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漫途归 第一百零七章 说破
李倦合上了卷宗，扫视了一遍周围的长老们。
议事厅里仍然和往常一样，巨大的长桌横在大厅中央，两边坐着门内的长老们。但没有人想率先发言，除了几道呼吸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之外，议事厅里堪称安静。
左边，秦长老和孟长老不愧是双胞胎，两人表情一致地放空，表情不像是来开会，倒像是受刑。
李倦理解，因为过去的一年以内，每回一旦要叫秦长老和孟长老出来，一定是护山大阵又出问题了，需要她们重新进行护山大阵的构建和修复。
除了修复也就算了，负责监工的慕如星还抠门得要死，经常打回她们设计的新图样，说太浪费灵石了重来。
终于有一回孟长老受不了了，和慕如星打了一架。
两人没分出胜负，倒是把好不容易画出来的新图纸给折腾没了。
不过从此以后，几个人倒是达成了共识——但凡需要审核图纸，一律交给李倦。
右边，慕如星抱着算盘，衣衫里露出账本一角。他手指捏着算盘上的定盘珠，刨过来刨过去。他的眼睑下方出现了青黑色，显然接连几天都没休息好——什么样的危机能够让一个衰劫期剑修长出黑眼圈？
李倦想到了前两天有一场陨石火雨……老实说那是灭法大劫开启以来沉意楼台遇到的最可怕的一场火雨，有六名本门弟子牺牲，整个护山大阵崩溃了将近三分之一，又烧掉了几十斤灵石。
李倦把自己代入了一下慕如星的立场，随即立刻停止了想象。若他也是管沉意楼台库房和账本的长老，恐怕在第一天陨石火雨的时候就想跳楼了吧。
由此看来，慕如星长老的心理素质已经算是剑修之中顶尖的强度。
后面，林荷华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摆得相当规矩，就差多一卷刻印着心法的玉简，他便能完美模仿一名在舒宇楼听课的入门弟子了。
李倦心说现在可不是什么装乖的时候啊……你好歹是本门除了郑然师弟以外最强的战力！多少给我表现出来一点长老的样子啊！
旁边，李文源和林荷华的行事作风堪称走向两个极端，他根本没穿上长老的校服，背上的剑没有剑鞘，剑刃还往下一滴滴淌着血，显然他刚刚从战场上回来。
即使坐在这里，李文源对李倦也没有什么好脸色，紧皱的眉头时不时滑过李倦的卷宗，表情仿佛在说：赶紧说完老子急着走。
李倦叹了口气，虽然知道除了极少数的几名长老以外，众人均极其痛恨议事厅的会议。但现在发生的事情比灭法大劫更加近迫，李倦一个人不能直接下决断，实在不得不将还活着的长老们召集起来。
他缓声说：“暹域的责问已经通过传令到达了我派，不日其门下二弟子也将来到南皇州。诸位长老，可有应对之法？”
这句话刚刚出口，大厅里更加寂静了，只剩下慕如星玩算盘的声音。
李倦抬眼望过去，他的视线刚刚到达慕如星那里，后者便闪电般地收回了手中的算盘，甚至还一并整理好了衣襟和发型，坐姿端正得差点就能赶上林荷华了。
李倦：“……”不要把你的效率用在奇怪的地方啊慕如星长老。
“诸位长老，如今时局本就非常态，还望长老们畅所欲言。一味地等待，并非沉意楼台之道。”李倦叹了口气，看向了两名擅长侦查的长老。
那两位是一个月前才回沉意楼台的长老，之前一直在外面奔波，被李倦的目光逼近，他们纷纷低下头来，姿势之静默，表情之安静，宛如两株真正的植物。
“那我便简单说说我的看法吧。”许久以后，林荷华两只手撑住下巴，缓声发言。
他的声音一响起来，整个议事厅的人都松了口气。
“之前暹域传来的影象里，诸位同门应该都有所了解了吧？”
林荷华说完，学着李倦的样子环视一周。长老们频频点头，看来只需要划水的部分，长老们还是很愿意配合的。
李倦也点点头：“可能在座的有些长老还没开始看，我就概括一下吧。”
他说话的时候，李文源不自在地偏了偏头。
“我们派出的郑然长老确实找到了暹域大弟子，然而……”
秦长老顺手将一枚卷宗从桌面上推过来，滑到李倦手边。掌门将那枚卷轴摊开，展示在诸位长老面前。
卷轴上灵力组成活泼多变的线条，线条逐渐游移，交织出片片阴云，云下是封冻的海面和人影。
“就在他找到暹域大弟子的时刻，后者却突然对郑然长老兵戈相向。”
卷轴上的两个人影开始凝聚起灵力打斗，不过两方的实力差距实在太大。虽然都只是两个不足一寸长的影子，但一个却带着金石万钧之力，而另一个看上去只是小而无力的冲击。
“然后，暹域大弟子死了。”
气势较低的那一个影子似乎撞上了前一个气势恢宏的影子，随后，前者便倒了下来。
李倦说着，合上了卷轴：“和大弟子神魂相牵的灵兽确认过了，这个暹域弟子确实已经死亡。”
“如今暹域那边的意思，是要我们交出郑然长老。”林荷华补充道，“可诸位和我一样，只能看见这些灵兽感应到的画面，看上去确实是他死在了和师弟的对抗之中，可为什么他们会打起来，我们一无所知。”
秦长老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除了冷僻的偏门知识以外，她还擅长刻画阵法。而构建任何阵法都和灵力修行一样，需要徐徐渐进，先有因再有果，先有启动的机括，再有完功的成品。
正如任何一场战斗一样，战斗的双方必定发生了什么，否则不会刀剑相向。
李文源开口：“这个大弟子我有点印象。上回郑然长老被污蔑将隐冢灭门时，他代表了暹域发言。”
林荷华接话：“这么一说我也好像想起来了……不过我记得那时暹域是站在我们这里的，为什么突然……”
慕如星恶狠狠地揣测：“说不定是因为郑然欠了他钱呢。”
“……”李倦揉了揉眉心，“虽然不排除这种可能，但显然，郑师弟不是喜欢惹事的性格。”
对话进行过两三轮，整个议事厅的气氛就像放在太阳下的冰块，开始解冻。
孟长老道：“但如今不过是他们一家之言而已，要凭这个就希望我们把郑然师弟送到暹域接受审判，这可不太像话。”
说话间，她轻轻抚摸了一把背后的长剑。和其他长老不同，孟长老的长剑足重上千斤，而她更是习惯双手重剑。
年轻时的孟长老曾经游离在六州的广阔地域里，依靠接取悬赏令获得报酬养活自己，双手重剑进可攻退可守，她曾经一个人屠灭了一座妖魔之城。而自从成为沉意楼台的长老以后，孟长老几乎便不在旁人面前动剑了，可如今她又将重剑背在了背脊上。
李倦说：“实际上，不光是暹域……在这一次长老议事会开始之前，我收到了消息。”
他把手中的传令递出去，雕刻了暗纹的玉牌在桌面上滑动。距离玉牌最近的长老便拿起玉牌，注入微量灵力查看传令，查看完毕之后便递给下一个长老。
从左往右，很快，所有长老都看完了传令。最后一个长老读完以后控制住眼中的惊恐表情，深吸一口气，把传令递回给李倦掌门。
“是的，正如诸位长老所见，”李倦收起传令，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暹域已经联合了数星塔，对沉意楼台下了悬赏令，将郑然的名字广昭于天下。”
李倦的话，大约就是说，若非顾念着部分赈灾队伍里还有御兽修者和沉意楼台的剑修，暹域此时已经对沉意楼台发动了战争。
同为九大门派，剑道第一的沉意楼台，和擅长对军的暹域，再加上数星塔……若真的开启战争，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加之灵力衰微，虽然剑修和箭修的战力更强，可论耐力和持久，用不着比较，所有人都知道暹域的御兽修真者具有天然的优势。
一名一直没有发言过的长老皱眉：“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秦长老摇了摇头：“不合道理。这件事实在不合道理。一名弟子的地位再如何高绝，暹域的人也不会为了区区一个大弟子和沉意楼台结仇……莫非这个弟子和暹域的掌门有什么禁断的关系吗？这么生气……”
她说得轻佻，但同席的长老们神色无一例外地变得沉重了下来。
孟长老提到了部分长老没有想到的细节。门派的掌门其实便像国王，国王要发动一场战争，必定会认真考虑国库的充盈和与周边的关系。但如果仅仅只是因为暹域的大弟子死了，根本不可能让暹域对沉意楼台发出这样不留情面的通召。
林荷华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可能他们并不是真的为这件事生气吧？莫晓玄的死只是个借口，说不定他们和南景轩合作了，下一步就是彻底将灭法大劫铺展到整个归墟……”
作为舒宇楼的授课长老，林荷华博闻强识，还能说出死者的名字，不像李文源，只能以“大弟子”代替。
“若真是如此，那倒也不难应对。”孟长老若有所思，“只要体型没超过食膳楼的灵兽，砍起来手感跟杀鸡也差不多……”
李倦再度揉了揉眉心，秦长老赶紧抓紧了妹妹的手。
就在此时，他的传令重新亮了起来。
所有长老都露出惊愕的眼神，他们的传令在此时一刻也发出了收到新信息的讯号，闪光和震动声响成一片，热闹极了。
而所有人的传令中，都写着同一段传令。
【贵派麾下弟子唐盛黎，身份实为天外巨魔，还请贵派好自为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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