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漫途归 第一百零四章 两端
“……有的事情我没法跟你解释，但你不要冲动，先跟我们回去吧……”
听完莫晓玄一番陈词，即便咸鱼如郑然，也感受到了货真价实的震撼。
这种可怕的巧合，以及巧合之后接近于无法调和的矛盾，隔着一层银面具，一直潜藏到此刻。
郑然找不到任何能够劝莫晓玄宽心的话，好歹他没有忘记自己来安河州的本意，连声道。
可莫晓玄宛如彻底听不懂他说的语言，只一味摇头。对方不说，郑然也没办法。
唐盛黎站在郑然身后，冷眼看莫晓玄。
后者刚才的状态接近于回光返照，虽然暂时从魔气中脱身，但又被压在海面上。
他当然听见了莫晓玄的话，可即便翻遍记忆，他也对莫晓玄根本一无所知。
他甚至根本不记得，自己前世来到归墟时，到底在多少地方喷吐了火焰。
谁会记得自己走路时踩死的蚂蚁呢。
唐盛黎轻轻拍了拍郑然，在他背后说：“他自己走不出的心结，阿然你说再多也没有用的。”
郑然没回头，于是他也就成功错过了唐盛黎脸上，一闪而逝的恐怖表情。
若一个五岁的孩童，思索着如何碾死一只蚂蚁时，也会有这种表情。
不是出于任何的喜恶，而是单纯的杀心，一瞬间喷薄而出。因为不识善恶，反而显得更加可怕。
海水浮游涌动，寒气从海水里慢慢升起来，结出一层薄薄的冰花。
他们破了那轮明月，连带着破除了大妖的结界，所以风停雪住的奇景也就直接消弭，寒意重新席卷海水。
唐盛黎觉得莫晓玄有一点碍事了。
他并不嗜好杀戮，但对于唐盛黎而言，不管什么修真者，什么妖魔，他都没有兴趣，若说他现在还留在归墟的唯一理由，也只剩下郑然。即使归墟笼罩在灭法大劫将近的恐惧里，他也没有什么额外的可惜或者珍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莫晓玄的嘴唇在发抖，他像是冲嗓子眼里往外挤出这句话。
唐盛黎听得，暗暗点头，不由也赞同起莫晓玄的评价。
郑然浑然无觉，指缝间灵力聚拢又散，却是不知道从何处下手的意思。
“郑然前辈，时至今日，及至此刻，我依然将您视为我最敬佩的前辈，没有之一。”
莫晓玄将手里那根长牙慢慢地捏紧了，尖端没有再朝向郑然和唐盛黎，而是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只可惜……也许十年前，我的道心就破了罢。我还是无法接受，为何您会和这样一只大妖混在一起。”
“你要干什么！”
灵力暴涨而出，可惜到底来迟一步。滔天灵力带着巨浪，将莫晓玄扑倒在海面上时，海水已经结出一层薄冰，不至于让对方摔倒入海。
……而莫晓玄，也把牙刃刺进了喉间。
鲜红的血液顺着冰面流淌，郑然的瞳孔霍然放大。
***
“后来怎样？莫晓玄死了吗？”
于蓝托着下巴，将郑然和莫晓玄之间的风波当成故事来听。
而讲故事的人靠在窗前，凤眼噙着笑意，金色长带顺着灵力微微荡漾。
“后来啊……怎么说呢，毕竟是蜃虎的牙齿，那样的剧毒之下，莫晓玄怎么可能不死。”
南景轩挑了挑眉头，像是讲一桩再细小不过的前尘往事。人们讲述某件发生在千里之外的小悲剧，比如说某某人家丢了一只上好的鸡鸭，却找不回来，并且猜测是被黄鼠狼叼走了，也会是这般与己无关，小小惋惜的口气。
“一瞬间，剧毒把他的经脉毁了。那等浓烈的剧。毒，让他的经脉吃不住，便被毒泡大了。可也因为变宽的经脉，他暂时拥有了超越境界的实力……那时他表现出来的境界有多高？第四衰劫？第三衰劫？”
于蓝把桌边的蜡烛挪到眼前，细细观察烛台边缘的莲花纹路。莲花烛台是银的，经年累月，缝隙有细小的黑灰。
“可惜实力差距还是太大了。剑仙，毕竟有个仙字……和还是‘人’的修真者，根本是两个种族。”南景轩随手挥出一道灵力，将烛台扫尘干净。
现今的时刻，能够如此奢侈地使用灵力，也只有南景轩一人而已。
烛台干净以后，被重新放回于蓝眼前。少女欢呼起来：“不愧是南前辈！”
南景轩并不接话，继续道：“再后来，就有两种结局。”
“为什么是两种？”
“端看你希望看到什么样的结局了，”南景轩笑容诡秘，“你是想知道师徒齐心的故事，还是平凡修真者敌不过命运的故事？”
于蓝一时语塞。
南景轩看她一眼，悠悠道：“若你站在莫晓玄那一边，可实在是个不好的结局。”
“他以为的仇人和以为的恩人，比他想象中联系更加紧密。而他以为自己代表着凡间，以一己之力，终于冲破了内心的桎梏，想要对巨魔出手。”
“但莫晓玄太弱，而巨魔又太过残忍。他一己之力，也不过是撕下了巨魔的一块皮肉而已。更讽刺的是，这一块皮肉之伤，也很快就会复原。他付出性命，什么也没得到。”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凝着空间乱流的云从安河州的方向一线一线地飘来，仿佛巨大的羊群。
风将屋檐下的铁铃吹得哗啦啦响，仿佛什么人的骨头磕在冰面上碎开的声音。
“他死得毫无价值。”
这句话宛如盖棺定论，南景轩就这样对莫晓玄的一生做完了评价。片刻后他笑着说：“不过，你也不必害怕。毕竟……他也不是什么好人啊。”
“莫晓玄在死之前……还能做什么吗？”于蓝摇摇头，认为南景轩这话有夸大莫晓玄实力的嫌疑。
只有当一个人能够对自己的立场产生威胁时，你才会认为他不是什么好东西。若他虽然坏，却无法害你，你便只会当他是飘过的蒲公英、风里一颗细小的微尘。
南景轩笑了：“你知道的，灵兽这东西，和御兽修真者神魂相牵……虽然，协助同门逃出极海的事情，实在让莫晓玄损失惨重，但也总有一两只灵兽，活着回到了岸上。”
“御兽修真者和灵兽两者，一方身死，另一方必然有所感应。而在神魂彻底消散于归墟天地之前，传递一些心神感应的画面给予灵兽，对于莫晓玄这样的高阶御兽修者，简直是易如反掌。”
于蓝一怔：“也就是说……”
“借以灵兽的感应，莫晓玄把唐盛黎的身份公诸于天下了。”
南景轩的语气透着一股赞赏：“嗯，在外人看来，便是莫晓玄发现多年崇敬的前辈竟和天外巨魔相关，愤而以己力对抗。虽然他最后身死，却让天下人都看清了剑仙和他徒弟的真面目——”
“——原来这所谓人间的第一剑仙，居然是个人族的叛徒。甚至在身份被破以后恼羞成怒，直接杀掉了暹域的大弟子。”
蜡烛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在风声里显得突兀可怖。
“这种说法破绽也太多了。”于蓝撑着下巴，噘嘴而言，“但凡有个识货的修真者去检查莫晓玄的尸体，当然也就知道，莫晓玄死于蜃虎的毒，并非是被郑然师徒所杀。”
南景轩：“不。到了这一步，具体的细节其实并不重要。对于暹域而言，莫晓玄是在接触了郑然以后才死的。而对于天下人而言，原来护佑人间的郑然不过是个两面三刀的伪君子，当初明明斩杀了天外巨魔，怎么现在天外巨魔竟还活着？”
“他们会相信，郑然是人族的叛徒。”
“想必这时……九大门派已经齐聚沉意楼台，要求李倦掌门给个说法了吧。”
第一滴雨水坠落到屋宇上，溅起瓦片上堆积的泥尘。
于蓝伸了个懒腰：“哇，那岂不是等郑然一回去，就发现满世界都变成了自己的仇敌。”
南景轩说：“或许。”
“啊？竟然不会吗？”
剑修从储物法器中取出飞剑，手心往剑柄处一抹：“毕竟，这天下，到底也是个清清明明的地界。一个人一句话也许可以搅动一时的风云，可终究，归墟还是会回复应有的秩序。”
于蓝点点头，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说：“不过这样一来，郑然的脚步也就被拖住了。”
“嗯。虽说只得一时，不过却也够在下做完剩下的事情了。”
飞剑灌注完灵力，悬浮而起。南景轩微用力一跃，便踏上了剑身。
南景轩回头，最后说：“其实……我很赞同你师尊说过的某句话。”
于蓝把玩着烛台，作天真无邪状：“哪一句呀？林逢李他老人家说过的话可太多了，我记不住呢。”
南景轩一字一顿：“凡事，应当物尽其用。”
于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大雨滂沱之中，踏剑而走的南景轩小得不可思议，宛如千万长河里，一叶小小不羁之舟。
她突然站了起来，手中的烛台放回桌面。
莹白如玉的手指一点点碾过熄灭的灯芯，于蓝自言自语，慢慢地想到。
——能够把莫晓玄引去极海，唤醒大妖，再诱导着大妖说破唐盛黎的身份，以此形成对抗之局的人……
倒也确实，有资格说一句“物尽其用”。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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