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漫途归 第一百一十九章 绝世之剑
火焰泼天漫地,云块在灵力和魔气的对撞中被撕扯得几近消失。
这一方天地之间,原本无处不在的飞雪,也因为唐盛黎和南景轩的对攻,变成了巨量的白色粉末。它们虽为天灾,但本质不过是脆弱的雪花,六根棱角在魔气和剑气的摧折下,无差别地崩解。
启海州上空,出现了一片干净的空洞。
空洞外面,堆积起巨量的粉化雪片。它们往外泼洒时,连带着形成了雪崩般的现象,附着的残余魔气和剑气如同狂暴的利刃,切削掉了一片片山头。
巨大的震动,仿佛整个启海州的陆地变成了战鼓,无形的巨人敲响地面,轰轰轰的声音比雷声更加剧烈。
山脉崩解。
界域通道中的风暴被震动波及,霍然炸开。从天穹下看,启海州的界域通道像是被千百朵烟花点亮,随后轰然爆炸。
周围还活着的野生灵兽纷纷溃逃。界域通道不会垮塌,但因为过量灵气的爆炸而产生的死气,却能够杀死这些野生的灵兽。
这一瞬间,其余五州都感应到了启海州的变故,而第二衰劫以上境界的大修行者,更是刹时体悟到了启海州上,两股巨大力量的碰撞。
……
龙涂语话音未落,整个湮之间便猛然一震。
杂役弟子从惊慌中霍然回神:“龙长老!到底怎么回事!!”
龙涂语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免得他掉进湮灭巨兽的尸块里。
“……看来之前暹域说的确实是真的。”龙涂语再度睁眼,面上一片冰冷,“这是天外巨魔引发的魔气爆炸。”
“只是……就算天外巨魔真的复生了,如今这归墟也比不得五十年前那般值得觊觎。他为什么要在启海州引出这般大的响动?”
龙涂语一手握住刀鞘,一手牵着杂役弟子,在剧烈的震动中往外走去。
他踏着机括和檐角,起身如飞。弟子被他护在怀里,吓得吱哇乱叫。而龙涂语自己,却敛着眉,内心并不宁静。
“比起是要刻意让灭法大劫的势态扩大……这股剧烈的魔气,更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对抗……”
“……会是什么呢。”
和龙涂语刚从闭关中脱身不一样,九大门派那些赈灾的队伍,以及随时随地关注灵力流向、负责监视整个归墟的长老们,都在刹那间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
启海州的巨响也传递到了其余相连的五大州域。宛如一场一视同仁的地震。短暂的安静以后,九大门派的掌门,他们身上的传令,纷纷收到了预警或告急的消息。
带着各种口音的水镜传信、各种语气的传令,统统汇聚成一个信息。
——“天外巨魔,降临!”
其实比起天外巨魔而言,灭法大劫才是真正会让归墟毁于一旦的事件。可是,灭法大劫来得迟缓而渐进,就像一把巨大的悬在人们头顶的长剑。人们依然可以生活、努力共克灾难。而且每过二十万年,灭法大劫就会让归墟从头再来一次。
这种久远的自然规律,没有彻底降临之前,远远没有天外巨魔可怕。
无形的火焰灼烧神魂、巨大的利爪撕裂空间,尸山血海里,天外巨魔直接的伟力足以震慑任何一个修真者的肝胆。
整个归墟世界,所有沉寂的信息都流动起来,兽潮、暴雨乃至于陨石之下,一切的目光都不再关注头顶的天灾,而是投向了启海州。
巨大的火焰,带着灼人的轨迹,在天空中猛然炸开。这一秒钟之内,连太阳也黯然失色,掠过天穹之后,像巨大的火凤凰一样,吞噬了所有风雪!
整个六州七海,不管是修真者,还是普通人,都注意到了天上的异象。先是震动,然后又出现流火一般的太阳,云层像火海一样在天空蔓延,仿佛太阳熔化了!
“那是什么东西……”
东萝州,一名从西建云州离开的卖药货郎瞠目结舌,他手腕上的绿色雌蛇紧紧缠在他手腕上,鲜红的小舌伸缩不已。妖灵,尤其是蛇灵,一向对外来的巨大威胁保有敏锐的本能。
如果说每一次,她所看见的“死”都是一个区域,有时在北边,有时在底下,唯独这一次,蛇灵所感受到的威胁,却来自四面八方,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巨大的死亡威胁灌满,根本无法逃避!
“怕是天要塌咯。”
一个手里端着面碗的人,吸溜了一口面条,含混不清道。说来他手也是真的很稳,即使刚刚发生了一场巨大的震动,竟竟然都一直没有放下。
卖药货郎他们此刻正在一处客栈,天穹虽然有异象,却并非天灾降临。是以除了他们这些感知力敏锐无匹的妖灵,其他普通人在震惊之后,还能继续吃饭的吃饭,喝汤的喝汤。
并非所有人都能像这个吃面的家伙一样好心情。
禅宗的长老合掌祷念,所有弟子都在观天台处沉默地压阵。绚烂的火鸟吞噬天穹后又瞬间明灭,像是火焰焚城,瞬间消失。
“……倒真如梦幻泡影啊。”
长老缓缓闭眼。
***
“今天天气挺不好,”唐盛黎说,他踏着无形的虚空,再度逼近了南景轩,“但想到你死了以后,一切就能结束,我的心情倒好了起来。”
他语气缓和,但他此时的状况并没有他说得那么轻松写意。尽管唐盛黎的魔身依旧擎天踏地,可是他笼罩全身的鳞甲上,那层如同淬火而出的流光已经黯淡了一半。各种可怕的裂伤出现在他的身体上,漆黑的血液干涸在唐盛黎的四肢,宛如蛛网图腾。
那是大量的魔血从伤口中流泄出来以后,又被火焰蒸腾的痕迹。
唐盛黎的鼻孔翕张,高热的空气从他口鼻内呼吸又吐出,他能听见身体某处传来的骨头开裂的声响,也能感觉到自己肌肉和骨骼重生的麻痒不断传来。
“不,这可不能就这么结束。”
他前面,一个渺小如米粒的人影提剑仰头,声音清澈,却带着奇怪的狂热。
南景轩手中的柳叶细剑,重新抬起:“在下还没有见证那个剑仙之上的境界,就算是爬,在下也要爬过去——”
唐盛黎的赤金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像是在打量尸体。
尽管他身上的伤看似可怕,但他恢复的速度远远比南景轩剑气割出伤口的速度更快。身为天外巨魔,不受此世界规则约束唐盛黎,才是真正的怪物。
“有的时候我真的不懂你这种疯子,”唐盛黎真心实意感到困惑,“明明那种终极真理不过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就算你真的突破了又能怎样?”
“那种真理,对你来说也是以人族逻辑范围内自洽的东西,你不可能变成其他的物种。而且当你领悟之时,归墟也真的没了,你之所以想要终极真理,不就是因为你在归墟个体会到了弱小的滋味么?可归墟没了,你的弱小和强大也就都没有意义了。”
南景轩手中的柳叶细剑,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那又如何呢?在下所求的,只是结果。至于结果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就让未来的在下再去苦恼吧。”
他细剑扬起,一瞬间仿佛从平地上刮起千万道飓风,每一道打在普通人身上,都能瞬间将一个活人的皮肉瞬间刷得只剩骨头。可唐盛黎在飓风中丝毫不动,只是鳞片纷然落下。
鳞片落下之后,更细小的肉芽就从鳞片脱落的地方长出。代表着浓郁幽暗的魔气,反而具有比灵力更加纯粹的复生之力。
等飓风止歇,唐盛黎再度抬头,便见南景轩提剑刺来。
仿佛一根针,带着无数风光星芒,袭向满月!
“您的意思,无非是说在下很蠢……可难道人类弱小,便不该去追求更高的地界了吗?!在下的执念已经延续数十年!凭什么因你一句话,就被打进虚无的陷阱!”
南景轩一边嘶吼,手中的剑一边刺出密集如雨的威势。唐盛黎也不断嘶吼,召出漫天魔气,抵挡对方的攻击。
“不,我只是说你蠢,并没有看不起人族。”
轰然剑气撞击,如一连串星辰重新坠落。可唐盛黎偏偏还能继续说话,嘲讽的表情仿佛一只毒蜂,不断蛰着南景轩的心脏。
“人族的生命有限,所以他们所做的一切反而更加充满意义。也许感情是最虚无缥缈的联系,可也总比你这种习以为常是进步的白痴来得实在……若你站在世界之巅,可你身边只有空空荡荡的风,那么请问,你所做的一切,都真的有意义吗?”
“如果除了你自己之外,世界上再无第二个人知道你到达了那样的境界,你真的算是成功做过这件事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您啊,还是在用激将扰乱在下的心神。在下和您不一样啊,在下的优点和缺点都是固执。”
“真巧,我也很固执。不过我的固执和你不一样。我要你死,你就得死——当然,在那之前,让你先心神崩溃,我也是很乐意的。”
“是吗?可惜您杀不了在下了。也许一个月前,郑然前辈还能尝试着拼一拼杀掉在下,可如今……”
南景轩说话间,他的那身衣衫竟然开始寸寸融化,宛如新雪成为雨水,环绕柳叶细剑——
“在下,已经和这阵法融为了一体。这整个归墟的天地灵力,除了那些固化在灵石当中的,被修真者们容纳入体的,其余灵力,都归在下拆迁,听凭在下调动……”
“您!杀不掉如今的在下!!”
他嘶吼出最后一句话,彻底不成人形。
灵力流以超越太阳光的速度凝聚出巨大的肢体,大地彻底崩裂,狂风在他形成的时候嘶吼着向周围扑袭而去,沿途的一切楼宇山河都被摧毁,仿佛仙人在云端,以手掌抚平一座城池!
“要死的!是您啊!!您这头魔兽!您这头畜生!!早就该死在十年前了!!”
灵力流最终停下的时候,一个浑身缠绕着云气的巨大人形出现在唐盛黎面前。
人形没有五官,或者说此时的南景轩早就抛弃了感官的概念。他以灵力感应万物,不需要色声香味,只需要极致的力量。
这人形的身体可以和唐盛黎的魔兽身形相当,他嘶吼着,语气仿佛风雷呼啸。
“没关系,郑然前辈没有彻底杀透的东西!在下会补一剑!!”
唐盛黎也彻底怒了,因为南景轩提及了郑然。他扭了扭脖子,数千块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浑身的火焰一瞬间凝聚在口中,无色的烧魂之火,乃至于能够以冰石为燃料的幽蓝之火,都汇入其中,向着南景轩而去。
可南景轩的人形大手轻挥,便制造出了灵力的罡风,将这团火焰包裹。唐盛黎怒吼一声,干脆抛弃了那团火焰,以牙齿朝着南景轩而去。
世界彻底熄灭了,只有他们两人所在的地方,是明亮的火。
南景轩疯狂大笑:“请您为了见证在下的胜利!死去吧!”
他在一个眨眼的时间里召唤了两个大州的所有灵力,此刻那两个大州,灵植成片死去,动物化为白骨,随之而来的便是浓郁如海潮的灵力,尽数被他化作剑气倾泻在唐盛黎身上!
哪怕他是天外巨魔,可以无限次地修复身体,但只要一次一次地杀死,再强的复生,也必将存在极限。
可他突然愣住了。
南景轩看见,一柄剑,像是热刀切开膏脂一样,插坠到了他和唐盛黎之间。
什么样的剑能够在这样磅礴的两股力量之间存续?即使是第一衰劫剑修的本命剑,也无法做到!
“唐盛黎,你让我好找啊……”
一道决战两人都无比熟悉的声音,并不大,但听在他们耳中,就有种响彻天地的错觉。
——郑然一身缥缈的灵息,一个人站在唐盛黎面前,挡住那些死亡的剑意。
唐盛黎也愣住了,口中的魔气刹那间退散,他害怕伤到郑然:“阿然……你怎么来了?快走!!”
比他语速更快是他的动作。在说话的瞬间,他就向着郑然打去一道劲力,试图把郑然赶出战场。
同样出手的还有南景轩,在郑然到达的瞬间,他也动了,想要一次性将自己过去最大的对手,一并抹杀当场。
可他们两人的动作,都没能达成想要的效果。
郑然依旧站在那里,仿佛一柄坚毅的长剑,稳稳立在石中。
——剑修,以剑为道。剑修本人,就是一柄绝世的剑。
何况是如今世界唯一的剑仙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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