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漫途归 第一百一十六章 火焰嫣然
无所谓真实，也无所谓虚幻。即使亲眼所见，郑然依旧要为这一场幻境而感到全身心的震撼。
它来时，迷幻而缥缈——出现在无边雪原当中的冰雪风暴，本该引起任何修真者的警惕，可风暴的外表边沿偏偏闪烁着如钻石星尘一般的辉光，光从外表便足够迷惑一些定力不足的修真者。
那种幻化如透明的蝴蝶翅翼的色彩，现在想来，郑然意识到，他在看见蝶翼的瞬间，之所以没有躲开，不是因为它的速度有多么迅疾，也不是因为它上面附加了什么禁锢法术。
而是因为，蝴蝶的翅膀，看似平展，事实上却是鳞片凑成的。
一枚枚冰晶的六角形鳞片，像极了一颗颗微小的气泡，或是一面面透镜。每一枚气泡里都倒映出他自己的面影，每一块透镜，都让他从中看见自己的过去。
在那只冰晶蝴蝶朝郑然拥抱而来的瞬间，郑然对着它，看见了自己的过去。
好的，坏的。值得怀念的，想要遗忘的。
大体类似的，大相径庭的……
那几乎是他曾经的一生，就这样在看见蝴蝶一眼的瞬间里完毕了。
即使是剑仙，也很难不在那时候懵懂愣怔，随即便几乎是自甘堕落地陷入了幻境。
不必睁眼，他就能感受到，周围已经是天光大亮。
郑然闻到了冰雪的清冷气息，从四处八方迎面而来。凛冽的风如刀割面，刺得他心头冰冷。
他从幻境中成功离开了。
最后一抹绿草消失的时候，郑然低头，抓到了那一块幻境组成的碎片。
他当然知道自己所为不过徒劳，不过，郑然本来也没想要留住幻境。
那一块幻境碎片是构成绿野草丛的一部分，他拿在手中时，还能看出狭长的草叶形状，而再过一秒钟，那些鲜亮活络的绿色，就开始在他手心上融化。
仿佛是一株鲜活的绿草，被他手心的温度轰然溶解。
郑然伸手，将整只手一点点倒转过来，把那一摊绿色的、正在不断消失的液体倒在了地上。
它们落地的眨眼间，就像干冰在空气中那般挥发着，却可以让郑然联想到另外一些东西。
——比如，挥发的油墨。
虚假的幻境，确实会在“触感”或者“气味”上有所短处，但若是画道术法，那便会相当不一样了。
郑然伸手，重新于虚空中凝结出一柄冰晶长剑来。
他望着空茫的风，道：“……谷梓。”
现在再度复盘之前的流程，郑然已经可以大致推断出发生了什么。
那一卷冰雪风暴袭来时，其实是第一次有人对他用幻术。
不过这一次幻术，不是为了真正迷惑他的心智，而是为了掩藏幻术后的人。
谷梓藏在冰风暴之后，手中的冰晶杆墨笔本就剔透清澈，自然很容易和冰风暴浑然一体。
而就在他被冰风暴上自己的过往迷惑瞬间，谷梓也看见了他的过去。
于是墨笔轻点，就为郑然绘制出了一副绿野清泉的图像。
而他无知无觉地踏了进去。
***
启海州，极海之岸。
一名画道修真者手持一支玲珑剔透的墨笔，站在云气之中。
他的身形被画出来的云气遮掩而住，郑然绝对无法看到他。
这名修真者身上的衣袍下摆，墨色的云水纹路宛如活物，在布料上穿梭游动。他的头发长而繁密，耳尖是妖族的模样。
——墨法门门主，谷梓。
只是谷梓此时的表情相当凝重。
他手里的墨笔，在郑然从画道术法中挣脱的那一刻起，发出了一声宛如冰层断碎的声音，咔地一响，随后从笔端开裂了。
裂缝在笔端出现的时刻，本来蒙着一层珠贝般光泽的墨笔也像是“死去”一般，顷刻变成了死灰色。
谷梓看了一眼这支彻底失去灵性的墨笔，眉头皱了皱。
他旁边的一处云气，在谷梓凝神观察这支墨笔时缓慢变形，聚集成一个人形。
南景轩从云层之间走出来，言笑晏晏：“谷门主，我们已经快要成功了，为何如此愁苦？”
谷梓冷冷地看他眉飞色舞，半晌才道：“哼……千年冰晶杆制成的画道术法墨笔，即使是我墨法门，也只得十来支罢了。”
南景轩微笑地听他说话，仿佛谷梓暗含责怪的话，一句都没有说到他心里。
“以剑仙的神魂强度，要画出能够不被他看出破绽的画道术法，我便用废了两支墨笔。而他的境界也实在高过我太多，即使画出了那一幅图景，接下来我也必须不断地添墨加笔。而最后他如此快地挣脱出来，术法反噬到我的墨笔之上，便又让墨笔彻底失去了灵力。”
谷梓说完，语气不善：“我尚未看到一点合作完成的希望，便先损失如此之多。”
南景轩不以为意，道：“要有所付出，才能够有所得到。谷门主，请您放心，您也是看过这一整个归墟的天道衍变规律之人，很快，您所损失的代价，便会成倍地回到您的手中。”
“比如，一个和从前一般无二的道侣，不是么？他什么难过的事都不记得，却认识你，你们依然可以向从前一样，在北荒风州，守候着春日。”
谷梓面容稍霁：“……哼，希望你言出必行。否则……”
灰暗的那支墨笔被谷梓抛回袖中，他颈项上悬挂着的储物法器灵光微闪，一支新的剔透墨笔便出现于手。谷梓看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新的墨笔，道：“虽则我困不住剑仙，但要让你在栩栩如生的画卷中困到老死，还是有余力一试的。”
“在下岂敢，”南景轩道，“在下为数不多的长处之一，便是足够诚实。”
“但愿如此。”谷梓手腕一翻，墨笔收回法器，转而他又有些困惑：“说起来，你先前在幻术中糅合的那个法术是什么？”
南景轩道：“谷门主说的，是那个糅合在冰风暴中，让您看见郑然过去的术法么？”
“不错。”
“那个啊，是一种回溯法术，勾连神魂，可以让施术者和施术者认同之人都看见对方的记忆——即使被洗过魂魄，也依然可以看见。不过呢，这种术法的条件太苛刻了，还需要被施术者没有太多警惕心……”
南景轩继续道：“若非没有谷门主相助，在下也没办法让一名剑仙中招呢。”
“原来如此……”谷梓明白了，但马上他又道：“可是这不对。”
“有何不对？”
“你说，我们看见的都是郑然的记忆。所谓记忆，是事后之事。必先经历，才有记忆。”
谷梓回想起他在郑然脑海中，见到的那些奇怪高楼和行人。
高耸入云的四方楼宇，行人只穿着一层剪裁奇怪的衣服。周围的树木也无有丝毫灵力气息。而道路宽得吓人，甚至还有一些像灵犀的异形方块，在中央穿梭——速度比三品以下的修真者全力奔袭更快，也没有一丝灵力造物的痕迹，感觉完全是人族凡人的工匠制造而成的！
细细一观，方块上开着透明的小窗，其中竟然也坐着行人。
谷梓既惊且慌。
为何会有这般奇怪的造物？
更加让他不敢置信的是，不管是郑然记忆中的树木楼宇，还是行人车马，竟然都完全没有半点灵力痕迹。
谷梓当时只看了一眼，但神智却延伸至极长极深的所在。他看见了一个穿着奇怪的郑然，没有长发，就连身上的长老法袍也变成了和行人一般无二的短袖短衫。
这样的郑然……实在不像一个出尘的剑仙。
他也能看见，除了行人以外，这里也存在动物。大多是猫狗，但体型都小得还没有人高，根本无法以利爪砍杀敌人。而还有些动物，却被关缚于囚笼之中，隔着一面铁栏杆茫茫然望向天外。
这些动物，同样没有灵力气息。
一个完全由人工制成的世界。
“但是……为何郑然的记忆里，他竟然是在这样一个世界？”
“还是说，在郑然眼中，他所见到的归墟，迟早也会变成这般死气沉沉的模样吗？”
谷梓半是笃定半是猜测。
通常而言，品阶达到第一衰劫第二衰劫的修真者便已经可以感悟天地。而对于他们来说，比起摸索前人留下的哲思和道理，他们往往更倾向于以己观天地。这样的强者，他们眼中所见到的世界，和别人不一样也相当正常。
南景轩默然一顿。
随后他笑了，狭长的凤眼中似乎隐含嘲讽，但谷梓没有看见。
“那不是郑然看见的未来，更不是郑然认为的归墟……那个地方，是只有郑然知道运行规律的，一方世界啊。”
“是吗。”谷梓挥了挥手，不太放在心上。
而南景轩此刻却在想另一件事。
就算郑然是剑仙……但在他被投放到那个以郑然自己记忆为底版的幻术当中之后，也不该这么快挣脱出来。
并且他还发现，郑然在中了那个幻术之后，明显有一段僵止不动的时刻。
那时郑然双目空洞，表情如睡。又过了将近一盏茶的时刻他才重新动了起来，而这一回他就直接摸向了立柱，从幻境中挣脱了。
一定发生了些什么。
可南景轩暂时想不明白。
并非南景轩智计不足。
而是因为，他暂时没有时间了。
谷梓突然一怔。
他眼前突然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火焰，燎烧上他衣袍的一角，谷梓立刻绘出滔天海浪，却愕然发觉，这些水浪竟然无法扑灭丝毫。
他干脆又绘出一柄利刃，割掉了着火的衣物。
火焰这才停止了蔓延，黏固着坠落的衣角，从云端掉下，一路融化飘飞的雪花，看得谷梓心惊肉跳。
“这是什么？！”
但南景轩无暇回答他了。
火焰灼烧背后，一个白发的青年，出现在了两个人面前。
他头上顶着血红的双角，竖瞳仿佛流淌着熔化岩浆。
唐盛黎踏着云气，站在南景轩面前，朗声开口。
“你……就是你吧？南景轩？华韵山的渣滓？”
他开口并非需要确认，只是宣告自己的来临。
天外巨魔笑起来的时候，当真面如好女。
他对着南景轩召出的灵剑徐徐伸手，手心，一朵火焰莲花嫣然开放。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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