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漫途归 第一百一十四章 他的选择
眼前的场景，有一种恍如虚假的美感。
等最初的陌生感褪去，郑然在原地站定，试着蹲下来，摸了一把地上的青草。
这些青草摸上去柔韧非常，鼻尖可闻到清新的草木清气，宛如刚刚下过一场春雨，而这些草也才从地下长出，还没有沾染上任何灰泥尘土的气息。
它们的触感相当真实，贴近的时候几乎可以令人想象到一切和美好有关的词语，润泽、清爽。
但……
之前这里明明是雪原。
郑然站了起来。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力，也愿意信赖自己的双眼。只是眼前这些景象……
如果是真实的存在，那么之前的雪原就是假的。这就说明，从他离开界域通道之后就陷入了幻境。可是谁会倾尽心力铸造一个困住剑仙的幻境？唐盛黎也并不擅长以幻境之术惑人。
而且，幻境当中的人，事，乃至于物，并不是真正存在的物品，这也就导致它们往往存在无法修补的破绽。
在进入幻境那一刻，再高明的幻境也会让你感受到奇怪的眩晕。通常只有短短一瞬，但它们和真实之间的界定，就通过这一丝诡异的不和谐感，表露在外。
除了眩晕之外，幻境中即便有触感，也往往和真实之物存在差别。伸手触摸物品，便像隔着一层油膜一般，滑而黏手的质感。或是在幻境中吃食穿衣，本该甜得掉牙的糕点品尝起来，只宛如加了几粒白糖的清水。
可眼前的草，虽然干净得不像话，但该有的清润湿漉，却是半点不缺。草根处沾着细小的碎屑，草芽之间发出好闻的浆汁气息，连缀成眼前的绿野。
绿野尽头，哒嗒的蹄声作响。那头鹿从泉水中踏出，蹄子压迫草叶，朝着郑然走来。
鹿步履翩跹，不紧不慢。它相当不怕人，而郑然站在原地，竟然半分都挪不开眼睛。
那头鹿凑到他身边，用头颅和脖颈蹭着郑然的衣袖，亲昵无比，仿佛郑然是它的同类一样。
郑然伸手，轻轻摸了摸鹿的头角，但随即他的动作就停住了。
他的本意，是想通过和这场景中的活物交互，试图看穿这里的破绽。
但手伸进鹿的头角之间时，他看见了一个绝对不可能出现在归墟的东西。
——那头鹿的耳朵上，有一个细小的长方形标签。
郑然的大脑像是被惊雷劈开一般，几乎要站立不住。
那个小小的长方形标签，是白色的，上面画着黑色的长条形重叠纹路，每一根黑色竖条的下方，都有一个一个的数字。
——是条形码。
而标签的整体质感，光滑而踏实，覆压了一层透明纤巧的膜。薄膜某处，有一个凸起，闪烁着几乎微不可察的红光。
那分明，是一个动物的耳标。
在一些开放式动物园，或者专门的鹿苑当中，动物的耳朵上都会有一个这样的耳标，上面的条形码记录了动物的种属和名字，红光所在是一个微型的定位装置，可以随时监控动物的所在。
这个耳标，绝对不可能在归墟世界出现。
郑然一瞬间感到了恐慌和茫然。他身在归墟，做过太多事，去过太多地方，也许他在归墟依旧没有归属感，可他在归墟渡过的时间，一分一毫，却都是真的。
但这个耳标是上辈子世界的东西，本来不该出现在归墟的任何地方，何况它下面连缀着的，是一头真正的活鹿。
也是此时，郑然意识到，那头鹿全身上下，不管是血脉还是筋骨，竟然没有一丝灵力流动。
郑然思考的当口，那头鹿不甘寂寞，又轻轻咬了咬郑然的袖子。
见郑然并无反应，鹿似乎失望了，冲着郑然呦呦鸣了两声，便转身而去，朝着繁花枝叶间奔跑而去。
周围只有泉水叮咚。
郑然慢慢地扭头，看向鹿消失的地方。
它踢踏而行过的泉水，依然清波微荡，数片细小的花瓣，正在水波中缓缓沉落。
那头鹿，只是一头普通至极的鹿而已。
而且，并不是归墟世界的生物。
郑然往花丛走去，那些花瓣飘落到水流中沉底，就像一块块细小的空洞，在他心上蚀出微妙的恐慌。
当他拨开花枝的时候，郑然的手指还没有携带上比发丝更粗的灵力线，那些纤弱的花枝便纷纷碎裂。
大朵大朵的浅粉色花苞，坠落如雨。
郑然抓住一枝还没彻底败颓的花杆，看见其上细小繁密的刺，还有簇拥着刺和苞萼的卵形叶子，他终于后知后觉地认出了这是一丛丛蔷薇。
重瓣的蔷薇。
蔷薇花下，一根方形的立柱默然挺立。柱子似乎是黑曜石一类的材质，上面雕凿着一些四四方方的笔画，凑成了几个字。
可是那几个字，郑然无论如何却都看不清楚了，即使他伸手去触摸那些浮凸的笔画和刻痕，也依旧难以辨别。
然而即便如此……在触摸到立柱的瞬间，郑然听见自己脑海中有一道声音在尖啸着嚎叫，它们告诉郑然……
他应该记得这些文字的意思！
郑然眼皮一抖，还来不及从花丛里脱身，周围的场景便像融化的黄油一样流淌而落。再度清晰可见之时，那些青草流泉，繁花幼鹿都消失无踪。
郑然听见了引擎发动的声音。
非常刺耳的摩托车，打响了引擎从他身边划过。那是一辆鬼火摩托从他身边咆哮而过的声音。
郑然踏出一步。
他看见周围高楼大厦林立，他站在最繁华的商业街中心。前面，穿着清亮的少女撑着晴雨伞，伞面上的图案是时下最流行的动画。后面，脖颈间挂着相机的街拍博主正对准了一个走过的男士……
“碗儿糕！碗儿糕！！”
“煎饼果子嘞！不要钱加蔬菜的煎饼果子！”
油烟的香气冲进郑然的鼻腔，推着小车的路边摊，排着长队。他像一个观众看一场电影一样，专心地看遍上下四方，最后回归到自己身上。
很奇妙的是，不管是从雪原到绿野，还是从绿野到如今的前世世界，他身上的衣着依然是沉意楼台那一套繁复的宽袍大袖，头发也长过脊背，松松垮垮地扎成一个半马尾。
郑然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将手反过来伸到后脑勺，摸到了扎成半马尾的发带根部。
其实，从他出现在街上的瞬间，周围的人就时不时把目光投向了郑然。细小的声音嘈杂地响起来，宛如爬虫经过，却又充满了真实活泼的情绪。
“哇，你看那个COSER！那个衣服和接发的质感！太真实了吧！就是看不出他cos的是什么角色……我不管我要偷偷拍下来！回去让闺蜜帮我看看这是哪部番剧里的帅哥！”
“该不会是哪个公司准备出道的练习生吧？在这里造势，说不定今晚上就能看到相应的热搜了哈哈哈哈。”
“哇他看过来了看过来了！！”
“帅是帅，但这个衣服简直像裙子，也太娘炮了吧……”
“而且他身上这个衣服，不像明代的曳撒也不像唐朝的官袍，不伦不类的，根本没有形制。”
对于一个死宅而言，被如此多的各色目光注视，并不是什么太好的体验。
郑然伸手，将发带扯松，然后抓在手心里。
发带上带着白色的海水暗纹，是唐盛黎一天之前，亲手给他打上的那一条。
柔软的灵蚕丝织成发带，穿过唐盛黎的手指，绕在他的头发上。
不需要贴近确认，他便知道，这上面仍然蕴含着灵力。
他粲然一笑。
“这位先生，您要不要看看我们公司的房子？”
一个夹着公文包的男人分开人群，朝着郑然走过来。对方像一柄利刃，向郑然走来。
剑仙沉默地看着他。郑然和这一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而这个男人，是第一个上前来的人。
一张名片递了过来。男人的声音很热情：“先生，现在房价节节窜高，而您看上去正需要一个容身之所，不如来看看吧？”
对方的语气，似乎表明了他是一个销售人员，但他说出口的话，作为一个销售来说，半文半白，太过奇怪了。
郑然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男人并不气馁，反而越发坚决地将手中名片往郑然的方向递了过去。
“先生，机会只有一次，您真的不考虑考虑么？”
郑然心中焦躁，直接拒绝道：“我很穷，买不起，算了吧。”
男人不退：“先生，重要的是您愿不愿意给自己一个机会……一个安家容身的机会而已……”
他说着，竟然直接上前来拉住郑然的手，试图把那张名片塞到郑然的手心。
郑然越推拒，他的力气也就越大，动作也随之越发过分。
“先生，先生，选择的机会错过便不会再有，您真的要拒绝么？拒绝么？”
郑然心里的烦躁像一把烈火一样熊熊燃烧，他想大吼一声说你他妈烦不烦！我一个儒雅随和的人被你逼得脏话都出来了！说了不要你就给我滚开啊！你好烦！
不要！我说了我不要！！
他很想这么大声吼出来，但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完全发不出一丝声音。他感到惶恐，但内心的抗拒之意反而越发坚定。
之前在他心底尖啸的声音，现在又一次响起。它说……
绝对不能答应他！一旦答应了，一定会有极其后悔的事发生……那个人说的“房子”绝对不是真正的房子，那象征着、象征着……
可与此同时，还有一道细小而诡异的声音也在他的心中响起，嘶哑如恶鬼。它说，你上辈子拼死拼活加班不就是为了赚钱吗？赚钱安身立命，买房置业，不就是你曾经的梦想吗？怎么现在梦想有了实现的机会，你反而退缩了呢？你……真的是你吗？
两种纷乱的声音在他脑海中争吵成一片，他眼前一时闪过蓝色，一时闪过红色。蓝色是销售员身上的制服，红色却是唐盛黎离别时的眼睛，宛如微小的烈阳。
“我拒绝——”
郑然说。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真正的声音。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绵长的叹息。
眼前的男人突然就松开了手，他整理好自己的衣冠，在郑然面前站定。郑然冷眼看着他打理自己的衣服和领带，然后那张夹在男人指尖的名片，从边缘开始破碎，消散在空气里。
“真遗憾哪，你为自己关闭了一条可能的道路。”
似乎有什么冰冷的话语从耳畔消失，但更多的却是释然。正如郑然此刻的心中感觉。他感到自己似乎失去了什么机会，可更多的却是喜悦，没有来由的庆幸感——
那是人在无意之中做出了正确选择的感受。即使此时你根本不知道你选择的依据，也不知道你做出的正确选择会带来什么后果，可你冥冥中就是有所预感，知道你自己做出了良好的、不会后悔的选择。
随后，一秒钟之内，那个销售员摘下了头上的帽子。这时郑然才惊觉，眼前的男人一直戴着一顶鸭舌帽，遮住了额发和眼睛，他也就看不清男人的脸。
男人摘下帽子，抬起头和郑然对视。
郑然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顶帽子被对方抛下的一刻，也像名片一样先是破碎而后消失。
郑然……看见了南景轩。
在人流如织，车辆喧嚣的路口中央。
身着沉意楼台长老服饰的郑然，和穿着一套普通蓝色职业套装的南景轩，沉默地对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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