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漫途归 第一百零三章 何谓生
……
冰冷海水幕天席地，倒灌入莫晓玄的口中耳中。窒息之感起先全然冰冷，到了后来，却有虚幻的灼热之感慢慢升腾，宛如回到了当年。
那时，天外巨魔一点魔火灼灼而来。若非郑然之力，截杀了天外巨魔，莫晓玄根本等不到师父来救。
火焰灼身之痛，和冰寒刺骨的痛逐渐重合。莫晓玄恍惚想起当年那时，郑然一柄剑，将天外巨魔斩落，也正是那一斩，他才有了苟延残喘的时间。
只是如今，满目冰冷海水，而莫晓玄法器已去，灵兽已散，周围更没有一个和郑然一般的强者，以剑斩断死亡的根源。
大约这次是真的要死了……
在面具之后，莫晓玄闭上了眼睛。
至少这一回，他的灵兽都被他遣散了出去，也许逃亡的路上会死，但至少还能留得神魂，不至于像十年前一样了。
莫晓玄感到自己在下坠，寒凉彻骨的气泡从周身上涌。逐渐的，一种接近于无限安逸的困倦感从身体深处泛起。好像爬过了十万座大山一般，人活着就是一场漫长的苦旅，而现在，莫晓玄感受到了这种苦旅中的疲倦。
他只要等到沉底，就能结束这一切的疲惫和绵软。
然而瞬息里天地倒转，莫晓玄感到自己的气管里传来了新的凝滞堵塞之感。他呛咳出声，惊疑不定地翻身坐起，随后大口大口地往外吐水。
等待积水吐尽，莫晓玄终于积攒了点力气和精神，他起身扫视周围，差点被骇得直接跪倒。
举目所及，竟然是和之前在海上看见的同样景色。
天边悬着一轮明月，身下是厚重的冰面，冰冷的风从远方而来，刮得他头脑胀痛。
不过，很快莫晓玄也意识到，眼前的景象，绝非真正的现实。
身下的冰面透彻明净，全无一丝气泡。往下看去，莫晓玄竟然有种能够经过冰面直接看到海底的错觉。冰石之下，嶙峋海底遍布苍白骨架，却并非灵兽游鱼，而是一排一排齐齐列整的……巨型肋骨。
“啊，你小子醒了？好看吧……这冰面下的，可都是本座这几百年来，吃掉的大妖骨头……”
一道充斥着虚幻的声音从天穹之上传来，莫晓玄被话语中的内容激得心头发寒，霍地抬头。
天穹上的那轮月亮，睁开了一只眼睛。
眼睛盯着莫晓玄，声音再度响起：“你这小子，擅闯本座的阵法，可知罪否？”
声音宛如碎银抛洒在地，并不十分响亮，却让莫晓玄的神智也随之浮动……这样的声音，明明说着像是杀气十足的话，却令人打心底产生向往……
随后莫晓玄浑身狠狠一抖，掐住了自己的人中。
伴随着剧痛而来的还有恐惧。在刚才那一秒钟之内，莫晓玄终于回神过来，意识到那只眼睛的声音，带着迷惑般的术法。
而从它自称本座的语气，以及冰下的妖族骸骨，莫晓玄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他面对的，可能是一头从未在极海现身过的大妖。
金黄的瞳孔对着莫晓玄晃动了一下，一层淡色的瞬膜缓缓下落：“哎，小子，你还是个御兽修真者啊……怪不得，即使到了直视本座眼睛的程度，神魂也能侥幸不散。”
御兽修真者，以灵力与灵兽签订契约，所依靠的维系就是御兽修真者的神魂。因此有资格做御兽修真者的人，神魂一定胜过同等境界的旁门。
莫晓玄脚下一滑，整个人跌在冰面上。
眼睛重新看向他：“怎么，想逃啊？”
莫晓玄大气也不敢出，勉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只要是能够拥有单独领地结界的大妖，实力无一例外，放在外界都是能够成为一派之主的境界。而这样的强者，加上妖族随心所欲，肆虐好杀的性格，若对方真的想让他死，早在冰面崩溃化为海水的瞬间，就将莫晓玄吞吃了。
可是他没想通，这样的大妖会对他感兴趣，为什么？如今灭法大劫正启，修真者人人自危，它何必抓住一个如此弱小的人类？
莫晓玄的思索，很快被大妖的声音粗暴地打断。
一道金黄的光猛然逼近莫晓玄的眼睛，天穹那轮明月降临至他的眼前一寸的位置。
大妖的瞳孔放大，倒映出莫晓玄僵硬的嘴角。
“既然你也是御兽修真者，那你小子一定知道最近的事吧？”
“前辈，我没听懂您的意思……”莫晓玄暗自忖度，什么叫“最近的事”？莫非这大妖是在说灭法大劫的事么？可大妖本来就和天地之间存在无形感应，灭法大劫开始前，它们就应该有所预料了。
明月眼睛眨了一眨：“小子，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本座都从你身上，嗅到了那股味道了。”
莫晓玄就差给大妖跪下了：“小子愚钝，还请前辈明示。”
“唉，也对，你们这些人族，毕竟感知力还是太差了。”眼睛晃了晃，若这是一颗完整的头颅，便正是在做一个摇头的动作。
“本座从你身上闻到了一股至强者的气息，想来，你见过那个强者。而本座最近从星月之中感悟到了强者的苏醒。你见过他，那么你一定知道他在哪儿吧？带本座去见他。”
强者？
这个词语被莫晓玄入耳后，他的第一反应是郑然。但大妖再度晃晃眼睛，说：“虽然你身上也混杂了剑仙的气息……那确实是让人怀念的味道，不过本座对人族一向没有太大的包容心。”
眼睛似乎想起了什么值得为之兴奋的好事，连声音也变得尖细起来。
“本座所言，是十年前那位强者……它降临人间的时候，人族被它踩在脚下，宛如火海炼狱……那是真正的美景啊，可惜后来那位强者就被人族杀死了。”
眼睛喋喋不休，而莫晓玄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更加难看起来。
十年前的时间点，在莫晓玄的记忆里永远有着深刻的一席之地。
那头天外巨魔撕裂空间，所过之处尸山血海。而在大妖眼里，那头巨魔却是值得敬佩的强者。到了谈话的终末，它甚至以一种有点惋惜的口气，说，可惜它还太弱，距离当年的战场也太远，没来得及跟着那位强者一同踏上征伐人间的道路，也没办法帮强者挡下剑仙的杀招。
“强者已经醒了，就在灭法大劫开始之前。”眼睛几乎是贴着莫晓玄的脸，目光中蕴含着某种实质般的狂热，“你身上有他的气息。你绝对见过他。”
莫晓玄脑子里浑浑噩噩，他想到郑然，又想到唐盛黎。最可怕一种猜想在他脑海中浮现而又沉下，最后他说：“……前辈，是您弄错了吧……我绝对，绝对没有见过那个天外……”巨魔。
眼睛摇了一摇：“不对，你在撒谎。休想骗过本座！”
一瞬间，眼睛当中光芒大放。莫晓玄几乎无法再度睁眼，就在这浓烈的光中，大妖的声音泠泠而响：“嗬……看来你是不愿意说啊，没关系，本座把你的记忆拆出来，有没有，一看便知。”
冰面之上，光芒之下，黑纱衣包裹的躯体满地扭动，痛苦地打滚。他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嘶吼，两道眼泪从面具下方渗流出来，滴落在冰面上。
宛如一个做梦的人，依靠着美梦走过千山万水，最后终于发觉，美梦是梦魇的一部分。
眼睛读取了他的记忆，指着其中郑然旁边的唐盛黎，满意道：“这就是那位强者呀！虽然体型有了变化……不过量你们也看不出来。”
***
莫晓玄沉入海底以后，其实落到了大妖的胃里。那枚金色的明月是大妖长在胃壁上的内眼，所谓的冰面，也是幻术之一。
这就是为什么，他会在冰面下看到那么多骸骨。大妖说的确实是实话，那些都是他的食粮。
最后，莫晓玄脱力地躺在冰面上，眼泪流干了。大妖知道了自己想要的信息，满意地对莫晓玄说，可以放他走了。
但莫晓玄的心里像是混乱的海水，簇拥着的浪花层层翻涌，把他流畅的思绪搅成一团乱麻。
半晌，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喉咙发颤一般问道：“……前辈，我们之前在极海上遇到的，是您的幻境吧？”
金黄眼睛理所当然般说：“是啊。你们接近极海的时候，本座没想那么多，只是想把你们赶走罢了。没想到竟然发现了一个惊喜……”
它侃侃而谈，语气里自然平淡。莫晓玄慢慢地握住了手掌。
妖魔不就是如此这般的存在么？它们向来没有善恶观，而只要心念一至，便能随时掀起海水，埋葬诸多对于御兽一道宛如性命伙伴的灵兽。
而毁灭凡间对于天外巨魔来说，也不过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即将完全到来的灭法大劫，和已经重生的天外巨魔比起来，似乎同样糟糕。
可对于莫晓玄来说……对于暹域的大弟子而言……
后者……简直就像是，发现曾经的朋友是杀父的仇人一样啊。
寂静像一根琴弦，在冰面上缓缓眼神。就连那只眼睛也察觉到了不对，若有所思：“小子，别担心，本座马上送你出去……哈哈哈……”
莫晓玄感到自己喉咙里有咸腥的味道，是血。
他缓缓地朝着眼睛跪下。
“……前辈，最后我想求您一件事。”
“看在你帮了本座的份儿上，说吧。不过太贪婪的话，只怕没命享啊。”
“不。”莫晓玄摇摇头，浑身的骨骼都噼啪作响。
他低着头，目光经过厚达千尺的冰面，看见了那些各异的苍白骸骨。
其中有一头妖兽，下颚骨上布满了仍然闪烁幻彩的巨大牙齿。那是名为蜃虎的妖兽，牙齿上带着剧毒，只要用它的牙齿刺入己身，人便能够爆发出远超境界的力量。
唯一的缺点是，爆发之后，人的命也就如同爆燃过的烟花一样，会直接走到尽头。
“我想……向前辈要一件冰面下的骸骨。”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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