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漫途归 第一百一十五章 亦非真实
“不对……你只是个空壳子。”
郑然的恍神只持续了不足三秒钟，他便重新反应过来。视线如铆钉一般死死锁住眼前的男人，半分也不敢轻易移动。
这短短几分钟之内，他所见所感，堪称半生中最为诡异的一段时间，实在不敢轻易地放过眼前的家伙。
就算不是南景轩所为……也定然和南景轩有着一定的关系。
“南景轩”的那一声叹息还没彻底消散，仿佛那一声叹息不是从他喉咙里出来的，而是以他全身每一块肌肉和骨骼摩擦而生。
他和南景轩的对峙，在其他人看来就是一个销售员和一个COSER突然产生了肢体冲突，而后又双双突然分开。
“别打了！！”
“快报警啊！还在那里干看着！快拦着他们啊！”
几双来自于路人的手把他和南景轩扯开，郑然仍由外力把他拉到一旁，而眼珠依旧没有从南景轩脸上挪开。
“拉开了就好……别看他们现在停手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又打起来呢！”
一个手腕上挎着菜篮的大妈嘟嘟囔囔地走了，一颗细小的葱白，从她篮子的缝隙里掉了。
“就是啊！现在的小年轻……真的是，一个两个正事不干，打架倒在行。”
扇着蒲扇的大爷，身上的小褂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开了，他根本没注意到，隔着几个人，对郑然和“南景轩”指指点点，作指点江山状。
“我已经报警了……等警|察过来……”
郑然虽然眼睛盯着南景轩，但耳朵却无差别地将周围行人的话收入耳廓。
在行人们的眼中，他和“南景轩”，或多或少，都被描述成了两个不懂事的小青年。
尤其是郑然。
此时是夏天。买菜的大妈身上的衣衫仅有一层短袖，大爷摇着蒲扇，身上的小褂也解开了扣子。走过的青年们三三两两都是短发。
所有人当中，他一个人裹着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拖着一头披散的长发，既像疯子，又像演员。
反正，都不是这个世界的正常人。
在郑然的感官里，时间仿佛变得极其缓慢。
他听见了高跟鞋踏在地面上的声音，还有油锅里气泡翻腾的声音。每一种声音，每一句话，都历历可数，仿佛世界成了一个巨大的数据流，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
众生当中，他是唯一的不合群之人。
他心中焦急得想要去找唐盛黎，他怀着不合群的心事，走进不合群的地点。
还无法脱身。
郑然想起了上辈子。
他还是一个普通的办公室编辑的时候。
那时，他负责带的作者们也是这样……他们肯定他的能力，却往往说：“编辑老师，我觉得……”“这个作品可能用您的点子不太好……”“也许编辑老师的建议和主流市场不合呢……”
这是工作，郑然全盘接受，就当混日子。
可是他的父母也说：“你是个好孩子，但你的想法太没有朝气了。”
从他小学开始，一直说到上班之后。
曾经郑然不懂。
为什么做人就一定要力争第一呢？并不是所有人，都有那种志向和力气去争取第一的。他用尽全部力气，不过只想也只能完成普通的生活。
力争优渥的命，是命。但不给旁人添麻烦的命，就未尝不是命啊。
他想起无数个夜晚，自己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一窗之隔的爬山虎潜滋暗长，而空调冷凝水滴滴答答，流淌过很多个无言的夏天。
郑然想起来了。
原来过去那么多年，他一直都是“不合群的异类”啊。
上辈子的那个小编辑是，这辈子这个剑仙也是。
而唯一可以容纳他的地方，不是这个“现实世界”，也不是归墟世界。
是……唐盛黎。
正因为都是异类，所以他们才能够如此和睦而默契地相处。
而那些想要寻回唐盛黎的勇气，并且愿意为了彼此而走向末路的行动，又何尝不是这种感情的具象化呢？
这是爱，却比爱更加沉重。
郑然几乎泪如雨下。
过了那么多年，他终于明白了。其实就连原身……也是一个异类啊。认同原身的家人早已死去，没有身份认同感的原身也是一个孤独的异类，所以他才会那么安心地赴死。
而现在，他找到了能够让自己安心的异类，又怎么可能，在这里停下脚步。
在警笛声响彻耳畔的时候，郑然终于没有忍住。他奋力挣脱开那些控制住他的手臂——其实以他的境界，挣脱开这些手臂，只需要一瞬间。但偏偏在这之前，他竟然没有产生一丝一毫挣脱的想法。
他用双手为桨，挥开周围的人群。
“哎哟！”
“你干什么啊！”
“抓住他！”
“他是看到警察来了就要跑了！”
被他驱赶到一旁的人没有罢休，他每赶走一个人，就有更多的人朝他这个“打架的异装疯子”伸出手去，意图拦住他。
郑然一路向前，终于抓到了男人的手臂。
他不管不顾周围即将合围上来的人群——他们缀在郑然的身后，气势好比这些人群想要吃掉郑然——用颤抖的语气，说：
“所以你……究竟是谁啊？”
面前的男人抬起了头。
郑然惊讶地发现，对方竟然是笑着的。
男人微笑着，而他属于南景轩的凤眼、嘴角……都一一风化，如同风中的扬沙，寸寸龟裂。
龟裂消失过后，男人露出了一张脸。
一张和郑然一模一样的脸。
“郑然”看着郑然，目光中充满了奇异的悲悯，还有鼓励。
那些意欲拦住郑然的人，在他们两人对视的空档，已经彻底围了上来。
有的人抓住郑然手臂，有的人捏住郑然的后颈。还有的人，随手抄起手中的东西——公文包、笔记本，书包之类，便朝着郑然砸去！
郑然在对方的瞳孔里看见，一个满眼泪光的自己。
就在第一块石头要打上郑然的脸庞时，“郑然”伸出手，两只手掌轻轻触碰郑然，把剑仙的脸庞捧了过来。
他说——
“我，就是你。”
“你就是郑然。”
郑然看着对方的眼睛。对方的瞳孔明明和自己一样，是带着褐色的浅黑，可这此一刹，他却有种直视浩渺星空的错觉。
“郑然……一直就是你自己啊。”
郑然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随即，周围的一切，包括这个朝他伸出手的郑然，包括满世界和他为敌的人群，都消失了。
宛如大梦一场，闹剧结束。
郑然呆呆地，站在了原地。
街景消失了。
但他没有回到原先的雪原。
郑然看向四周。又是一片绿色的草地，清泉，繁密的单瓣蔷薇花枝，以及一头耳朵上黏着耳标的鹿。
那头鹿依旧朝着郑然走来，亲昵地蹭着郑然的衣袖，触感真实，他差一点就相信了。
——如果之前他没有进入那个逼真的现实世界的话。
郑然把手放在了鹿的脑后。
随后，他轻轻一拍。
那头鹿困惑地又用头角顶了顶郑然的手心，到底是被郑然一身的气势所慑，吓得一扬蹄子，蹬蹬地跑走了。
水花四溅。
郑然收回手掌，手心那根发带皱巴巴地团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茧。
他站在原地，并不像第一次一样往泉水中去，而是仔仔细细地在已经模糊的记忆里寻找。
他真的下定决心做什么事的话，往往可以在能力范围之内完成。很快他找到了想要找到的记忆印象，关于一片草坪，包括一头鹿。
他想了起来。
从刚才的“现实世界”，再到眼前的绿野，甚至于刚刚奔逃而过的鹿……
都是他曾经见过的东西。
街道，建筑，是他学校附近的商业街，和那座城市的CBD区拼在一起的。所以会同时有那么多学生和大妈大爷，也有上班族，还有出摊的路边摊。
而这片草坪，也并非真的就是如此干净无虞的。他见过这样的草坪……在自己大学的同学实验室里。
那个同学是农林专业，研究方向是牧草。他在温室里培养了一小片草叶，而他去玩的时候就看过一眼。
那确实是一片极其好看的草叶，单从肉眼就能看出它们的丰沛美丽。所以郑然记住了，即使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而鹿……是他曾经在某个国家旅游时，去过的一个鹿苑。那里面的鹿多是双角颀长的公鹿，而唯有一头幼小的鹿，主动凑到他的手边吃他投喂的鹿饼干。
那时他的心情，也相当好。
蔷薇花丛，是初中时每天放学回家都要走过的一条路旁边的景致。那些一个人骑着单车上课的春天，风把蔷薇的花瓣连枝带叶吹起来，像一场纷纷扬扬的粉色雨水。
至于清泉和立柱。
是一个景点。
他所见所看的，都是自己记忆中的东西，被从脑海中割舍，拼成眼前的景象。而那些高楼大厦中的行人，也都只有身形衣服，若要细想他们的脸，却是一片模糊，根本没有具体的五官和表情。
郑然恍然大悟。
之前的“世界”其实并不是幻境……而是他内心的某种具象化。
在那里，他的心魔延展成一整个世界。
而那间房子……
那并不是真正的房子。
若他接过了男人的名片，留在了那个世界，便代表着他真的就这样留在了过去。而后他现实中的存在便会顷刻崩溃，那时他便会直接身死道消。
那座房子，代表着郑然的心魔根源。
郑然想通一切之后，再度看向四周。
而蔷薇花下的立柱，文字也似乎清晰可辨了。
他轻轻走近，念出了那上面的字迹。
“定、风、波。”
一字一顿。
郑然松开手，周遭的天地一同崩溃。
这才是真正的“梦醒”。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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