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漫途归 第一百零五章 双死
郑然站在重新封冻的海水上，身边的唐盛黎脸色平静，和他自己的表情形成鲜明的对比。
不过，换成任何一个正常人，面对身边的两具尸体，也不会像唐盛黎一样冷静。
“阿然，别看了。”唐盛黎伸手揽住郑然的腰，“他的死因不是你，而是因为他穿破皮肤的那根牙齿，上面有猛毒。”
距离脚边十来步的距离，躺着莫晓玄。
其人衣衫在灵力的爆散中条条绽开，露出下面的筋肉，血管脉络清晰可数，每一条都泛着青黑色。
他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暴突的眼珠在烧伤的上半张脸上体现得尤为巨大可怖，眼白边缘的血丝透着股紫色，比下方的海冰更加黯淡。
视线稍稍放低，便能从他手臂下压着的地方看到一节骨白色的东西。
那根颀长的牙刃，起先闪烁着幻彩的色泽。现在因为当中毒素已被莫晓玄***干净，牙齿已经回归了一片惨淡的苍白，横亘于冰面，倒像从莫晓玄身上拆出来的骨头。
“那是蜃虎的牙齿，含有大毒。可以提升境界，却是竭泽而渔，一旦战斗停止，必死无疑。他的命，在用毒注入身体的时刻开始，就注定了。”
唐盛黎说。
郑然有一点细微的恍惚，唐盛黎说这些话，不是为了炫耀自己的学识，只是想要安慰他。
“……明白了。”
郑然声音不轻也不重，只是有些沮丧。
他曾经是真的把莫晓玄当成半个朋友的。
那时莫晓玄同他们一起，去隐冢，下坟茕。尸山血海里谁都没退，即使被九大门派协同审判，莫晓玄也站在他这一边。
就算郑然对莫晓玄的印象不深，但谁也无法忽视某个人对你不加索求的善良和支持。
纯粹、闪耀，而动人。
所以他来了启海州，他以为，哪怕前面挡着的是刀山地狱，他也能自一剑斩之。为了唐盛黎或者莫晓玄这样的存在，消耗灵力并不亏。
或者说，救他们这样的人，不能说亏不亏。因为只有买卖才讲亏欠，而救莫晓玄不是买卖。
可他自信满满地来了，只拿到一具莫晓玄的尸体。
莫名其妙地，就让人感觉自己欠了对方什么一样。
“那这具尸体……”
唐盛黎抚了一把郑然的发尾：“带回去。总得给暹域一个交代。”
除了莫晓玄的尸体之外，冰面上还有另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整体呈现一条巨大鳐鱼的形状，眼睛是两颗橙黄的球体。它已经死了。
从头到尾，郑然目测了一下，估计有沉意楼台从演武场到掌门楼台那么长的距离。
这，便是那只所谓盘踞极海的“大妖”。
***
半个时辰之前。
在莫晓玄死前一刻，这条大得出奇的鳐鱼从海面下浮起，灯泡般的眼睛放射出两道极其明亮的目光，转瞬就瞄准了唐盛黎。
那两道目光宛如刀剑，却没有杀意，直接忽略了周围的海水，穿越了郑然的遮挡，朝他看过来。
随后，一片庞大的阴影从海水的交界处蔓延开来。巨大的鳐鱼冲着他砸下来，明明是妖怪的眼睛，却仿佛流露出了人一般的狂喜。
当时唐盛黎微微一愣，顺手一拍，把周围因为鳐鱼跃起产生的浪花以魔气平息下来，又将郑然拉入怀里。
而伴随鳐鱼跃出海面以后，周围翻涌的海水也像被某种东西定格了一样，忽然就静止了。每一滴奔腾的海水从鳐鱼的身下，开始重新封冻。宛如新的涟漪不讲道理地划过，所过之处，一切都回归了寂静。
彼时郑然刚刚盯着莫晓玄断气挺尸，还处于懵逼的状态。唐盛黎一拉一扯他也没啥反抗，还惊觉想天怎么黑了……
鳐鱼虽然大，动作却矫健灵活，如龙从天降。但唐盛黎的对应方式更简单，他直接化出一只手的原身，把那条鳐鱼往冰面上狠狠一砸。
大鳐鱼懵了，郑然惊醒了。
唐盛黎回头冲他一笑：“阿然别担心，像这种大妖……如果一直沉睡着的话，不太可能突然苏醒。而莫晓玄来极海也太巧合了，巧合得让我觉得很不高兴。”
郑然乖乖地点头，看来还没彻底回过神来。
唐盛黎没有说的是，御兽修真者和灵兽神魂相牵，既然莫晓玄已经死去，那么他必然已经将死前的情景传递给了尚还活着的灵兽。
说着来救人的剑仙，却让要救的人死了……想必此刻，暹域的人已经赶到沉意楼台了吧。
如果想得再深一点的话……唐盛黎百无聊赖地思索着，说不定现在整个天下都知道了，真正的天外巨魔再度降临人间了吧？
唐盛黎甩了甩脑袋，把这点担忧甩出脑海，随后踩着那条鳐鱼的头，开始进行并不友善的拷问。
***
鳐鱼明明是一方大妖，可以在领域里瞬间解冻整片海水，但面对唐盛黎，它连大声哀嚎都不敢，两片侧翼像果冻一样，微微翻过来抱着头。
就跟犯了错的小狗一样……
郑然心中微微一错，随后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半步之后，一块破碎的海冰从天而降，击中他原先站着的位置。
鳐鱼的身后，那条拖曳的长尾足足数百米，即使仅仅是翻滚，也将重新冻结的海面抽打出了裂痕，碎冰四溅。
仿佛下了一场冰晶雨。
大鳐鱼呜呜地哭着，声音很委屈：“本座只是想出来找你而已……本座又不是故意把那根骨头给他的！谁知道他的目的是死在你们面前呀。”
“好痛啊……！”
若是莫晓玄能够转活，看见眼前这一幕怕是又得背过气去。在莫晓玄面前作威作福不由分说的大妖，在唐盛黎面前像只智商尚未开化的走兽。
“我们开始看见的月亮是怎么回事？”
“……就，是本座的眼睛啦……！”鳐鱼抱着头再次翻身，躲开一团黑色的火焰。除了能够烧灼神魂的无色烈焰之外，唐盛黎能够掌管的火焰多达十几种。既然目前他要做的是拷问，当然不会一下就杀掉鳐鱼。
“本座一直生活在极海里面嘛……海水里面那么深那么冷，于是本座就把一只眼睛拆出来当成结界的部分了……”大鳐鱼哼哼唧唧，口吻竟然很委屈。
“人族叫这里是极海，整片极海都是本座的领地啦，有本座的眼睛在这里，发生什么本座都知道。”
鳐鱼得意洋洋地说，听在郑然耳朵里，像小孩子跟家长炫耀成绩单。
“不，你说的话里有破绽。”唐盛黎口气冰冷，“若你随时随地可以知道极海上发生的一切，在天灾降临之前，你就该离开了。”
“……”鳐鱼抱住头的两鳍贴得更紧了，“……好吧，看在你的份上，本座说实话……”
“本座一直都睡在极海里面啦，十年前醒了一次就又睡着了……传承记忆里说，本座的力量会影响极海的平衡所以不能醒……”
鳐鱼的两只眼睛清澈透明，像橙黄的水晶。
唐盛黎和它对视一眼，把鳐鱼看得瑟瑟发抖，随后他出了口气，笑着看郑然：“它没有说谎。”
郑然莫名想到，也得亏唐盛黎不是这方世界的存在，否则像他那样的巨魔，怕是会被天道压制得千年都没法醒来一次。
“既然这样的话，你为什么会醒？”郑然突然想到一个忽略的细节，连忙问，“极海都封冻了，照理来说你应该睡得更沉，而不是醒来还想要出去才对。”
鳐鱼的眼睛微微一鼓，尾巴在半空里甩了甩：“本座也不知道呀，但是本座醒来以前，听见有个声音在叫本座起来呢，好吵的。本座想打他，但他用一个很尖很细的东西砍本座……最后本座忍无可忍地起来，但他已经跑远了，还告诉本座，说十年前那个天外巨魔已经来了……”
橙黄眼睛往郑然腰后一瞟，鳐鱼再度叫起来：“对，那家伙用来砍本座的东西，就和你背着的那个东西一样。”
郑然回头伸手，取下了身后的长剑。
莫晓玄朝他刺来的时候，他召出了一柄飞剑挡下，尚未喘口气的功夫就又看见大妖，自然是没来得及收回去。
唐盛黎心中有了答案：“多半是南景轩。”
鳐鱼拍了拍脸：“你们说的是谁啊？诶不过那不重要！本座很佩服你！想成为你的手下！我们一起去杀掉那些弱小之辈吧！”
长尾又甩动一番，在冰面上拖行出数十米的白痕，碎冰胡乱飞舞。郑然无声地笑了，他想毕竟是大妖，在比自己更强的存在面前固然会显出几分乖巧，然而一旦在更弱者面前，必定要抽刀相向的。
唐盛黎摇头，向郑然走去：“不。我可没想过需要手下干什么……有阿然就行了。”
“阿然是谁？！本座去杀了他！！”
郑然指了指自己：“是我呀，或许你想和我打一架？”
“……算了，你比本座稍微强那么一点点……本座不跟你计较！”
唐盛黎微笑：“你可以试试，不过在那之前，可能你会先死。”
鳐鱼往后滑了一下，声音低落：“本座又不是故意的……既然不想本座当你的手下，那坐骑总行了吧？现在这个世界灵力衰颓，御剑而行什么的都麻烦的很……你收下本座，不管干什么都事倍功半！”
“你人话说得不错，”唐盛黎夸奖道，“交流没有障碍。”
郑然有点想笑，但忍住了。
“也不看看本座是谁！”鳐鱼骄傲道。
但唐盛黎马上又摇摇头：“可惜还是不行。”
“为什么呀？！你不喜欢本座的外形么？明明这么有力量感！”大妖长尾在冰面上借力一蹦，整条鳐鱼都跳了起来。
唐盛黎带着点细微的怜悯，转头看郑然：“阿然，它就要死了。”
郑然下意识看向了鳐鱼。唐盛黎说话的时候也没有避着对方，鳐鱼当然也听见了唐盛黎的话。
它愤怒道：“你胡说什么呢！明明……咳……明明本座……”
浓腥发黑的血从鳐鱼的口中喷涌而出，堵住了它后半句话。
鳐鱼从半空跌落，未尽的跳跃就此终结。它似乎明白了什么，犹然不甘：“不可能……咳……”
每说一个字，便又是一口血。
大妖的血量远胜修真者，很快，这块冰面上便糊满了鳐鱼的血液。
像是新造的木器上刷了一层深色的漆，光可鉴人。
唐盛黎缓声说：“你长眠于深海，整个极海都是你的领地。”
“但被人从长眠中硬生生叫醒，打断你千万年以来形成的灵力循环……”
“再贸然出现在领地之外，甚至和你心神相连的结界也被破坏了一半……这些每一样，单独分开就能缩减你的寿命，如今累加在一起，当然足够你死了。”
鳐鱼的眼睛逐渐褪色，它挣扎着最后一口力气，颤声道：“什……么……意思……”
郑然听懂了：“意思就是，天道限制，你只能在极海里活动，贸然从极海内出来，必死无疑。”
他话音刚落，巨大的鳐鱼便僵直地翻了过去，两块鱼鳍死板地挺直着。
大妖死了。
TBC
(https://www.skjvvx.cc/a/84739/84739830/82298191.html)
先定个小目标，比如1秒记住：www.skjvvx.cc 书客居手机版阅读网址：m.skj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