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漫途归 第一百零八章 是你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秦长老。她看罢传令，指尖瞬间捻动，随后厉声喝道：“是暹域掌门发来的传令！”
传令这种法器，必须先有过灵力留存才能让持有传令的双方递送信息。而他们这些门派的长老，自然将九大门派每位长老和掌门的灵力都存留刻印过。
孟长老身后传来咔嚓一声闷响。她手抚着重剑的剑柄，剑格已经离鞘一寸有余。
慕如星：“暹域什么意思？什么污水都往咱们身上泼水呗？真就想打起来吗？！”
李文源无声地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不明显的笑意。不过显然那笑容背后并没有什么正面的情绪，更倾向于嘲讽。
差不多一盏茶的时间里，最迟钝的长老也看完了传令。
李倦捏着传令，眉目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焦虑。
并非所有长老都像李文源和孟长老等人一样，认为这是暹域走投无路，所以什么说辞也都愿意使用。
再如何式微，暹域毕竟是九大门派之一。从掌门处发来的传令，不会仅仅是捕风捉影。
而掌门代表暹域，他会将这样的话发给沉意楼台所有的长老，会不会也发给了其他人？这条消息的背后，到底代表着什么？
如果暹域只是想发动战争的话，他们会不会知道了某些事情？但是在灭法大劫开始的时刻宣战，尚未累及敌人，便已自伤八百。
而李倦思维的角落里，有一处蜷缩得极小极小的地方，盛放着一个他不敢深想的可能性。
先不提信息背后可能存在的，弯弯绕绕一般的阴谋诡计。
……万一这条信息是真的……
可周围的长老们，大多数情绪外露都是先静默而后指责暹域的胡言乱语。李倦还未说话，连慕如星也一把将算盘砸在了桌面上，表示不就是干架嘛，他也会！
李倦看着他们义愤填膺的表情，突然有种温暖的感觉从内心里蔓延出来，他想怎么会呢，这些长老原先几乎都是自己的师兄师姐，或者师弟师妹，大家勠力同心，互相看着长大，都知道彼此的缺陷和弱点。而郑然那样的家伙，怎么会偷偷留下天外巨魔呢？
十年前那场极致的战斗，郑然和天外巨魔以整个世界的安危为赌注，切下那极致的一剑，天外巨魔和郑然一同坠落。
所有活着的人都能看见，天外巨魔巨大的身体在半空中崩溃，飘散如火雨。而坠落的郑然倒在一地废墟里，沉意楼台联合了医修门派，花了三天三夜才从断壁残垣里找到了郑然的躯体。
委实说郑然当时的状态并不很好，整个人神色灰白，身上到处是贯穿的伤口，手指尖都被烧焦了，剑的碎片嵌进他的手臂肌肉里，像是凭空长了一层妖魔的鳞片——除了本命剑之外，郑然当时身上还带着六把堪称神兵的宝剑，全部碎了。
连林逢李也觉得郑然的伤实在太过可怕。那些宝剑的剑刃碎在郑然的肉里，铁片边缘融化后又被肌肉咬着，和郑然本身的灵力长在了一起。林逢李自己也花了将近三个月，才清理掉郑然身上所有的碎铁。
而郑然在所有治疗和被救助的过程中，都没有醒过来一次。
林逢李说，他那最后一击甚至损耗了神魂。剑仙再强大，修为也是和神魂相牵的……损耗过度的神魂自动闭锁，所以郑然才会迟迟不醒。
然后林逢李又说，郑然虽说成功击杀了天外巨魔，可神魂消耗得太剧烈了，就像一具尸体。当时林荷华也在场，愣了两秒后立刻发问：“叔公，师弟他还活着吧？还能醒吧？”
说来也巧，沉意楼台的长老和医修第一门派的掌门是亲戚，一个走上剑道的巅峰第一个成为天下第一的大夫。仿佛两个平衡的极端。林逢李看了他一眼，幽幽地说：“醒来倒是没问题，不过这得看他自己，剑仙的神魂强度只能靠他自己才能补回来了。醒来以后说不定境界会跌落也不一定……对了说了不要在家以外的地方叫我叔公。”
林荷华挠头，嘿嘿装傻。
回忆像一束洪水一样冲刷过李倦的神智，越来越多的节点被他想了起来。李倦咬紧牙关，想起郑然醒来之后的状态。
当时是个……雨天。暴雨。
冬季的暴雨。
即使放眼整个南皇州，那样的天气也极其可怕。雨水像从天裂处直接倾泻一般涌流而出，每一滴雨水都带着混沌的气息，仿佛真的是从异空间泄出的。
负责看守郑然的弟子打着灯笼，战战兢兢地等候在门口。自从郑然被确信要昏睡多日，沉意楼台便把郑然的身体安置在了剑池旁边的楼台里。每天都有一名弟子负责更换这里的法阵和清扫，如果有天郑然醒来，弟子还得负责及时上报。
但那一天例外。除了值守的弟子以外，李倦也在场。
反常的天气往往代表着高境界的修真者突破，或者有什么灵宝降世。但派出去的弟子和长老回报，方圆千里之内也没有这两种迹象，于是李倦想到了郑然。
他站到郑然的床前，看着窗外的电闪雷鸣，觉得背后有流汗的冲动。
但并不是冷汗，李倦已经很久不会有恐惧的情绪了……那是一种下意识的狂喜和松弛——仿佛多年以后故人重逢，你看着他的背影，不必对方回头，单从背影的感觉，就知道那是你曾经能够一起对桌喝酒的朋友。
大雨瓢泼而下，最后一滴雨水停止的时候，郑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李倦一个虎跳过去，和郑然对视。
可后者的眼神是迷茫甚至破碎的，就像那种昏迷了太久的人，初次醒来可能根本看不清周围。郑然抓着身上的被子，看着李倦连声大喊，说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家里？
李倦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那一瞬间他几乎要以为，师弟是被外来的孤魂野鬼夺舍了。
某些神魂力量强大的妖魔在死后，如果运气和实力都足够绝佳，就暂时不会被天道送入轮回。它们会在天地间短暂地停留游荡，若有幸于途中遇到了合适的躯体，它们便可以寄生其中。
妖魔的生命便能够再度延续下去。
李倦死死地盯着对方的脸，郑然在最初的大吼大叫之后也重新平静了下来，后者结结巴巴地问发生了什么，又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对方的表情并不自在，看向李倦的眼神更是全然陌生，李倦心里微微一痛，突然就疲惫地收回了手，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来。
“这里是沉意楼台，我叫李倦，你还记得我吗？”
与此同时，无形的灵力如水波一般从李倦身上蔓延而开，将整个房间笼罩。
窗外，雷光火电寂静无声。大雨停了，风从剑池外的山脉而起，带来早春新生灵草的香气。
李倦收回了灵力，看向郑然的目光重新变得柔和。
只要一瞬间他便确定了，从郑然身上传来的气息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就算妖魔可以模仿出剑仙的灵力气息，但他们也没办法模拟出剑仙的境界。
那种深不可测的剑仙气息，依然是对的。
也许是因为沉睡和过去神魂的损害，导致了郑然的记忆丢失。也可能是由于时日太久，他的记忆一起流逝了。郑然性情大变，但神魂的气息和强度是无法伪造的。
神魂是唯一的，世界上不会存在两个相同的神魂。
没有任何人会知道，在那个雨夜，李倦是如何怀疑过郑然的身份，又是如何对“郑然”起过杀心。
但那一模一样的神魂顷刻打消了他所有的念头，只要苏醒之后的郑然依然活着，那么对方就永远是沉意楼台的长老。
……
***
启海州。
到达界域通道之前，唐盛黎便把巨大的原身收了起来。他刻意收敛了魔气，甚至和郑然商量，接下来一段路都靠郑然。
除非遇到南景轩级别的敌人，否则唐盛黎都不会出手。
“之前在极海的事，我实在对南景轩怀有相当的偏见，”唐盛黎实话实说，“我的魔气实在太过显眼，若南景轩在启海州还留有手段，很容易追踪到我们的去向。”
“但阿然你不一样，接下来可能都要依靠你了。”
跟郑然说了在极海下方找到的、疑似南景轩的追踪法器痕迹之后，郑然表示没有问题。
启海州的暴风雪太混乱了，只要在云层之上飞行，几乎不会有人愿意穿梭过厚重的雪云来探寻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气。而如果真的有人宁愿穿破整片风雪也要复盘他们两人走过的踪迹，多半也就是南景轩那一边的人了。
唐盛黎又说：“对了阿然，最后一件事……”
郑然打断他，语气懒散：“你是想说你身份的事情吧？”
“被阿然看出来了，”唐盛黎牵起嘴角，笑了笑，“我本来想说，如果暹域来向沉意楼台要人的话，阿然你不要去。”
郑然看了他一眼，目光仿佛能穿透唐盛黎胸口的衣衫布料，看见那枚玉石传令。
“行了，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一并说了吧。”
郑然伸手，搭向他的肩膀。
TBC
(https://www.skjvvx.cc/a/84739/84739830/82298186.html)
先定个小目标，比如1秒记住：www.skjvvx.cc 书客居手机版阅读网址：m.skj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