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漫途归 第一百一十三章 循环
“郑然师弟的这条传令，便蕴含了他的良苦用心。”
议事结束之前，李倦重新拿出了传令，手指抚过玉牌上的雕花纹路。
入室弟子第一次季末考校合格时，便会获得一枚传令。而除了师父之外，当时他和几个同门一起互相存了灵力，也就没有再换过了。
一用就是好多年。
人总是会怀念自己微末之时的友情，李倦也并不例外。
“他说自己已经叛出师门，便是将我们推向了郑然师弟和师侄的对立面。”
“暹域便无论如何，不能直接让剩余的八大门派来审判沉意楼台了。”
长老们没有再说话，他们默默地站起身，一个接一个同李倦行礼，然后再排队离开议事厅。
他们带着剑，无需多言，便已随时可以走上战场。
最后一名离开议事厅的长老是林荷华。这个常年混迹于舒宇楼的剑修对李倦行礼完毕，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是他行完礼后就站住了，并没有立马要离开的意思。
李倦坐在议事厅长桌上方，看着林荷华伫立的背影，轻声道：“师弟，你是不是很疑惑，为什么我之前会发那样一条传令给你？”
林荷华抿了抿嘴唇：“是的。”
“既然掌门师兄原来的意思也是要支持郑师弟，为何不直接表露，而要在众长老产生误会以后才说破呢？”
他深深吸气：“如果不是长老们和您都有交情，恐怕您才说完话，还没来得及宣布下一项议程，便会有长老当场甩门而去，甚至叛出门派，和郑然同行。”
那样一来，岂不就是坐实了暹域的污蔑。
这样的举措，实在兵行险着，虽然目前看来长老们都心服口服，可万一过程中有任何偏移，李倦的地位便危险了。
李倦看着林荷华凝重的表情，突然笑了。
“放心吧，师弟。我有分寸。”
他说着话从座位上离开，身后半尺的距离处，掠水剑灵力激荡，剑刃宛如一泓秋水，悬浮的光滑镜面。
林荷华一瞬间福至心灵，他盯着李倦和对方的本命剑，声音很轻：“掠水剑……是剑池中池水之精所铸造，故而剑气也如水鉴，可照出世间一切谎言诳语。”
李倦说：“不错。”
他示意林荷华先坐下：“林师弟，你的威望并不在我之下，所以，若是由你发起的表态，加上长老们也不会故意逆反，相对来说会更顺利一点。”
听到此处，林荷华愣了愣：“威望？我有吗？”
李倦闻言也惊了：“……不是，林师弟，你是真的把自己只当成了一个单纯的教习长老吗？”
“难道不是吗？我的好人缘都是和其他长老们换班换出来的，他们不想上课，我也不想巡逻，交换交换，皆大欢喜。”
“……也算是曲线救国。总之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展现出来的结果。”
本来很严肃的一个对话，因为林荷华无意识的插嘴，连风格都彻头彻尾地变了，好在他们本来也都不是有架子的人。
李倦努力往下接。
“你属于一个枢纽，可以连接大多数长老的意见。而我需要的，正是这些长老们的表态。”
“恶人先由我来扮，然后由你激发起长老们表态的意愿。”
“然后，由掠水剑判别出他们内心想法的真伪。”
“若支持郑然的长老在多数，我便会说出我内心的真实想法，若举棋不定的长老占大多数，我则不会说出后面的话语。”
林荷华听出不对：“掌门师兄，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他们不准备支持郑然师弟的话，你也会放弃郑师弟吗？”
“不。”
李倦否认道。
掠水剑从他身后游移而出，停伫在林荷华眼前。
它的剑刃清澈透明，林荷华可以直视到剑锋之后的李倦。
但见李倦隔着一层剑刃，对林荷华道：“若大多数长老还是希望观望一段时间再做决定的话，我会立即宣布——”
“即日开始，我将掌门之位禅让给林荷华，而我本人也自请退出沉意楼台。”
掠水剑依然平静清澈。
这把本命剑，鉴别谎言的方式多种多样，但最准确、也最方便的一种便是依靠剑刃。
只要修真者对着剑刃说话，若是真话，剑刃便不会变化；若是谎言，剑刃上宛如秋水的纹路便会荡起层层涟漪。若谎言恶劣至甚，除了涟漪波纹，掠水剑甚至会从清澈如水，转变为漆黑之色。
照见此剑之刃，便如从侵略凡间的红尘当中，领略如水的清心。所以，此剑名为“掠水”。
“你！”林荷华身为李倦的师弟，自然清楚掠水剑面对真话时的表现，他几乎被这可能的假设吓得后退了一步，“你也发疯吗？”
但一个眨眼的时间过后，林荷华便也立即想通了李倦的意思，他瞪着一双几欲脱框而出的眼珠，道：“……我明白了，你是想脱离门派，一个人去帮郑然师弟吧？”
“师弟明察秋毫，实在佩服。”李倦答得毫无诚意。
掠水剑化为一道流光，重新回到了李倦身内。
“瞎扯！你去帮郑然了倒是轻松，剩下的事就全丢给我来做吗？！”林荷华跳脚道，“还是保持现在这个状态吧，我去偷偷帮师弟，你当你的掌门吧！”
李倦作叹息状：“师兄情谊，比金更坚。”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怎么我总感觉有一股嘲讽味儿？？”
“是师弟你想太多了，”李倦露出一个纯良的笑容，“走吧，我们也该动身了。”
“不论如何，总不能辜负郑师弟他不惜假意背叛门派的心意。”
***
不是所有人都像李倦一样清楚，下一步要怎么走的。
郑然缓缓停下。
眼前是起伏如山的雪原。
大风吹过他的鼻梁，也吹过他身后的荒地。
四下一片白色。起先他还能看见一些被冻结于湖中的桅杆破船，死鱼残骨之类的东西，如今却不知是深入了海域还是什么禁区，连人造的屋檐都看不到了。
郑然觉得自己大概是跟启海州犯冲，短短一个月之内，就迷路了两次。
每次都是在找人的情况下迷路的。
第一次是找莫晓玄，结局很糟糕。
第二次是找唐盛黎，结局……还没出来。
郑然把脑子里漫无边际的东西甩出去，告诉自己，要相信科学破除迷信。
什么flag，都是虚的。
不过，豪言壮语很好说出口，但若要实施，除了实力之外，往往也需要运气。
郑然后退了半步。
眼前，又一片朝他奔袭而来的风雪，在他脚步彻底停下的时候，竟然朝着郑然的方向，猛然飘荡了过来。
分明是寒风和雪片组成的狂岚，却像一条有生命的雪龙般，准确地朝着郑然撞来，一层冰晶水雾起起伏伏，透过微薄的亮光，宛如一面细小的透镜。
郑然视线一凝，触及透镜的时候，他仿佛看见了之前的那些记忆画面。
所能思虑的一切回想都变得无比清晰，甚至到了会疼痛的地步。郑然按住额头，脑海中闪过莫晓玄握着骨刃，朝着自己刺来的场景……还有巨大的鳐鱼，一瞬间破水而出，整片海面融化又冻结……苍白的尸骨，威风凛凛的天外巨魔……最后是他和唐盛黎一同在云层之上，看见漫漫夕光，心情平和如水。
郑然猛地一掐手心，尖锐的疼痛像利剑一样，将眼前回闪的记忆刺破，他想起来了，自己明明是要去继续找唐盛黎的，为什么会对着一片风雪，迷失了心智？
郑然抬起手，手腕的关节发出一阵清脆的爆响。
灵力一瞬间从他的穴窍中流窜而出，围绕着郑然通身的肌肉，形成完美的闭环。
它们像溪水一般绵长不断，所经过的雪花皆如蝴蝶，片片围绕飞舞。片刻后，郑然虚虚握住的手心里，便多了一柄晶莹闪光的雪白长剑。
以雪为骨，以寒为刃。
郑然倒提着随手造就的雪剑，戒备地对上了眼前的狂岚。
他想，这东西属实不太对劲。
那层雪雾冰晶在郑然提剑的瞬间，竟然朝着他的锋刃逼近了！
并非霍然而至的靠近，而是像羽翼一般延展开来，随后向郑然兜头罩脸地扑来。冰晶雾气折射出奇怪的彩色晶光，便真的像蝶翼一样，使人眼花缭乱，几乎只可眼睁睁地看着它将人包裹。
在郑然的视线之中，仿佛有一只硕大无朋，几乎可以笼罩天地的蝴蝶，轻柔却坚决地包裹住了他的眼睛。
冰晶的翅膀是透明的，即使包裹上来，郑然也能透过翅膀看见其后的风雪原野，可细小的虹光几乎迷乱，郑然可以看见风雪凛冽的气势，鼻端还能闻得到冰冷清新的空气，可脚下却如同与浩荡大地生根一般，再也挪不动半步了。
郑然再一次睁开眼睛之后，眼前的风雪骤然停息。
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片春意融融。
他脚下站立的地方，细小的声音窸窣而起，低头探去，便有一片茸茸绿草，顺着他目光所及之处满地铺开。绿草边缘是清泉潺潺，泉水之下，一口幽绿的深潭，一片落花刚刚零落。
双角还泛着毛绒质感的鹿从清泉背后走出，在嫩叶上留下细小的齿印。它走入泉水，细小的蹄子撞到一尾细如尾指的游鱼，游鱼倏忽一动，便消失不见了。
郑然目瞪口呆。
TBC
(https://www.skjvvx.cc/a/84739/84739830/82298178.html)
先定个小目标，比如1秒记住：www.skjvvx.cc 书客居手机版阅读网址：m.skj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