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漫途归 第一百二十章 默契
“阿然，你赶紧后退！”
唐盛黎从来没以这种巨兽一般的形态对郑然说过任何话。即使之前他也在郑然面前暴露过兽一般的形态，可那样的大小也是被他刻意压缩过的，并不会大到现在这样，让人害怕的体型。
当正常的喉骨扩大到了千万倍，即使是再温柔的情话，听在耳畔，也像是巨型的铜钟和雷霆相撞，灭世的巨响荡彻天地。
郑然也是第一次，在有记忆的时候，实打实地面对他这般巨大的魔身。
实际上，此刻郑然面前，启海州千万米的近海已经被蒸发殆尽，未能及时逃到更远方的鱼群在火焰下成为干尸，成为枯骨，最后也像那些雪粉一样，被狂岚吹散。而造就这一切的便是唐盛黎和南景轩。
此刻，和阵法化为一体的南景轩全身都像是在燃烧，足足有千万米高的巨型人形通体呈现白色，就像七种纯粹的颜色光最终会交汇成白光，真正极致的灵力，往往也最是纯粹。
而唐盛黎和他相反。他全身披着鳞甲，不断被折断又不断复生，血液还未干涸，更多新生的血液就像雨水一样洒落，仿佛为他披上了一件猩红的披风。
极致的灵力构成体和极致的巨型生命，就像太极之中绝对相反的两极，他们碰撞、消长，而最后的结局更可能是两败俱伤。
郑然站在他们中央，仿佛乱入了神之战场的蚂蚁，他的身形那么渺小，可无论是浩瀚的魔气，还是精纯的灵力，都无法撼动他的脚步。
“你……郑然长老，这是在下和贵徒之间的战斗，您为何要插手呢？”
南景轩本来想直接以剑气化雨，将郑然格杀当场。但他也没料到，精纯的灵力倾泻下去，却像微风一般流淌无痕。
他以整个归墟为祭品的进阶计划，一直到今天唐盛黎找到自己都堪称通行无阻。即使真的被唐盛黎打成这个样子，他也依旧有后手。
南景轩就是这样的人，习惯了微笑着站在幕后掐算好一切意外，最后一步步收网的时候也高高在上。他不喜欢任何意外，只喜欢一切依照自己的行动进行。按照他化出此刻的身体的预想，他会在启海州将唐盛黎彻底轰杀至渣，而郑然，则是之后他会随手杀掉的敌人。
在萝州，借助郑然的力量愈疗好伤口以后，南景轩便不再认为郑然有任何价值。
杀掉掌门时他的力量还没有现在这样庞大，但将一名第一衰劫剑修的手骨容纳入本命剑，并且把自己的神魂都投炼进了大阵之中，南景轩的力量，差不多可以相当于大半个归墟所包含的灵力。
他就是世界，剑仙再强大，也只是单独的个体。个体要如何忤逆世界呢？对于此刻的南景轩而言，他的对手已经从郑然变成了唐盛黎这个天外巨魔，从垂死世界逃出来的唯一至高王者，也带着一整个世界最后的生机和力量。
可现在，那名已经不被他放在眼中的个体，就真的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并且挡住了两个世界对撞的力量……！
南景轩惊愕之余，因为得意而暂时消失的警惕和谨慎再度涌上心头。他缓缓地后退一步，已经没有五官的脸对准了郑然，语气谦和。
郑然甩了甩头，想起了很久以前，这家伙还是人形的时候，从他手中接过交流大会的奖品的景象。
“我为什么要插手？很显然不是吗。”郑然面无表情地抬头，右手缓缓伸展，明明虚握的手心里什么也没有，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领域，以他为中心扩展。
而即便是已经身负大半个归墟力量的南景轩，居然无法把郑然直接按下去。
“唐盛黎是我的道侣。”
巨大的灵力人形在郑然这句话出口后，竟凝滞了一瞬，转眼南景轩笑了：“郑然长老真是爱开玩笑。”
南景轩的灵力视野范围之内，唐盛黎的巨魔形态和郑然的体型相较，宛如巨型楼船前，站立的一根轻盈羽毛。
一个身上强烈魔气可以将大地腐蚀，一个带着一身无双剑意凛冽而来，这样的两个存在，怎么可能是道侣呢？
“你爱信不信。”郑然懒得解释，手掌向上摊开，“对了，不要再叫我长老，如今我已经不是沉意楼台的人了。”
“是吗？那还真是遗憾啊。”南景轩岿然不动，但也暗暗聚集起了灵力，汹涌的剑气在半空中凝而不发，只要郑然一动手，他便会再度尝试攻击。
虽然他自信无比，却清楚，只要一个变数存在，第二个变数也有可能随之而来。
他微微后仰着身体，以便在盯紧郑然的同时也盯紧对方身后的唐盛黎。如今的南景轩已经将自己的神魂和阵法融为一体，只要击退他们，他就能立刻回到阵法当中，静待真正灭法大劫的到来。
——距离最后的胜利只差一步，他不应该在这里大意。
“郑然剑仙，不管您是怎么想的，在下的心，从未改变。”南景轩伸手做抛洒状，灵力像瀑布那样泄流下来，“对于在下来说，归墟的毁灭也不是在下想要看到的结果。在下也不是赏玩别人苦难的罪犯。仅仅因为追求超越的境界，就背负了原罪吗？”
“你当然不是想毁灭归墟，你只是想踩着所有人的尸体到达最顶端而已。”郑然摊开的手掌突然变得透明了，像是玻璃以他的骨血蔓延。但很快南景轩意识到那不是真正的琉璃，而是因为郑然将灵力聚集成了冰晶之类的东西，一节一节覆盖在手上。
他要干什么？
南景轩不再犹豫，手腕猛一下压，灵力流向逆转，朝着郑然的头而去——
他说着谦卑的话，却一直在寻找郑然放松警惕的瞬间。境界超脱的代价是归墟众生承受，他当然不会允许任何反抗。
但下一刻，唐盛黎沉闷的咆哮声传来，他从郑然的身后一跃而起，以庞大的身躯挡下了灵力的袭流，而郑然连晃都没晃一下。
奇异的不安在南景轩心中滋长。分明郑然和唐盛黎的对话寥寥无几，可他就是有种感觉……感觉他们什么话也不必说，就已经达成了某种隐秘的默契，而这种默契……是要用来对付他，让他功亏一篑的！！
南景轩毫不迟疑，手中的灵力再度变化，扭曲成一个旋涡，朝着唐盛黎打下。
巨量的灵力被他不间断地压缩再爆炸！和空荡的死气融合，竟然有种空间乱流的错觉。
做到这一步，其实南景轩已经差不多赢了。可那隐秘的不安还是没有消退，他总感觉自己忽略了什么……
随后剧痛从身体中传来，他如今的躯体完全是灵力造物，会让神魂和灵力躯体感到疼痛的攻击，绝对不是所谓的剑刃能够达到的。
南景轩终于明白他忽略了什么。
在唐盛黎从郑然身后跃出的那一刻，他庞大的身躯彻底挡住了郑然整个人，在那几次呼吸的时间里，郑然做了什么，南景轩根本没有看见。
唐盛黎终于落下。
他身后，郑然踩着他垂下的尾巴，一步步走到巨魔的脊背，和南景轩对视。
他手上那一层结晶般的灵力仍然在蔓延，就像一层透明的琉璃铠甲，威风得叫南景轩双眼发痛。
可真正夺去南景轩目光的，并非郑然一身的奇异灵力，而是剑仙手中的东西。
——郑然的右手依然虚握着，好像什么也没有。但他手边缘几尺的长度处，灵力和空间都在微微扭曲。
那是无形的火焰，凝聚成了长剑！
而他另一只手，那只左手已经放了下来，贴在自己身侧。指尖原本那一层结晶灵力已经消融，郑然的手指骨上，出现了细微的灼伤。
南景轩发出一道痛苦的嘶吼，他做出一个低头的动作，如果此刻南景轩还有眼睛的话，他视线的落点，一定是固定在这具人形的胸口的。
在南景轩的人形胸前，出现了一个空洞。
空洞边缘在不停地扭曲抽搐，就像是……被一把由无色火焰凝聚的长剑，将南景轩贯穿了，连同其中作为人形核心的神魂。
“啊——”
这一声嘶吼，痛苦得仿佛被贯穿了灵魂，不过，也和贯穿灵魂差不多了。郑然舒了一口气，将另一只手上的火焰长剑抛掷而出。这种无色的火焰可以灼烧神魂，只要没被南景轩察觉，反而是最适合的武器。
唐盛黎的长尾往脊背上延伸，接触到郑然后一把将郑然圈起来，放到身侧：“阿然，没事吧？”
郑然没好气道：“我能有什么事！你看看你，浑身就跟血喷泉一样！”
剑仙，以外物为剑，这个“万物”，包括灵力、槐叶，也包括火焰。
比起在能够操控整个归墟自然灵力的南景轩手里抢灵力，还不如用唐盛黎的火焰。郑然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这一点。
那柄火焰长剑刺入南景轩的胸口，就像加热过的刀切开一块豆腐，当然，主要也是因为那一瞬间，南景轩没有防御到他这一手。
但仅仅半分钟之后，南景轩就恢复了过来，白光人形捂住胸口，怨毒道：“……郑然剑仙，在下记住你了。”
如同雨水冲刷的灵力不断汇集，宛如反向的喷泉，将南景轩胸口的破洞重新“缝合”，连带着受伤的神魂，最后把那柄燃烧的长剑排斥了出去。
郑然呵呵一笑：“记住我的人可太多了。”
“……这可不算结束，远远不算结束！”
那个硕大的白光人形在这句话之后，霍然破碎！宛如千万道火流星！朝着他们头顶逸散！
郑然浑身一僵：“怎么回事！！”
唐盛黎叼住他的衣服——天知道他是怎么用这种巨口叼住郑然衣领还不伤到他的，声音沉若洪钟：“阿然，不必追了。”
“他现在和毁灭归墟的大阵已经融为了一体，这是他逃跑了。分开神魂和灵力……呵。”
“现在要杀他……我们反而还得先回去才有机会。”
“回去？”郑然迷惑，“回哪里去？”
“沉意楼台啊。”唐盛黎蹲下来，示意他坐到自己背上，“路上我慢慢跟你说吧。”
“呃……”郑然觉得一股发自内心的尴尬，油然而生。
“虽然但是……实不相瞒，在半个时辰之前……我发了传令告知所有的长老，说我已经背叛了沉意楼台……”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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