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漫途归 第一百零九章 奔走
唐盛黎愣了一下，转而笑了：“阿然你……变得敏锐了。”
“以前你要是做什么，除非涉及我，否则根本不会提前跟我说。”郑然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看似轻描写意，但指尖和关节都已经裹上了灵力。以剑仙的威能，足以握断合抱粗细的木桩。
可他这么做并非想要让唐盛黎受伤，只是谨防对方趁自己不注意，立刻跑走。
郑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预感……觉得他要是现在不问清楚，很可能唐盛黎就真的会抛下他，去做某些他想不到也不愿意想的事情。
唐盛黎叹了口气，伸出手，也搭在郑然那只手上。
“阿然，你明明很怕麻烦的。你只要听我的话，接下来一直回到沉意楼台就好了……”唐盛黎轻轻捏着郑然的手心，但动作并无猥亵之意，“有李倦他们在，没有人会轻易把你交给暹域的。灭法大劫已经没办法逆转了，即使他们这时对你气势汹汹地宣战，过不了多久，也会跪下来求你救人的。”
郑然沉默了一秒钟：“所以你是真的打算一个人离开？”
唐盛黎点头：“是啊。”
“你说接下来都要我出手而你要隐藏魔气，其实是你的真身要走了，留下来的分身根本没有你原来的力量。也许走路说话都没问题，但只要一出招，就会露馅了。”
妖魔和修真者一样，达到某些境界或者神魂力量强大，就能够用障眼法塑造身外法身。可惜这种身外法身会一刻不停地消耗灵力和神魂力量，在以前的时代就很少有人愿意维持，到了灭法大劫时期，魔兽里恐怕也只有唐盛黎有本钱干这个了。
郑然顿了顿：“你要去杀人，还是要去毁阵？”
杀人，指的是杀南景轩。
唐盛黎突然笑了，昳丽的五官好看得仿佛蒙上了一层光彩：“阿然，你真的变了。你说这些，是因为担心我吗？”
他没有第一时间反驳。
郑然的心像沉进了谷底：“你疯了！”
“就算你可以把一个人的神魂烧毁……但南景轩如今的阵法和灭法大劫环环相扣，如果你循着他留下的气机回去找他，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有所感应！”
郑然的声音急切起来，仿佛是妻子拉着想要上战场的丈夫——虽然单论战斗力郑然分明可以和唐盛黎五五开：“只要他感应到你的位置，稍微调整一下灵力流向，便能够制造出新的天灾覆盖在你的头顶！”
“你可以躲开陨石火雨，也可以躲开洪灾，但地裂呢？万一他把一整块州域沉降下去呢？”
“南景轩现在根本是个疯子！归墟也不是你的责任！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就算灭法大劫真的到来了，以你的能力，凿开整个归墟的空间逃到其他异界，也不是什么难事……最多失去记忆和境界，但你总能活下来。”
结合唐盛黎自己的故事，以及南景轩曾经告诉过他的那些，郑然已经逐渐拼凑出了某个真相。
比如在归墟崩塌的时候，只要找好归墟世界溃散而没有完全消失的时间点，以归墟为跳板，压缩然后爆发身上仅存的力量，是可以离开归墟的。
而代价是神魂遭受重创，甚至还能不能转生为人都不可能保证。郑然猜出这个可能以后，便一直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除了唐盛黎。
他相信李倦等等掌门长老也一定有所猜想，可真正的死亡来临之际，又有多少人能够在活下去的诱惑里慨然赴死呢？
由此看来，南景轩那个家伙以整个归墟作为祭品，保留着记忆和力量去往异世……这样的想法和行为，实在可怕而充满应有的诱惑力。
唐盛黎牵了牵郑然的手，语气轻快：“但是阿然，总得有人去做事。就算杀了南景轩也不能停止灭法大劫，但末日的来临总会被拖慢吧？”
郑然咬牙：“可你根本不知道南景轩还留了多少后手！”
现在想想，可能在交流大会上的时候，南景轩就已经显露了端倪。只是那个时候一切都看起来在往好的方面行走，没有人想过会有什么末日劫难发生。
“阿然，我是能走，可你呢？你的一半神魂在我身上。切割神魂对于修真者的损害是不可逆的，不亚于跌落境界……虽然你现在依然是剑仙，但这也让你没办法再穿破空间了。”唐盛黎摇摇头，手中出现一团温柔的白光，恰好是郑然曾经给予他的一半神魂，“即使现在还给你，你也不可能恢复到以前的水平了。”
他将那团白色萤光般的神魂在手心里展示了一下，顷刻便按回了手掌，笑容狡猾：“所以不如留在我这里啦。”
“你……”郑然看着他的表情，心里的焦急简直要冒火，“何必呢？你现在根本连南景轩在哪里都不知道吧？”
唐盛黎摇晃了一下头，白发也跟着摇晃，像是某种纯白的羽毛一样披散：“可以将他诱出来。”
“什么意思？”
“南景轩想要追寻境界之上的真理，那么他当然也会对超越天道之外的存在产生困惑。而只要有困惑，以南景轩的性格，不论早晚，总是一定会想办法解除的。那样的家伙习惯了用自己的逻辑去推断其他人。”
郑然反应过来：“比如你。”
天外巨魔，来自异世的唯一生命，唐盛黎就是那个世界，或者说那个世界用最后的生机和灵力培育出的天外巨魔，本身就代表了一个异世的意志。
所以唐盛黎不受此方天道约束。
“还有你。”天外巨魔握住了郑然的手腕，把对方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侧轻轻磨蹭，“阿然，你知道吗？从归墟世界形成到现在……你是唯一一个，即使到达了剑仙境界，也依然没有飞升的存在。”
“你明明是归墟的修真者，可你表现得太从容了。天道仿佛忽略了你，无法彻底限制你的境界。”
说话的时候唐盛黎的语气突然飘忽起来，仿佛他虽然身在冰寒的启海州，但心已经回到了南皇州，甚至于多年前的某个春日。
郑然突然说不出话来了，他没有养过猫，却无端觉得，如果自己也养猫的话，等到那只猫咪老死之前，对方和他的告别，也会是这样的吧？
轻柔，眷恋，却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坚决。
“所以，哪怕我不去杀他，南景轩也总会来找到你的。”唐盛黎放下郑然的手，两只手一前一后地握住郑然的腰，把他抱进了怀里，“阿然你啊……虽然说着对什么事都不关心……可你不是坏人。”
郑然心说你这是想跟我发好人卡吗，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啊！
“是是是，你说得对，有你在我当然不是坏人。”
郑然顺着唐盛黎的话往下说，但手腕上的储物法器已经闪过了微小的灵力波动。
一柄飞剑，一柄钢剑，两把从剑池中带出来的剑……一次性拿出这样多的剑来，对于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可郑然竟然觉得自己的手在微微发着抖。
这是他——在人类世界中安安分分地长到二十多岁，不会打架，最大的爱好是看书的死宅，第一次，真正地主动地拔剑，不为了泄愤，而是为了把唐盛黎留下来。
“可是我不一样，我没有善良的心，哪怕是在你面前……我愿意在你面前扮演一个乖巧的角色，但除了你以外，整个归墟也都没有值得留恋的东西了。”
郑然发出一声下意识的低喊。唐盛黎在说完那句话的瞬间就把他手腕上的储物法器捏断了。
自从灭法大劫开始以后，郑然便一直把剑都储存在了储物法器里，而不再是灵力窍穴当中。
毕竟能够多存一丝灵力又何乐而不为呢，反正他如今也没有了本命剑。
唐盛黎松手，断裂的线手镯颜色灰白，从郑然的手腕间脱落，宛如脱落的蝉蜕。他甚至根本没有锁死储物法器上的结界，而是直接毁掉了整个线镯，连带着里面的利剑。
只是，储物法器……那里面还存着莫晓玄的尸体。还有郑然的长老令牌，一并都毁掉了。唐盛黎给郑然留下一条绝路，甚至不给他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
果然是头野兽，不讲道理，也固执倔强的野兽。
“我记得每一个人，但都不重要。我只有你了，而我不能失去你。”
唐盛黎在他的肩膀上留下一个极其轻微的吻，这个吻就像是一阵风，或者一片花瓣。随后他松开手，而郑然手中多了一把剑。
一把由冰雪冻结凝固而成的剑。郑然毕竟是剑仙，即使没有了剑，也能够召唤一切有形之物，自然形成剑刃，唯一的问题，或许便是灵力的飞速消耗。
郑然死死地抓住唐盛黎的肩膀，眼瞳中的怒气仿佛跳动的火焰：“我不许你去！”
“我一定要去。”唐盛黎握住郑然的小指，抬起来，然后是无名指。他一根一根掰开郑然的手指，直到那把剑贯入他的关节，唐盛黎也没有停下来。
“阿然，你不懂。对于魔兽来说，只有彻底死了的敌人，才能让他们安心啊。哪怕山林中燃烧大火，魔兽也会咬死敌人的咽喉，以免敌人杀死他们所看重的东西。”
唐盛黎把胳膊从郑然的剑锋上抽离，血液染红了冰制的剑锋，红色一滴滴洒落。
但他的表情丝毫不恐惧也不怨恨，他微笑着说：“阿然，你还是迟了。”
说罢，从唐盛黎的伤口处，燃起了无色的火焰。
郑然手里的剑掉下，他目眦欲裂地瞪着“唐盛黎”，直到火焰腾烧他整个躯体，而唐盛黎的身形也在火焰中彻底消失不见。
郑然明白了。
从唐盛黎跟他说话的一开始……甚至在唐盛黎收起了兽的形态开始，站在自己面前的魔兽，就已经是一具分身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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