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漫途归 第一百二十五章 转圜之期
其实李倦这一次会议，只是召集了寥寥长老来掌门的洞府，而非是在议事厅。单从这一点上，唐盛黎就觉得，李倦还是没能真正下定决心，动用阵轨仪。
虚假的长生和真正的死亡，对于剑修来说，后者反而更加值得期许。
不管何种修真者，不管修行何道，道存于心，以心为道，便是天地妙法。而剑修之剑道，并非道修和医修的存心正气，而是要用来杀伐的剑意——也许杀伐的意义和道理不一，但表露在外，剑，本身就是杀人之器。
若连生命都只是虚假的延续，那么死亡也就显得毫无意义。如此一来，根本不可能修炼出真正的剑道。
但对于那些道修和医修来说，天地万物是否虚假并不重要。躲进阵轨仪，也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延续山门和道法。
他如是想了一通有的没的，转头再去看郑然。
郑然已经站了起来，把唐盛黎曾经告诉他的那些，一点点倾吐于众人。
***
“在我回来之前，南景轩和我打过一架，但他这时已经可以主动弃置肉身，以一种宛若灵力实体的方式，对上我的剑锋。”
郑然说。
孟长老闻言，霍然站起：“绝无可能！若他真的弃置肉身，以南景轩的不到第三衰劫的境界，他的神魂绝对撑不过撕裂肉体的剧痛！更遑论要凝结出足够抵抗剑仙剑锋的剑气……”
李倦也沉吟道：“确是如此。我们剑修不比道修，虽然剑意剑道主要存于心中，但强行剥离神魂和肉体，也会导致境界跌落的。你当初对抗天外巨魔……”
他说到这里，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唐盛黎，声音略小了两分，这才继续道：“连你的神魂也一度衰微，后来没有大碍，仅仅是损失了几分早年的记忆，境界无虞都是万幸。”
郑然觉得这话听着有什么地方不对，但他没有多想这种不和谐感的来源，接话说：“不，南景轩骗过了门派。他已经是第一衰劫大圆满。若非继续修炼便要飞升，想必他也已经开始闭关冲击下一境界了吧。”
林荷华慢慢舒展开拳头：“郑师弟言之有理。毕竟……若南景轩真的只是九品左右的境界，也无法将华韵山的掌门杀死并且逃出生天……”
“可是，关键在于，不管他是否多少境界，抛弃肉身以神魂存续，再以灵力结出身体……这根本是不可能做到的事啊。”孟长老咬牙道，“郑师弟，林师兄，你们可知道，神魂这种东西，若和狂暴无序的灵力糅合一体，顷刻便会爆裂，连转生的机会也不会再有了。”
“所以即使是那些锻炼神魂的禅宗道修，他们也不会在大战中间，就突然抛弃肉身。而是会在密室之内，闭关之时，绝对安全的地方凝练。因为神魂此物，确实是修士强大的根源，可也极其容易在脱离肉身之后，被狂乱的心魔侵袭。”
“孟长老这话说得我却有点糊涂，”郑然不懂就问，“心魔难道不是消灭一个就没了的吗？”
“……”孟长老扶额无奈道，“郑师弟这话实在说得叫我想打你。”
“一看你就不是个在修行中吃过亏的家伙。心魔根本不可能消灭啊。”
郑然一愣。
“心魔这种东西，从古以来也就是‘渡劫’而不是消灭。因为心魔的根源驻扎在修真者的心中……如果你真的要消灭心魔，那么也只有在你死的时候，心魔才会真正消失。”
林荷华补充道。
“所以，不管是凡人也好，修真者也罢，真正高明的修道之人，都应当清楚，清规戒律的重要性不是压抑人心中的魔念，而是——”
“让修真者拥有一块不会被侵袭的清净之地。”
“渡劫的意义，在于‘守住心中的底线清明’，而非彻底压抑心中的杂念。人的心本来就脆弱无比，所以万事万物，都论迹不论心。只要你没有将那些黑暗的念头实施，就不必太担心。”
“原来如此。”郑然挠挠耳根，继续说，“但南景轩确实是灵力之躯，我绝对没看错。”
众人面面相觑。
“狂乱无序的灵力会搅碎神魂，那如果是有序精密的大阵阵法呢？”
唐盛黎突然道。
“什么意思？”
李文源半晌道。
在知晓唐盛黎的天外巨魔身份之后，这位最为奉公克己的长老到底还是没有彻底放下心中的成见。在众人讨论之中，他直到现在，才说出第一句话来。
“和南景轩那一战，确实是师尊动手的，”不过唐盛黎并不在意，顺着自己的话往下说，“不过，弟子也有所发现。”
“南景轩之所以可以引动如今的天地灭法大劫，是因为他在六州七海中设置的大阵。姑且就叫它灭法大阵吧。”
“灭法大阵层层叠加之后，由缓慢而至快速，时间跨度数十年，直到如今成为不可逆转的大劫之威势……其实这种大阵的本源也没有南景轩说得那么厉害，也不过是牵动了灵力的走向罢了。”
“他在这数十年间，逐步舍弃肉体，将神魂融入大阵。也许听来确实是天方夜谭几如不可能之事。但若是逐步以阵法构建灵力肉身呢？”
他这几句话，虽然长却语气持重。说完的瞬间，整间屋内便是死寂一片，简直听得见心跳呼吸声。
半晌，孟长老嗫嚅着嘴唇道：“这法子确实可行，但是……”
“我们不能小瞧了对手。而且还是一个接近疯魔、不能用常理推断的对手。”
李倦轻声说：“这不但是我的想法，也是我用沉意楼台掌门身份说出来的话。”
在郑然和其他人开始说话时，李倦便大多数都扮演一个旁听的角色，直到此刻，他才说了一句代表着“沉意楼台掌门”的意志的话。
林荷华似乎出了一口气：“掌门师兄言之有理。”
孟长老脸色煞白。她是众人当中对道门阵法涉猎最深的剑修，几乎等同于半个道修宗师，也正是因此，她对唐盛黎的话所感受的东西，比旁人更深。
很多时候，旁人轻飘飘的一句描述现状的语言，落在行家耳中，便如同爆炸一样惊人心扉。
“若、若真是如此的话，那便意味着，南景轩是有机会直接调动整个归墟世界天地间的灵力……到那时，阵轨仪也会崩溃的！它无法容纳这样巨量的灵力上限！”
林荷华：“……也就是说，阵轨仪根本撑不到灭法大劫彻底张开吧。”
孟长老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很想反驳，但事实就是如此。”
李倦起身：“这件事有必要告知九大门派其余的那些长老们。”
“可……他们追捕郑然师弟的悬赏令都还没撤销。”孟长老踌躇道。
“如今这时候了，还考虑什么悬赏令啊，”慕如星摇头，“放心吧，那些掌门也不是傻的。他们之所以对郑师弟发悬赏令，也是因为想到阵轨仪的存在。现在得了，大家要么想办法要么一起死，他们哪怕顾着门派的颜面和后辈也不至于蠢成这样。”
孟长老不再多说：“那么各位师兄师弟决定就好，而我也去看看还能做些什么吧。”
她虽然表情冷静，可神情却也有些难过。天下的修真门派虽然也对唐盛黎和郑然围追堵截，但更多的人是无辜的。
所有人的勠力同心，到头来似乎也敌不过终究灭亡的命运。
“其实也不必这般悲观。”唐盛黎轻声说，“我们只是提出一个可能的解决方案，然后否决了它而已。”
郑然接着唐盛黎的话道：“如果南景轩如今是以神魂容纳入阵法，那我们反向将阵法逐个消减的话……应该也能真正延缓大劫的到来吧？”
孟长老的表情先惊喜，然后黯然：“可他的大阵遍布六州七海，如此巨型的大阵，还能够形成灵力人形……他的大阵生门死门在何处我们都尚且不知，如果单靠我们，根本来不及在灭法大劫完成之前，彻底破解整个大阵。”
郑然道：“那如果假设来得及的话，是否可行？”
孟长老的表情凝固了。
巨大的阵法、构成灵力规律的灵力线、乃至于神魂的强度……
孟长老呆了一呆，沉默过后，她斩钉截铁道：“可行！我把阵轨仪再改一改，说不定反而可以将天灾的灵力反哺给那些灵力匮乏的死地！”
李倦笑了：“所以更要告知其余门派了。”
“不错！而且就算南景轩保留了实力，他的神魂强度也还没有到达顷刻就能操控一整个归墟灵力的程度！！”
孟长老一秒钟也呆不下去了，她转身就往外跑：“交给你们了！我去找姐姐一起商量！”
“等等！细节什么的你不来讨论一下了吗！”慕如星道。
“你们负责吧！我负责阵轨仪和后面的破解！如果所有门派一起去寻找阵法的破绽！一定来得及！！”
所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等到郑然和唐盛黎离开了李倦的楼台，走到外面的时候，刚过午后。
阳光从云层的破碎缝隙间排成无边光柱，透射而下，也照在沉意楼台上方。
目光所及的一切，都被这难得的暖阳照耀了起来，灿灿金光，所有的事情都产生了转圜，而来日可期。
出神的郑然被唐盛黎一拉：“阿然，我们也走吧。”
郑然笑了：“好。”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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