸好郑然也很快将那可怕的天外巨魔斩杀完毕。随后，莫晓玄就被急匆匆赶来的师父救了回去。
那火焰太厉害了，一路烧掉了莫晓玄半截脖子。师父没有办法，去东萝州找到林逢李。医道圣手用灵力凝聚成的法器，切掉了沾着火焰的血肉。
那些沾着火焰的血肉被切掉以后，上面的魔火仍然熊熊燃烧着，像一枚鲜红的花瓣，生机灼热。直到把那一块血肉烧净，才停止了燃烧。
后来，林逢李取来灵兽的骨头，又分了他契约的灵兽一截魂魄，重新塑造了莫晓玄的头脸。只可惜被烧掉的脸部中了魔火的毒，即使重新塑造，也永远带着那一道可怕的巨大伤疤。
契约灵兽在被林逢李取出神魂的时候，一声不吭，最后死在了莫晓玄的怀里。
莫晓玄再一次睁开眼睛时，那只契约灵兽的尸体已经僵硬了。
那是他成为御兽修者以后，拥有的第一只契约灵兽。据说，灵兽跟修真者跟得越久，神魂跟修真者便愈发契合，也是因为这一点，林逢李才取了它的魂魄。
“郑然前辈，您不知道，这一次我掉进海水侥幸没死，却遇见了一只大妖。”
不知不觉中，莫晓玄竟然扛着魔气的压力，笔直地站了起来。
他拄在手中的利刃变形了，莫晓玄咳出一口血，继续道。
“那只大妖没有杀我，反而问我说……”
郑然眼皮一抖，冥冥中他感觉，接下来莫晓玄要说的话，绝对不会是什么宜人可爱的信息。
“知不知道，有一只实力冠绝整个归墟的天外巨魔苏醒了。它希望我帮它找到那只天外巨魔，妖族强者为尊，它希望成为那只天外巨魔的手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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