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漫途归 第一百一十二章 战争
“掌门师兄，你的意思是要放弃郑师弟么？”
背着铁剑的孟长老缓缓站起来，露出一个并不算太友善的笑容。
她当年闯荡六州七海，以接取悬赏令为生，手中铁剑力达千斤。剑修之剑，亦如剑修的本心。论正直的程度，她只和李文源长老不相上下。
李文源在她之后，缓声道：“郑师弟的人品我们有目共睹，我并不相信，他真的是暹域口中那般勾结天外巨魔之人。”
“何况，如今郑然师弟和唐盛黎都不在南皇州，根本无法对质。暹域自然想怎么说怎么说。”慕如星两只手撑着下巴，牙齿磕着下唇。
“再说了，唐盛黎那家伙怎么可能是天外巨魔？当初那场战斗那么多人看着，郑然师弟一剑砍掉了天外巨魔的头颅，它还能怎么复活？死了就是死了，还能诈尸不是？”
秦长老沉思半晌，亦说：“我也认为，单凭暹域弟子生前的遗言就直接下结论吧。”
“我一生看过无数典籍，大妖这种存在，比修真者更加神秘。”
“修真者中存在画道一类的，可以缔造幻象的修真者。而大妖之中，也有蜃妖之类仅仅以气雾就可迷惑人族的种类……莫晓玄临死前的影像中，他的情绪确实义愤填膺，也确实对郑师弟出手了。”
“但那就能说明，他真的从大妖口中得到了所谓的真相吗？”
“孰知他是不是陷入了大妖的幻境，然后在大妖的结界和术法中患了迷心之症，导致看到了幻象，将亲朋认作仇敌，把正道误以为邪魔……从古以来，也并非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林荷华从沉默中抽身，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况且，如今九大派虽然‘同气连枝’，向六州七海派出赈灾队，但具体门派之间如何出力，乃至于各大门派的内部是如何考量……这许多事情，九大门派之间是没有相通的。”
“若暹域能够凭借一家之言，将沉意楼台同天下对立；那么沉意楼台也可以凭借一家之言，断定暹域所为不过是搅乱时局，故意扰乱灭法大劫中的天下秩序。”
曾经负责奔走查探天下灵力走向的一名长老也道：“林长老言之有理。”
“如今灭法大劫还未彻底展开，归墟世界并未彻底崩溃。暹域偏偏在此关头发难，而盟友还恰好是曾经在审判会上和我沉意楼台敌对的数星塔……”
“而那场审判的结果也相当明了。真正的凶手是华韵山的大弟子，也是如今灭法大劫的始作俑者！”
“蓄意泼来的脏水，不曾查明真相便恶劣的站队，事后也未曾对沉意楼台道歉赔礼。敢问诸位同门，我们如何相信这样的门派，背后的行事没有包藏祸心？”
孟长老坐回去，身后的重剑又是当啷一响。
“要我说得恶毒一点，说不定就是南景轩和数星塔有什么勾结呢，故意和暹域一同摆我们一道。”
“这样一来，若我们真的交出了郑然，那岂不坐实了他们的构陷？”
“孟长老说得对！我沉意楼台千百年名声，怎么可能被一个暹域一个数星塔毁于一旦！”
李倦安静地听着诸位长老们的发言，并没有急着表态。
慕如星见他安坐不动的姿态，不由得有些着急：“掌门师兄！你倒是说句话啊！”
议事厅里的长老们罕见的都有些浮躁了，李倦没开口，他们便继续吵吵嚷嚷。大多数人表示郑然的传令和暹域的指控一样纯属无稽之谈；小部分长老认为需要谨慎对待，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没有一个长老是应该被放弃的。
修真者，与天挣命。在天道面前人人皆是蝼蚁。灭法大劫让这个事实无比清晰地凸显出来。修真者难道不应该勠力同心么？何苦在灭法大劫之前自相残杀？
人人都有自己的话要说，人人都觉得暹域和数星塔简直不可理喻。
但李倦仅仅是眼神微动，手指抚过传令。随即林荷华突然一怔，他的传令贴着胸口微微轻响，只因为周围的长老仍未停止发言，所以除了他自己之外，竟然无人注意到。
林荷华朝李倦一望，而后者几不可查地一点头，林荷华便低头看向了传令。
片刻后他抬头，虽然极力克制，但那细微的颤抖，依然暴露出了林荷华的紧张。
什么样的消息能够让一名第一衰劫的剑修大能感到紧张？
“诸位同门，我作为沉意楼台的长老，支持郑然师弟。”
林荷华站起来，他的修为是郑然之下，所有长老之上。一时间他说话时，其他长老也都不说话了，本来热闹得如水陆道场的议事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荷华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抬起手。这个动作他做得极其小心，相当之认真，仿佛回到昔年选择本命剑的时候。
分灵在他身后轻颤，仿佛察觉到主人此时的心境。
“现在，请和我一样，持有支持郑然师弟想法的同门，举起右手。”
话音刚落，孟长老便毫不犹豫地竖起了右手，秦长老只比她慢了半秒，不愧是双胞胎姐妹。
接着，是慕如星长老。虽说郑然还在门派里时，和慕如星最多的交道就是慕如星给他算账，然后扣掉他一笔又一笔供奉。
但也有话说，亲兄弟明算账，越亲的兄弟，有时候算账也会越分明。慕如星举手的动作不算快却很流畅，显然他不需要思考太多，就决定支持郑然。
再然后是李文源。李文源今日在校服外面披了一件甲胄，青铜雕刻的兽头间带着斑驳血迹，陈年累月，已经和青铜融为一体。他从来是个和妖魔宣战的战士，但他不会对同门刀剑相向。
越来越多的长老举起手来，半空中仿佛多了一片手臂组成的森林。
但也有少数几个长老没有动。他们在举手的长老当中显得尤其醒目，却也没有其他人诘问。
长老们相信，重要的不是站队，而是表达。只要敢于表达立场，在沉意楼台里便能得到尊重。
林荷华道：“我明白了。诸位同门都辛苦了，还请放下手吧。”
长老们依言照做。手臂组成的森林和它形成的时候一样，迅速地消失了。
虽然大多数人并不知道林荷华突然搞这个奇怪的临时票选有什么用，但他们很乐意将自己支持郑然长老的坚定信念展示给掌门看看。
议事厅里的空气像是被封冻了，李倦终于站起身，视线从林荷华一路看到议事厅尽头，像是要一直看到沉意楼台的未来。
很多年以后，林荷华再度回忆起这一天的这一幕，会惊觉当时竟然无人看出李倦那时的坚决。而不论再过多久，他也不会忘记，当时当刻，李倦说话时语气的坚定与缓和，那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自信，一种有能力决断什么的理智。
当时的李倦摊开手掌，然后往下一压。
“我们不能选第二条路。”
“但也更不能选第一条路。”
短短两句话，掀起轩然大波。
长老们纷纷侧目，有的人处于迷惑状态，不明白掌门师兄这是什么意思；也有的人安静地坐在原地，试图跟上李倦的思路；还有人心神一松，当场开始笑着说我就知道掌门师兄不是那种小人！
李倦继续说：“沉意楼台不会放弃郑然长老。长老和门派是共生的。而我们也不会和其余八大门派敌对。”
长老们不约而同地站起来：“誓与门派共存亡！”
“首先，暹域是因为门下大弟子身亡，加上莫晓玄的证词才对我等发出诘难。但是，正如林荷华等长老所说，没有活着的人证，本质上等同于无稽之谈。”
沉意楼台掌门不紧不慢道。
“如今，郑然长老和唐盛黎都在启海州，即使暹域的人愿意拼着灵力消耗御风而行，也必定会消耗数天时间。在他们找到唐盛黎之前，他们是没有真正正当的理由扣押下郑师弟和唐师侄的！”
“而我们要做的，便是派遣小队暗中行事……追踪暹域门人和数星塔门人的动向。但表面上，我们自然要加入他们。借着郑然师弟‘叛出’门派的机会。”
“但我们的脚步不应该被这场莫名其妙的诘难困住。之前出发寻找南景轩阵法阵眼的行为，会在我们加入暹域队伍以后再度启动。”
“和暹域的合作，我们要做的是隐蔽郑然长老他们的路线。反正郑然长老的话里也已经表示，他不再属于沉意楼台，我们自然应当顺势而为。”
李倦说到这里，心思活络的人已然明白了什么。秦长老试探道：
“而暹域若要求我们追击，则当少出力。若有暹域高层质问，则以天灾为借口。”
议事厅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这么一看李倦选择的办法可实在没有高人的风范，甚至显得有点无耻。可这种无耻却让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安心。
李文源重新坐稳，慕如星自言自语道：“派遣新队伍的话……一二个月得多少灵石啊……”
孟长老手撑着下巴，两条腿晃来晃去。
大厅里重新恢复了活络，宛如冰块被火焰消融。
最后，李倦总结道。
“这是一场战争，但不是我们和暹域的，而是我们和南景轩、甚至和这场灭法大劫之间的战争！”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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