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漫途归 第一百二十一章 潮红
“……什么时候的事啊。”
空气一瞬间都僵硬了。唐盛黎着实没有想到这一出发展，于是下意识地问。
“你分身叨叨逼逼完，一下炸开之后的事。”郑然努力捋直舌头，试图把这一点奇异的尴尬咽下去。
“……阿然对不起，我下次不会再自作主张了。”
唐盛黎小小声说。如果忽略他那巨大的体型，不得不承认这时的天外巨魔就像一头做错了事情的小狗。
“……我也不对。但当时我实在太心急了……”郑然看着这头巨兽脸上露出人性化的内疚表情，心里莫名也有点愧怍。于是他也伸手拍了拍天外巨魔的脸。
只可惜他的手太小，而天外巨魔的脸太大，脸之大，一手拍不下，表现在外面，就像是一粒灰尘，在大猫的脸颊处擦了一下。
“好摸吗？”
唐盛黎突然说。
“什么？”
郑然没反应过来。
“就……不是说修行者会养食铁兽和黄犬吗，”唐盛黎尽量用轻快的语气说话，“他们会挠它们的肚皮什么的，据说手感很好。”
郑然笑了：“你和它们不一样啊。”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问，手感怎么样？”唐盛黎固执道。说起来自从唐盛黎变成了巨魔的成年形态，他身上一些属于原来那个妖族少年的气质似乎也在神秘地消失。一些幼稚、踌躇的品质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非人的视角。
但在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郑然感觉到一种熟悉的亲切感油然而生。仿佛从前那个小朋友和现在这头魔兽融合为一体。
当人走了太过遥远的路，一回头却发现最在意的人还在身边，并且和当年一般无二，永远是值得高兴的事。
“不怎么好。”郑然诚实地说，“你不需要那种毛绒的触感，而我和你在一起也不是为了找你撸毛的。”
一阵笑声从唐盛黎的方向响起来。郑然也笑了。
他们在被夷为平地的大州上相视而笑。
“总之先回去吧。”笑完，唐盛黎开口，“要解决的事情可太多了。”
“行啊。”郑然一手拉住唐盛黎的一条腿，借力一踏，就站上了唐盛黎的脊背。
“阿然，你到底是怎么跟他们说的？”
他们穿过第一缕长云，朝着沉意楼台而去的时候，唐盛黎没有压抑住好奇心，问道。
“沉意楼台如果要罢黜一名长老，首先需要掌门下达全门派的传令，然后由长老们投票，直到罢黜的票数超过所有长老的三分之二。”
“这些程式如果按部就班地做下来，起码要消耗一个多月的时间。但听阿然你说，好像是在一瞬间完成的。”
“我是不是很有效率？”
郑然抱着他的脖子，手掌握住两块鳞片说白烂话。
“是，比阿然你拔剑砍结界还快。”唐盛黎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淡笑。任何恋爱中的人发现伴侣为自己做了可爱的蠢事之后，都会有这种笑声。
如果举例子的话，郑然想，大约相当于大限对象为自己送伞，结果忘了多拿一把，反而把自己淋得精湿；或是大热天买冰糕，把自己的手冻得发白了。
无伤大雅，却有种奇怪的欢欣。
“大概……相当于放狠话吧。”郑然挠了挠头，“我就把传令掏出来，你也知道，像长老这种职位的传令，里面都预存了很多各门派高层的灵力。”
“我没有想太久，就跟沉意楼台的掌门师兄和那些师弟们，还有其他门派的高层发了一封传令。”
“传令具体怎么写的我有点记不清了，不过里面的意思差不多是说我已经不再是沉意楼台的长老，我叛逃出门派了。”
“毕竟之前莫晓玄的事情实在也不好解释不是……加上暹域也跟掌门他们放了狠话，我不说得过分一点都不划算。”
唐盛黎沉默了一小下：“而且我也没能成功杀掉南景轩。现在这么大动静，怕是整个归墟都知道我……知道天外巨魔已经出来了。”
“这有什么，”郑然不以为意，他把脸贴近唐盛黎的脖子，声音轻巧而闲散，“反正也没人能杀得了我们。而真正知道怎么搞南景轩的也只有你。”
唐盛黎说：“阿然，你不觉得不高兴吗？”
“为什么要不高兴？”郑然奇怪道，“只要你一开始就做好当反派的准备，就不会因为别人的唾沫星子而不高兴。”
“……阿然，你是不是碰见什么事情了？”
唐盛黎的声音重新响起。这一次，这句话有一点点奇异的低落。
“倒也有一件吧。我过来的路上，看见了我的心魔。”
郑然说。
心魔这种东西，虚无缥缈却又切实存在。是修真者进阶的一道关隘。虽则郑然还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堂堂剑仙也会有心魔，但他也知道，心魔这种东西，往往会体现出你最害怕或者最渴望的景象。
好在现在已经渡过去了。只要渡过去，心魔就是值得轻描淡写说出来的玩意儿。
他花了几分钟，跟唐盛黎说了启海州界域通道的事，又一字一句地描述自己是如何毁掉传令头也不回地走开。
然后郑然说到了那片冰雪风暴，宛如幻彩蝴蝶羽翼一样包围而来的幻术。
紧接着，他开始讲述那片草地。
“在心魔出来之前，我看见了一片草地。特别鲜嫩翠绿的草地，就像是梦里面才有的一样。”
“还有花。那种花挺好看，不过不是什么灵植。还有一头鹿。”
唐盛黎安静地听他说话。巨大的身体穿越过界域通道，悬浮在飞鸟和白云之上，就像一座山沉默地飞过翅膀组成的河流。
云气缥缈，风也显得温热而虚幻。在郑然的讲述声中，他们宛如在真正虚幻的世界当中。
“我还没反应过来呢，再睁眼看的时候，周围的景象就又变了。”
说到这里，唐盛黎突然插口：“我在过来杀南景轩的时候，看见了谷梓。你之前说的那些无征兆的场景变化，多半是他的手笔。”
只可惜谷梓被他们的战斗波及，也不知道现在还活着没有。
“果然如此。”郑然没太惊讶。后来他从心魔里离开的时候也抓了一把幻境的碎片，其中绿色流淌如融化的水墨颜料。
那时他就想到了谷梓。但想到谷梓以后，被背叛的不舒服却多过对画道术法的恐惧。
“阿然，接着呢？”
唐盛黎把话题重新引回正轨。
“然后……”
说到这里，郑然迟疑了一下。
要不要告诉唐盛黎关于现代世界的事情呢？
诗句说“恩爱两不疑”，而这意味着诚实。对于唐盛黎来说，他最大的秘密就是他年轻的身体里装进了一个苍老的灵魂，两辈子的旅程漫长而艰辛，但他到底撑了下来，重新以天外巨魔的身份复活。
而对于郑然来说……
来自一个异世界这种事……
实在太难以开口了。
要解释的事情实在太多，而能够说清楚的逻辑他却不敢保证。
郑然又想，这些事情又有什么好说的呢？昨日之日不可留，真实的，值得重视的，分明是现在。
至少现在，他和唐盛黎是互相喜欢的。
舌尖在口腔里僵硬了半秒钟，郑然流畅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看见了曾经在梦里见过的世界。”
“那个世界没有任何我认识的人。”
唐盛黎也有些疑惑了：“没有掌门师叔？也没有林师叔他们？”
“也没有你。”郑然说。
“那个世界其实很热闹。但没有任何灵力。我在那里，狼狈得像一条迷路的狗——丧家之犬也不过如此了。”
“……”唐盛黎说，“我在这里。”
“你在这里。”郑然露出一个巨魔看不见的微笑。
“后来我在人群里遇到了一个男人，一个长着南景轩的脸的男人。他拉着我的手，要让我去一个地方，留在那里。”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那就是心魔。我只是本能地觉得不舒服。我推开他，大口地喘气。”
“辛苦了，阿然已经很了不起了。”唐盛黎在郑然说话的间隙小声说。
“然后在那一瞬间，我看见那张南景轩的脸突然碎了。在那张脸下面，我看见了我自己。”
郑然说：“这就是心魔的全部了。”
唐盛黎沉吟了一会儿，说：“看来这个心魔，重要的部分是‘选择’。”
“确实。只要我选对了就能够脱身。如果选不对，大概就永远困死在哪里了吧？不过那里没有你，所以我千山万水也要出来呀。”
郑然又笑了：“而我选对了。那个心魔，考验的是我的归所。”
“那阿然的归所是什么呢？”
“是你啊。”
一瞬间天地俱静。好像只有风吹过两人身体的声音。长长的头发飘散，落到魔兽的背甲上。声音像是被天地吸收了一样，很久很久，都只有呼吸的起落。
“啊，说起来我很奇怪一件事，为什么我会在心魔里看到南景轩的脸啊？”
半晌，郑然拍了拍自己的脸，装作不经意道。
“这个的话……应该是因为阿然你神魂的自我保护吧。虽然心魔会吞噬修真者的理智，但如果修真者出事了，心魔也就会消失。所以它也会在出事的时候起一点点提醒的作用吧。”
唐盛黎说。
也幸好他现在还是天外巨魔的形态。
不然，他想，郑然一定能看见他满脸难掩的潮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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