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漫途归 第一百一十八章 刀
梵海城，湮之间。
湮之间，相当于沉意楼台的演武场。不过和沉意楼台演武场不同的是，湮之间，是梵海城罪人才会被押送去往的所在。
在外人眼中，湮之间的外形便如同一口深井，井口之上扣着厚重硕大的铁枷，宛如两扇铁门。当初曾经有暹域的御兽修真者来到梵海城，见到湮之间后笑称这里口井大得能够装下他身上的所有灵兽，都还绰绰有余。
而在铁门之下，隔着数道封印，便是长达数千米的走道。走道整体宛如桥梁，道路两旁缠绕着巨量的铁索铁链，下方的立柱以妖兽的血腐蚀出鲜红的花纹。
这里乍一看并无甚稀奇，但只要梵海城的罪人被投放至走道当中，浮桥便会产生变化。
桥上的铁索当中铭刻了禅宗阵法，可追溯活人的灵力流动。只要浮桥感应到活人来到，则桥下的机括就会自发启动。
只有真正走到桥上的人，才会惊讶地发现桥边那些封焊得如巨大棺材般的铁板。而也只有被投放到这里的罪人，才会亲耳听到那些机括启动时的巨大轰隆声。
届时白气蒸腾，由机关和灵力构建为骨的魔兽，和被豢养的巨型妖兽，会从铁板下跃出，将长桥上的修真者吞入腹内。
湮灭之所，亡命之间，这就是湮之间的名字由来。
这种刑罚，从梵海城建立的第一日，便成为了梵海城的传统。因为最初梵海城的杀手若任务失败而侥幸未死，他们也会被押送到湮之间。被湮灭巨兽吞噬身体以后，他们的名字和他们失败的任务，也就再不会给梵海城带来麻烦。
数百年以来，不知有多少杀手死在了湮之间。整条走道边缘遍布白骨血肉，从上方俯瞰，便如同一条架设在地狱之中的血海浮桥。
不过，这里也并非只有被梵海城审判的罪人才会来。偶尔，有一些境界较高的梵海城修真者，也会侥幸在第一次湮灭巨兽出现后活下来。
因为湮灭巨兽十天才会出来觅食一次，所以它们若一击不中，往往并不会像契约灵兽那样忠心纠缠，反而会直接重新沉眠。因此，在这十天之内，梵海城也会下派新的门内弟子前去查看，以防止受刑者逃跑。
——今日，这项任务便轮到了一个杂役弟子。
他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心中颇为不安。
其实湮之间虽然名为刑场，但随着梵海城逐渐升格为九大门派之一，这项显得过于血腥的刑罚早已经被无声地弃置。后来连一些长老都认为，那些湮之间的血腥历史只是被捏造出来的。
如今，湮之间甚至成为了门内的弟子恐吓新入门弟子的传说故事。恐怖荒凉的气氛褪去，门派内的新生力量逐渐替代。湮之间被加上了封印，逐渐深锁。人们对湮之间的印象，也逐渐被风化固定，最后认为这里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被废弃的巨大水井。
可一个月以前，被封锁的湮之间突然被打开了。
面色阴沉的掌门和一名长老进入其中，后者身上布满了符箓和奇怪的咒文。这名杂役弟子当时负责守夜，在黑暗中看着掌门和长老走进去。然而一炷香的时间以后，再度离开湮之间的人，却只剩下了掌门。
他提着灯，恐惧几乎令他的心脏停止跳动。在那个瞬间他想起了无数在弟子之间口口相传的传说，包括那头神秘的湮灭巨兽，也包括那条铺满血肉的长桥。
但掌门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随后道：“十天之后，你进去，给下面的长老开门。”
湮之间的门，易关难开。若受刑罚的修真者被押入湮之间，而又没有外力打开湮之间的门，那么这个人或许终其一生都只能守在湮之间当中，了却残生了。
他于惊恐中恢复了部分神智，犹然后怕地想，掌门的意思……是说那名下去的长老十天之后一定能活着吗？
可是，能够在湮灭巨兽袭击下存活的长老，又会犯了什么门内律法，才以至于被押入湮之间呢？
还是说……掌门根本没有想要以湮之间来惩罚这名长老？
……
十天时间一闪而逝。
他依照掌门的命令，带着能开门的令牌，与一盏灯进入了湮之间。
令牌既是钥匙也是护身符，只要拿着令牌，湮之间的湮灭巨兽便也不会伤害手持令牌之人。而带灯笼的原因……则纯粹是因为湮之间中并无灯火，而不凑巧的是这位弟子正好境界不高，无法做到夜间视物。
他下到湮之间，灯火过处，尽是一块块雕琢着奇怪文字的石墙，偶尔端坐着巨大的石像，也是手持利刃的行刑者模样。
越往里走，灯光也好像被黑暗吞噬了一般，只能照亮前方的一小块范围。他越走，心里越没底。
空空荡荡的湮之间，即使只是走路，也荡起了回声。
在他即将被自己想象出来的恐惧压倒之际，他终于摸到了那道将浮桥隔开的大门。
令牌在上面划过，大门发出锵然的滑动声。
那道巨大的浮桥出现在他的面前时，弟子眼前一黑。
并非是晕倒了，而是在这一瞬间，一块巨大的尸体擦过了他的眼前。
淋漓的温热鲜血溅到他眼睫毛上，弟子手中的灯笼一抖，掉在地上。
灯笼的纸面被烧化了。隔着一层朦胧的光晕，杂役弟子看见，眼前的浮桥上，走来了一个提刀的人影。
对方踏着遍地的残肢血肉，身影和巨大的浮桥、乃至于尸块比起来，渺小得宛若尘埃。
可他手中的刀，却仿佛流淌着清月之辉的灵力。面对这一束刀光，除了恐惧之外，杂役弟子甚至有种无法呼吸的震撼之感。
他双腿一软，在差一点跪下的时候，对面的人影说话了。
“你是来为我开门的弟子么？”
他总算回了神，努力扯直双腿，哆哆嗦嗦道：“是……是的！我是外门的杂役弟子！掌门让我来帮您开门！”
这一串解释他说得又急又快，还将手中的令牌拿给了提刀之人看。
好在那名刀客似乎也没有杀意，他看过了令牌，点点头：“那便走吧，麻烦你了。”
比起对方的刀光，刀客的语气简直称得上平易近人。杂役弟子听得耳熟，抬头一望，对方已经跨越了数具残尸，站到了他的面前。
纷乱红发掩映当中，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杂役弟子面前。
杂役弟子手一抖，差点握不住令牌。
那名刀客的表情，依然平静。
“您……龙涂语长老？！”
认出对方的身份之后，目光重新回到地上的尸体。杂役弟子这才发现，原来那巨大的尸块，是一只巨型的手爪。
手爪带着奇怪的裂痕，骨骼之间，破碎的符箓和筋骨隐约可见。宛如泼墨的血迹从手爪断裂处流出，汇集成一摊新鲜的血河。
杂役弟子的身体又开始抖了。
在气味复杂的血腥味、以及接近恶臭的腐烂气息里，杂役弟子失神的声音，就像一阵风一样飘忽。
“……龙、龙长老，您这是……把湮灭巨兽杀掉了吗……”
即使是在杂役弟子当中，龙涂语的名字和相貌也被他们所熟悉。对于梵海城弟子来说，他们也许会害怕掌门，但也绝对不会害怕龙涂语长老。
龙长老虽然对外人冷厉如刀，可在弟子面前，他却是最平易近人的。每天早晨，他都会带着刀在门内巡逻两圈，若在路上遇到身体不舒服的弟子，还会带他们去吃早饭。
但眼前这个……衣衫散乱，头发打结的人……真的是龙长老吗？
这种杀气……
杂役弟子“咕噜”一声，咽下一口唾沫。
龙长老点点头，手边刀刃收回刀鞘：“是的，吓到你了吗？抱歉。”
弟子：“没没没没有！我我我我我们走吧！！”
***
自从上一次，带队的弟子尽数死在黑空洞天之后，龙涂语便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还是太弱了。
九品以上，是五大衰劫。而身为第三衰劫的龙涂语，实力在长老当中，不算低，却也不算高。
妖魔袭来之后，他回到门派，却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面对掌门等人了。
即使他带回了黑空洞天出事的消息，可那一条又一条鲜活的人命，就像块垒般填塞在他的胸中，逼得他再难以自持。
他天赋有限，而野心却也不高。若要临阵突破，除非借助外物。
龙涂语找到了掌门，跟他叙说了自己的想法。掌门没有劝他，只是叹了口气，告诉他湮之间的巨兽。
“巨兽身上，一千八百道法符，若你将其诛灭，法符效果自然转移到你身上，但……”
“但这法符，一旦入身，便再不可逆转。你会逐渐失去为人的人格，魂魄，甚至是记忆。到那时，你会和湮灭巨兽一样，成为只知道听法符行事的傀儡，你还愿意吗？”
“这并不是你的责任，归根结底，是华韵山的逆徒影响了整个归墟。”
龙涂语叩首下拜。
“我……不想再一次后悔了。”
***
现在，龙涂语往外走着，即使他表情和常人无异，但若换了郑然以灵力观之，必然能看出他皮肤下流窜的光条。一道道宛如网络，将他的灵脉强行扭曲。
现在的龙涂语，神完气足，正是第二衰劫巅峰的实力。无需太久，便能够直接冲击第一衰劫。
他感受着体内灵力的流转，突然停了下来。
前面的弟子扭头：“龙长老，怎么了吗？”
虽然此刻的龙涂语形容可怖，但气息不变，依然是曾经那个温和的长老，是以杂役弟子惊诧之后，也恢复了正常。
龙涂语缓缓道：“启海州……出事。”
——同一时间，唐盛黎的巨爪，和南景轩对撞。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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