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漫途归 第一百一十一章 他们和他们的路
唐盛黎其实并没有走到太遥远的地方。
他在将兽形的原身收回的时候,顺便把分身放在了郑然旁边。
唐盛黎预留了能够捏断郑然储物法器的魔气在分身上,而自己则走向了极海。
以郑然如今的心性,他必定会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但那也是分身和郑然走到界域通道前的事情了。
有些路,唐盛黎一个人走就好。
郑然需要的是安全和稳定。即使郑然很少提及,唐盛黎也清楚,郑然对这场末日的来临有多么厌恶。
所以他会去终结这一切。
一路踏向极海,唐盛黎将魔气凝聚在双眼边缘,望向前方。
那头鳐鱼从海面下跃出以后,风雪就重新从极海边缘侵袭了过来。看来那头大妖也根本不是天灾的源头,不如说他的结界反而能够一定程度上制衡风雪。
现在大妖死了,郑然离开之前还只是封冻的海面上,又重新降落起泼天大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宛如纷乱的命数。
他看了一会儿,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
“真够冷的。”
以唐盛黎的体魄,哪怕在暴风雪中睡一觉也会安然无恙。只是眼前的景象让他莫名想到了前生的世界,冰冷、孤寂,和眼前的风雪一般无二。
这也是为什么他那么放不下郑然的原因之一啊。有郑然在的时候,唐盛黎全部的心思都在对方身上,根本不会管周围是沙漠还是雪原。
有些人的存在就是这么奇怪,只要和他一起,哪怕是灭法大劫,你也会觉得安然无恙。
他无声地咧嘴,笑容宛如一朵艳丽的花。
其实修真界并不缺美人,高阶修真者不老不死,在神魂没有收到损害的时候重塑肉身也不是难事,更莫说重新捏一张脸。
加上郑然总是很迟钝,不如说他也不太在乎别人的美貌,所以在唐盛黎面前,总是淡然自若。
唐盛黎捏了捏掌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之前拥抱郑然留下的温度。他想,等这次回去,一定要让郑然的眼睛里只有自己。他想郑然什么都不在乎,眼睛那么空,而自己这么强又这么好看,也很适合被郑然放在眼里乃至于心上。
只是郑然从来不说,于是唐盛黎也就暂时失去了追问的兴趣。
如今,他要做的,仅仅是为自己的道侣铺开一条长长的路。长到可以让郑然,在灭法大劫之后的世界里,活下去。
思绪也像半空的雪花,飘忽四散,唐盛黎恍惚地想,也许他还在想郑然,只是为了保持住一颗伪装的人类之心。
启海州围绕七海,多是渔村。他们一路过来看到了不少冻结在海面的渔船残骸,拖着残缺的渔网,破烂的锚长满锈迹。
渔船依靠锚停靠港口,而郑然就是他的锚,如果没有郑然,唐盛黎根本无处而去。
依靠着郑然,他才对这个该死的归墟产生了一点点归属感。他在郑然面前伪装得很像人,拥有逻辑和思维。可天知道他的血管里无时无刻不搏动着澎湃汹涌的杀心,只要唐盛黎稍微没有刻意压制,他的本能便会驱使着他变化为巨大的原身,一跃而起。“伤稼三千里,怒杀十万人”之类的形容,都只能算是美化后的修饰。
这样一看,郑然不只是他留在这个世界的锚,还是他人类之心的锚。郑然在的时候,唐盛黎甚至会错觉自己真的是人。
锚,是船停靠的标志物,也象征着起航和终点。连接着故事的开始,连接着回家的结局。
真的很好。
可是一路而来,他们看到的所有的锚,都在风雪里损坏了,或者沉没进了海底。精铁打制,镶嵌灵纹的锚,在天灾面前不堪一击。
就像所有的锚都有最终坏掉的一天。郑然就算是剑仙,没了本命剑,神魂也遭受了不可逆的重创,他也总有消失的一天。
唐盛黎愿意学着慢慢去接受这个事实,但这场灭法大劫的到来,让他无法再冷静了。
这算什么呢?南景轩为了一个梦想,想要毁掉唯一拴着他的锚?没了锚的船,会在洋流和海风的推动下在海上飘来飘去,也很自由……但永远没法再度靠岸了。
他可以接受必定的终局,却不愿意让别人来改变郑然的人生。
神游结束的时候,唐盛黎走到了鳐鱼曾经躺过的冰面。
唐盛黎有备而来,也清楚自己要找什么。
他很快在那一块重新冻结的冰面处站定了。魔气宛如无数只手掌,从他的位置往外蔓延,一掌一掌拍击在冰面上。
他站在原先火焰烧灼过的地方,身姿挺拔如直剑。
南景轩曾经在大妖生活的地方留下了空间涡流。极海最不可探查的深处,海水扰动之间,那一线空间涡流产生的裂隙,便是大妖曾经听见的声音来源。
南景轩通过同剑涡流,在大妖的栖息地放下了一只“眼睛”,既可以将大妖从海水中诱出,还能够监视他们的动向。
唐盛黎察觉了那东西,所以他招来火焰,趁着郑然不注意潜入海底烧掉了那枚空间涡流。他没打算告诉郑然,既是为了让郑然不为他担心,也是不想让郑然知道他会在这里出现。
虽然烧掉了空间涡流,但凡物存在过便必定留下痕迹。只要具有足够的耐心,唐盛黎当然可以顺着空间涡流留下的残余灵力,回溯寻找到南景轩的动向。
唐盛黎伸出手,骨白色的火焰在手心中跳跃,像一滴水一般,深入冰缝下的海底。
***
沉意楼台,议事厅。
李倦坐在首席,视线像往常一般,在众位长老面前扫过。
孟长老背后的重剑增加为两把,剑鞘交叉捆缚在背后,剑柄处缠着染血的流苏。
慕如星怀里的算盘不见了,腰带上多了一柄软剑。
林荷华依然做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贴着,但那种顾盼沉默的态度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森冷的表情,宛如在季末考校中实战演练。他腰间的分灵剑似乎察觉到主人心意的变化,在剑鞘中微微低吟,震动不息。
李文源干脆把剑插在了身旁的地面,似一面战旗立于身侧,他的手一直虚虚笼罩在剑柄上方,像是古战场的将军,随时准备擎举起身边的军旗,踏上不再离去的战场。
议事厅里太安静了,仿佛能够听见长老们的心跳声,一声声,铿锵有力,恰似战场前的鼓声。
和上一次不一样了,所有长老都正襟危坐,背后背着自己的本命剑或是其他趁手的武器。就连李倦本人,身后的掠水剑也悬浮于空,向外散发着妥帖的暖意。
“这会是一场战争。”李倦轻声说。
从半个时辰以前,他们每一个人都收到了郑然发来的传令,从这一刻起,郑然不再是他们曾经的同门,而是天外巨魔的伙同。
孟长老往前一倾身体,重剑微微有点滑落,在地板上拖曳出沉重的响声。
“什么战争!分明是一场有所预谋的污蔑!”她横眉怒目,“暹域的人算准了我们不可能把郑然长老交出去!现在几乎修真界有头有脸的人都知道郑师弟和我们决裂了!”
“那些家伙会逼着我们表态,只给了我们两条路——宣布郑师弟是门派的叛徒,和其余八大门派一同围猎郑然和天外巨魔,同时对抗灭法大劫和南景轩;或者,和郑然站在一起,与八大门派为敌。”
李文源沉默地坐着。一直以来他以匡扶正义为己任,斩杀的妖魔不计其数。但他从没对自己人下过手,更别说是同辈的师弟了。
明明前一刻郑然师弟还是天下正道诚心服气的剑仙,下一刻郑然师弟就成了天下共同的敌人,身边还有一只天外巨魔——连郑然也亲口承认了,而李文源知道,小师弟从来不在大事上开玩笑。
他想不通,为什么呢?
“干脆我们一不做二不休吧!郑师弟说自己叛出师门了就真的叛出师门了啊?!他的魂灯一日不灭,他就一日是我的师弟!是沉意楼台的长老!”
慕如星啪地拍桌站了起来,拳头握得死紧,不清楚他本意的人可能会以为慕如星正攥着银子。
“不错!我沉意楼台修真界第一门派的名头,虽然百年不堕,可每一分实打实的力量,都是长老和弟子共同贡献。”
秦长老语气轻和,柔声徐说。
“如果门派只能在和平时期,接受长老们的奉献;却不能在危难时期,为无辜蒙受冤屈的长老出头,才是真正有损于我沉意楼台声名的事情。”
“郑师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一日为长老,终生为长老!”
满堂修真者语言纷纷,没有一个人想着要主动抛弃郑然。
一片嘈杂里,李倦开口了。
他说话时,长老们也逐渐安静了下来。无论李倦在长老当中的修为有多高或者多低,长老们是否服气他的管辖,他到底是本门的长老。
说一不二,一锤定音。
“我们不能选第二条路。”
李倦摇了摇头,在长老们霍然变色的表情里说道。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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