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漫途归 第一百零六章 他心之魔
最后郑然还是把鳐鱼的尸体装了起来，唐盛黎说，虽然这大妖已经身死，但浑身的筋肉骨骼仍蕴含着丰沛的妖力。带回去骨肉分开，倒也能给御兽修真者的灵兽补充体力。
这是最粗劣的用法。如交给炼器修真者，将大妖的内丹淬炼一番，便成为天然的法器，可储物，还可制造幻境。
不过唐盛黎也补充了，现在那些还稍微有点本事的炼器修真者，怕都被各自的门派叫去构筑护山大阵了。
单纯吃肉也没什么不好，唐盛黎说，万一那些炼器修真者没安什么好心，或者能力实在太低，也省得麻烦了。
至于莫晓玄的尸体，则被郑然用一件单独的储物法器装了起来。
那件储物法器里，还有一截火香树的树干。是当初在安河州分开洪水时，最开始种下的。由于他们都没有种树的经验，第一颗种子种下之后，才长到两人高就枯死了。这么短的木头自然不能挡住洪波，就被郑然收了起来。
想不到现在，竟然还能留着。
郑然说：“这火香木能打棺材船么？”
归墟的人身死后，以一艘小船载着肉体进入河水，最后在河水中央连船带身体一同焚化。这样的船就叫棺材船，往往是白色的木头制成。
唐盛黎认真地想了一下——不过他此刻的认真也就顶多是思考明天早上吃什么的程度：“应该可以，不过可能暹域的人和莫晓玄自己都不会想要你的船。”
郑然耸耸肩：“能就行。”
“至于打出来以后他们收不收，那是他们的事。”
唐盛黎把郑然抱在怀里，语气有点无奈：“阿然啊，你但凡对自己的事情，稍微能上心那么一点点就好了。”
郑然没听清，啊了一声，转眼唐盛黎又神秘地笑笑：“没什么。”
离开之前，唐盛黎随手挥出一团火焰，顺着鳐鱼尸体原先所在的位置，往下潜游。
那团火焰呈现出一种深浅不一的蓝青色，接触到冰面以后，就像一把刀刃一样，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封冻的冰面，沉入其中。
唐盛黎稍一闭眼，再度睁开时，那团火焰的位置便在他的感应里实时变化，像一只听话的虫子，不断在冰面里腐蚀出细小的通路。
风雪连天之中，那一点小小的孔洞就像一枚针尖，无人知晓。
孔洞曲曲折折，蔓延到阴暗无光的海底。
青蓝色的火焰灼烧了一路，竟然没有被融化的雪水扑面半分。
它到达海底以后，在那里停住了。
随即，冷色的光焰照亮了那一小块空出的海底，在贝壳和沙的碎片里，有鱼脊椎骨的残屑。还有一些海底水藻的残根，像一粒一粒的黯淡指头。
而在这些垃圾和废物当中，有一根悬浮的黑线，停留在杂物的簇拥里。它太小了，又太不起眼，除了偶尔泄露的空间气息，连鳐鱼生前都没发现它的存在。
但那根黑线，比起丝线来，更像一道缝隙。如果把它延展开来，便能够破开空间。在空间那一头的人可轻而易举地听到这方的声音，传递信息，乃至于移动而来。
青蓝色的火焰绕着黑线，游动了一圈，轨迹轻灵得像飘忽的花瓣。
随后，它悄无声息地包裹了上去。
被火焰灼烧的同时，黑线发出了细微的吱吱声，随后一点点扭曲，像是冬眠的蛇，从盘曲的状态里逐渐延伸变长。而火焰无孔不入，即使黑线延长到了两尺，冷色的光焰也依旧贴着黑线的边缘，一点点攀爬燃烧。
黑线长到五尺时，它静止了。随后在火焰里发出了细微的吱吱声，像是被活活烧死的硬壳虫。
火焰消失了，一点点黯淡的残渣掉进海域中，很快被重新封冻。
远在天边的南景轩，微微闭上了眼睛。
就在一秒钟之前，他察觉到，他设置在大妖旁边的空间涡流，被关闭了。
空间涡流，是他身上那件法器的产物。可以在同一时刻，在两个地方设置可穿过的空间裂缝，虽然是一次性的，却还具有监视的功效。
这也是他能够和于蓝讲述千里之外事情的缘由。在启海州的郑然和唐盛黎，链接上他的耳朵。也不过是一道裂缝的距离。
“罢了……没了便没了吧。”南景轩略一思索，凤眼就再度充满笑意。那一线空间涡流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即使唐盛黎不把它毁掉，不出两天，南景轩也会将那一枚空间涡流撤销，换上另一处地方。
毕竟他所携带的那件空间法器，虽然足够强大，但空间涡流能够同时存在的数量是有限的，用完一次，便要等一段时间的冷却。
将这些嘈杂思绪驱赶出脑海，南景轩重新作出一个温和而亲切的笑容。
“门主，在下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精确了。”
他面前，一名黑发的妖族隔着桌面和南景轩对视。这个妖族身上，披着厚重的衫袍。衣袍下摆绘制着墨水纹路，俨然墨法门的装扮。
妖族抬起眼睛，冰冷的语气比北荒风州的大雪更加可怕。
“你应当知道，我最恨有人威胁我。”
南景轩看着一支宛如水晶剔透的毛笔悬浮在自己眼前，笔尖蕴着一团悬浮的墨汁，但那团墨汁却泛着金色。
他摆了摆手，后退了半步：“不，这并非威胁，而是合作。”
那支剔透的毛笔仍然悬停在他眉心前方，似乎只要他再多说半句，就会穿破南景轩的额头，带出猩红的血浆。
但南景轩知道，他已经说动了对方。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妖族轻声开口，“你要如何给我证明？”
听见这句话，南景轩意识到，他和对方的合作已经板上钉钉。妖族固执得可怕，认定的事情便会一去不回头。不论是合作，还是伴侣。
南景轩微笑着伸出了手，叫着对方的名字。
“谷梓门主，请您稍等。”
对面的画道修真者正襟危坐，而那支象征着墨法门力量的冰晶杆墨笔也缓缓下降，咕咚一声，滚落在案几上。
“接下来，在下将为您展现天道的力量。”
窗外，虚幻的春天包围了整个墨法门，桃红柳绿的背后，大雪弥漫。
***
郑然坐在唐盛黎背上，往南皇州赶去。
唐盛黎化出了巨大的原身，四蹄踏着风雪遥遥而跃。
此刻，他们在启海州的上空。
一人一兽飞得比启海州的云更高。暴雪和寒风虽然来自海上，却也要依靠巨量的云层方能够降落下来。唐盛黎以巨魔的形态冲破了云层，于是所有的寒冷与暴雪都被抛弃在他们的脚下。
于是郑然才惊愕地发现，原来厚重的雪云之上，启海州竟然还是个晴天。
太阳从云海边缘露出一半，橙红的光照耀过来。风从他们身边经过，只迅疾，却不寒冷。这一瞬间，他听见唐盛黎兴奋的吼叫。
“阿然你知道么？在我生活的那个世界，没有太阳也没有星星，就连云也没有。明明天地都空荡浩大，仿佛能够装下数十个归墟，却显得又黑暗又狭窄……”
巨魔迎着阳光和轻风大声喊：“不像这里！飞得这么高，好像整个世界都被你踩在了脚下。”
唐盛黎并不在乎归墟的存亡，但归墟存在的时候，他也不是不懂得享受美好的一切。
郑然的手攥紧唐盛黎脖子上的毛，看着阳光的方向出神。
原来不管哪一个世界的太阳，都是这样的温暖而带有朝气。漫长的风雪来到尽头，而人会赞颂太阳的光。
郑然突然想起那天，南景轩来到他的面前，手指点到他的眉心。
南景轩灌注给他一个幻境。幻境里他也像一双从天而降的眼睛，望着归墟的云聚了又散，太阳和月亮升起而后落幕。四季分明，却又不一样。
他又想到储物法器里剩余的那一截火香树，想到莫晓玄的尸体，想到了即将要面对的暹域责问。
疲惫，像细小的水泡从身体深处升腾而起，进入他全身上下每一个器官。
身下，驮着他的唐盛黎察觉了他突然的沉默，开口道：“阿然，你不开心？”
郑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点点头。算是承认了。
“也是……回去以后又是很多的麻烦。不管是暹域，还是其他修真者的指控，甚至还包括这场灭法大劫……”
唐盛黎一反常态地喋喋不休，似乎从踏入启海州的那一刻开始，他的性质就一直很高。
但马上他话头一转，竖瞳几乎缩成一道直线：“但没关系的，阿然，有我在这里。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打扰你。”
“……好啊。”
郑然想，他也不算真的累了，只是厌倦了这里而已。
不是单纯的“启海州”，也不是沉意楼台。
而是整个归墟。
他在南景轩的幻境里看遍了整个归墟的生死和繁荣，看遍了往前数的多少场灭法大劫……可他并没有告诉唐盛黎，南景轩在灭法大劫开始之后来找过自己。
正因为距离归墟的轮转规律太近了，一切事物也就都失去了吸引力。太过熟悉，带来的并不会是默契。
郑然悚然一惊。
他抓着唐盛黎的背，头脸穿过又一抹朝着两人来袭的云气。
刚才的一秒钟之前。
那些宛如阴暗角落里腐烂泥沼一般的想法，缓缓蔓延开来。不正常，却也没有任何突兀感。
它们好像一直就在哪里，潜藏在郑然的内心的角落当中安静地吸收郑然的负面情绪，直到破土而出，终于在郑然的“思绪”当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可剑仙是不会这样的。剑仙脱凡入圣，第一步就是锤炼心境，所以仙人的心态总是很平和。道心圆满，超脱成仙。
郑然在漫天阳光和轻风里，意识到一件事。
一件糟糕的，隐秘的事情。
在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料想不到的此刻。
郑然的心里，已然产生了心魔。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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