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漫途归 第一百一十章 我喜欢你
半空中有细微的灵力波动残留，像水痕在风停息之后的纹路。
掉落在地面的剑刃轰然破碎，冰屑如雨水纷然而落，郑然站在其中，面色晦暗。
他突地一撩衣袍，慢慢坐在了地上。即使是界域通道面前，寒潮也一视同仁地包裹了地面。泥土上覆盖着一层细小的冰，坐在地上，像坐在冬天郊外的铁制长椅，算不上舒适，甚至有点像折磨。
但郑然只是累了，需要一个地方好好坐下来，梳理一下现在的心情而已。他想起前世自己高考结束那天晚上，累得一头扎在电脑桌前，便直接睡了个天昏地暗。在精神被极度透支的时候，他当然来不及去挑剔场地的好坏。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现在整个归墟都危在旦夕了，而他的对象踏着风雪离开要为他宰掉世界上最大的恶棍，可郑然就是紧张不起来。他想自己是咸鱼咸惯了，即使面对接近gameover的绝境，除了想到唐盛黎时会感到些许的难过之外，也没有其余特别的恐惧。
他一低头，视线之内就看见身上穿着的沉意楼台长老发法袍，里三层外三层，绣着槐花和云气，布料上都荡漾着灵力的光泽。但郑然其实很不习惯这一套衣服，就算穿了这么几年，也依然不习惯。宽袍大袖在他身上就像过大的套子，若郑然不刻意作出一副端正的模样，这身衣服他都撑不起来，纯属糟蹋浪费。
风呼呼地吹着，启海州已经成为死地，就算下一拨前来启海州的赈灾队已经出发，也要几天才能抵达。如今唐盛黎的分身也没了，天地之间除了风声之外，寂静得仿佛一个空腔。
郑然莫名觉得眼前的场景有点眼熟，好半天他才想起来，不是场景眼熟，而是所感受到的情绪。
百无聊赖，但又什么都不愿意想。
他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一样，用手掌罩着脸，低声笑了起来。郑然想原来他之所以想劝住唐盛黎，并不全是因为不愿意对方离开或者死去，而是因为他也试图劝住自己。
是啊，归墟当然不是他和唐盛黎的责任。他不过是一抹来到归墟的游魂，孤魂野鬼，什么也不拥有，也没有什么渴望。他想唐盛黎也是这样的存在，所以他才会接受对方的感情。
一个陌生的世界，两个异世界的游魂，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同类吧？就连郑然自己也没想过，真的要为了这个世界上的谁豁出去……
就算落地开局便是个剑仙那又怎么样呢？对于郑然而言，这一整个世界都像是一个角色扮演类的游戏，他开局就拿到最好的装备最强的身份，再怎么困难也都是简单模式，而他本来就不在乎输赢。
他一路从南皇州走到启海州，往哪里走，怎么走，都是唐盛黎帮他铺好了路，他只要跟着就好了。反正唐盛黎那么强，他和唐盛黎其实都不太在乎归墟的未来，刚刚好。
可是现在唐盛黎却走了，为了把郑然的命留在这里，他准备为一个并不在乎的归墟拼命。
郑然并不怀疑唐盛黎的强大，可是他也没有做好心安理得接受这种付出的准备。这要怎么说呢，你在一场旅途中遇到了同伴，同伴为了给你延续一条更长的路决定先走一步……听起来真是个不求回报的好故事啊。
但郑然不喜欢。非常不喜欢。
他想起前世许多个夏天的夜晚，蝉鸣喳喳地响成一片，空调冷凝水滴答在铁板上，像一场冰冷的大雨。一切都吵得要命，他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不知道自己未来在哪。
现在连一直带着他走的唐盛黎也不见了。
原来过了两辈子，他还是这么迷茫。就算来到了异世界，他也和所谓的“天下第一”称谓犯冲。他没那么大的野心和本事，就连留在门派里，也只是为了按部就班地活着。
像一截树枝，活着冒出绿芽，然后按部就班地抽条长叶，最后枯萎在地里。
反正归墟也要毁了，大家一起死。谁也逃不掉。
郑然按压了一把胸口，左侧的胸膛从一开始就隐秘地抽痛着，并不强烈，但总是梗在那里。郑然心说自己还年轻，不会就有心肌梗塞吧。
但转念一想他也明白了过来，他心里那团魔念正咬着他的神智，生机勃勃地生长。心魔和他的神魂一心同体，在其他人看不见的角落里茁壮。
“蠢。”郑然捂着心口轻声说，“就算我现在回去，也只是给他们添乱。以暹域和沉意楼台的手段，发现我身上的心魔不过是早晚的事。”
想想人族唯一的剑仙，心中却产生了魔念，倒也蛮好笑的。战场还没开始，这一方最强的战力连想挥剑的心思都没有了，还怎么可能打胜仗。
他慢慢站了起来，一个无形的结界在郑然的身边展开，隔绝了周围的风雪。
郑然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虚空中某个存在的人说话。
“其实你这小子还有一句话没说吧？莫晓玄死了，恐怕现在全天下都快知道你是天外巨魔了……”郑然摇摇头。
他从来都知道，只是刻意不去想。
“把我抛下，这样不管是沉意楼台还是暹域，都会以为我和你已经分道扬镳了吧？他们不会太为难我，因为都知道魔兽蛊惑人心的手段有多强。加上我的心魔，他们反而会去追杀你。”
“你可真是……”
郑然叹了口气，伸手从怀里取出了传令。
现在他浑身上下除了衣服，只剩下这一件传令了。唐盛黎智者千虑，终有一失。他毁掉了郑然的储物法器，却忘记了这个传令。
注入灵力的时候，郑然的手指有点微妙的发抖。大约所有习惯于惫懒的人，有朝一日猛然要耍帅了，也会感到陌生。
不过这种不费力的举动终究没出什么岔子。郑然想好了他要说什么，又找到了传令里那几股熟悉的灵力。
——毕竟他也是沉意楼台的长老，至少现在还是。所以他的传令中也和其他长老一样，预先存进了其他门派掌门和高层的灵力气息，只要指尖一动，便能够送达他想要发出的消息。
郑然下意识地笑了，他的指尖摩挲过传令上的花纹，想象那些长老和掌门收到这条传令时的表情。
灵力流入，裹挟着信息流组成看不见的桥梁。
做完这一切，他轻轻巧巧地站了起来，仿佛踩着水面。但随后他的脚便踏在了半空。
御风而行。郑然不再节省灵力。灵石嘛，不就是要拿来使用的，使劲省着存着，等凉了也就没机会用了。
唐盛黎没有走界域通道，于是他也不会走。以唐盛黎的性子，不可能直接就离开，多半会在启海州先兜圈子。等郑然心灰意冷了，天外巨魔才会从暗中一头扎出来，去往他所要走向的道路。
郑然停住脚步，想了想，把传令重新拿出来，捏住边角，然后猛然按碎。
传令上沾着他的灵力，虽然微小，但继续带在身上，很有可能被唐盛黎察觉。
破碎的玉牌里数十上百道微小的灵力锵然而散，郑然的手指在碎片里找了半天，拈出一线属于唐盛黎的灵力，合拢收在了掌心里。
随后，他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很快，原地的传令碎片就被风雪掩埋了，余下的碎片带着还没有彻底消散的灵力微微发光，宛如一颗跌落的星辰。
如果秦长老或者孟长老在场，并且愿意动手从雪堆里刨出那些传令的碎片，再用灵力牵引成丝线，一丝丝粘合贴好，她们就会第一时间看见，郑然发送的那一封长长的传令，用语有多么嚣张。
【我是郑然，现在，我用我自己的名字，向九大门派宣布。】
【从一盏茶的时间之前开始，我不再是沉意楼台的长老。】
【这是我单方面的决定，和沉意楼台无关，你们可以视为我背叛了门派。从这一刻起，我宣布我的立场和九大门派相悖。我不会再为九大门派而战。】
【身为人族的剑仙，我心中已经产生魔念。若你们要来审判我，便亲自来抓我试试吧。】涵^歌_DR/鄭$蜊
这一封长长的传令，以郑然所在之处为圆心向四周发散，宛如无边无际的海水，尚未抵达，名为“平和”的虚假堤坝便已经昭示出了垮塌的风险。
郑然想得很清楚。
他要做的，首先是撇清自己和沉意楼台的关系。
若自己是暹域的掌门，发现自己有杀徒之仇的敌人那一拨居然有个天下共同的敌人，那么他公报私仇也会要求沉意楼台把郑然和唐盛黎交出来。
可是以李倦为首的剑修们，不管暹域说得怎样花俏，也不会把自己交出去。但这样一来，暹域便有了借口，可以联合九大门派的其他人，一同讨伐他们。
沉意楼台是个挺好的地方，犯不着为了他这条咸鱼，面临一整个归墟的仇敌。
而唐盛黎……
唐盛黎是他的对象，是他的徒弟，他的同伴。两个异世界的游魂，比起拔剑相向，不如互相拥抱。那是他的对象，唯一的，特殊的，不会再有的，当然也该郑然一个人前往，去把他找回来。
或者，两个人一同战斗，一起面对南景轩的恶意。也不知道唐盛黎习惯了当天外巨魔，还记不记得当年他在月亮下给他演示的剑术。那时石桥边没有花草，只有如同清辉的月光。
流光一瞬，离愁一身。
而他需要付出的……仅仅是一点点上路的勇气而已。
想通了就好了，只要想通了，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他这一趟旅程的终点可是他自己的对象，值得期待，有所依靠。两个人在一起，总比一个人赴死来得温暖。
郑然轻轻开口。
他说。
“唐盛黎，我喜欢你。”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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