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漫途归 第一百二十八章 但尽人事，且听天命
对于南皇州来说，肃杀的漫长冬天刚刚过去，陨石火雨便再度倾泻而下。除了大宗门尚有余力以阵法护佑住山门内的领地，其他地方触目俱为焦土，兼之嘶吼的野兽，仿佛禅宗经卷中记载的赤土炼狱。
上一次，让整个南皇州不再平静的消息，还是李倦告知天下，阵轨仪并非真正能让修真者偏安一隅的法宝。
而这一次，则是岐黄阁主意图刺杀医道圣手林逢李的事。
郑然怎么也想不通，虽然他也想过，岐黄阁主当年必定和门派里的人产生过不可调和的矛盾，但也不至于大到要在灭法大劫之际，刺杀一个当年的同门。
岐黄阁主是刺杀未遂，暂时没有人关心岐黄阁主会被如何处置。
因为，岐黄阁主已经消失在了空间乱流当中。
据说，事情是在郑然他们离开第三个月的时候，产生变化的。
藏在空间乱流当中的阵眼，它们的位置并非一成不变。除了郑然等人正在西建云州抹除消灭的这些，更多的空间乱流，其实随着灵力的流动，自发地向其他州域移动。
而那时，林逢李带着手下弟子，靠近了一处南皇州的阵眼。
他们正在以禅宗的法器将空间乱流暂时削弱，然后控制着其中的阵眼。还没来得及彻底消灭，一名蒙着头脸的修真者，就手持毒刃，向林逢李冲了过去。
那名修真者并非他人，正是岐黄阁主。
自从沉意楼台将山门开放，广纳天下修真者以后，岐黄阁主就一直闭门不出，声称自己要闭关突破。而李倦也早知道他和林逢李不对付，便也顺水推舟地默许了。
可谁都没能想到，在所有事情逐渐步上正轨、眼看着就能有新的希望时，岐黄阁主竟然做出了这等疯魔之举。
一开始，连李倦也不愿意相信，刺杀林逢李的会是岐黄阁主。
毕竟如今灭法大劫将至，各地天灾越发频繁，像林逢李或是岐黄阁主这样的医修，本身就是无价的人才。
为什么岐黄阁主要自毁前程？
这件事永远不得而知了。
——在林逢李和弟子与乔装过后的岐黄阁主对上之后，周围的空间乱流，在他们的灵力波动和对撞之下，猛然失控。
几乎只是一个眨眼的时间，周围的空间乱流就把岐黄阁主吞噬了进去。
林逢李有惊无险地脱身，等回到沉意楼台，他便向李倦禀报了这件事。
由于岐黄阁主动手时蒙住了头脸，林逢李并不知道岐黄阁主的存在，他只是对沉意楼台汇报，并且希望沉意楼台能够派遣一名剑修保护他。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但李倦越想越觉得奇怪。终于他忍不住了，闯进岐黄阁主闭关的所在。
他以剑刃挑开了每一层机关和掩映的阵法，好不容易进入了内室。
岐黄阁主闭关的内室当中，烛火微澜，但室内却散落了一地的玉简和书页，仿佛某人于心绪不宁中，大发脾气的产物。
人去，楼空。
李倦回想起，他一路闯入岐黄阁，半路上却也未曾遇见半个随侍弟子。
岐黄阁算是半个医修地界，硕大的药炉常年炉火碳石不熄，放满各种药材的百子柜气味像一条幽暗浮动的水流。记载着各种药方毒方的书本册页都摆在架子上。
这里太大了，而药材又时常需要养护，有的灵草怕晒，有的灵草喜欢阳光；有的稍微一晃就要发蔫，有的却是不能接触到地面……
即使岐黄阁主三头六臂，也是没办法做到面面俱到的。是以岐黄阁的随侍弟子便相当之多。负责打燃火石的、推拉风箱的，为药草更换吸潮石等的弟子，每人的分工都不相同。
也是需要这样多的人工，才能维持住岐黄阁的正常运转。捣药、炮制等等工序之后，每一瓶金疮药和一剂煎汤都是弟子们做出来的。
可是李倦一路过来，除了岐黄阁常年沉淀幽微的药物清苦气息，连最低级的烧火弟子都不见踪影。
直到站在空空荡荡的密室里，李倦终于产生了一个后知后觉的可怕猜想。
也许……岐黄阁主的“闭关”，只是遣散了阁内的所有弟子，而后一个人离开了。
他重新回到那间岐黄阁主闭关的密室内部，点燃了一把足以将整个室内照亮的大火。
抖动的焰舌里，整个密室的墙上，都布满了斑驳的剑痕。
这些深深浅浅、交错纵横的刻印，形成一句李倦永生难忘的话。
——“我将归去，不为君之坦途添徙行乱。承蒙君之照顾多年，此身难报深恩，唯有以此身赴险，愿千里万里，不必寻我。”
结合此间种种，以及那名刺杀林逢李而不成的蒙面修真者……
他很快想到，岐黄阁主，闭关是假，动手刺杀林逢李才是真。
***
“不可能。”
看完传令，郑然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
虽然岐黄阁主毒舌而嚣张，但他并不像是会冲动行事的人，又怎么会于如今的事态里，轻易动手，暴露自己？
可很快这些侥幸就被打破了。
李倦后续的传令里，告诉了郑然一件他从未想过的事。
医修求道问药数百上千年，但真正绝好的药材是存在上限的。还有所谓医人者不自医的说法，故此，从古至今，最高明的医道修真者，向来不以灵草维系自己的生命。
他们的“药材”，是“药人”。
药人者，外表和普通修真者无异，但他们最初，就是被医修以丹药灵草催喂出来的。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作为药材和替身。
而岐黄阁主……就是林逢李的药人。
这么多年以来，沉意楼台人人都叫岐黄阁主为岐黄阁主，似乎没有一个人对他产生过半点不敬之心，可事实上，岐黄阁主……其实并没有名字。
他是个药人，注定的意义就是被林逢李拆开骨肉熬煮成汤，他的命运便宛如一件物品。物品怎么会需要名字呢？
“我可以理解岐黄阁主那种刻骨仇恨是从何而来的了。”
唐盛黎默然半晌，说。
“但这也只是根本原因而已……过去他在沉意楼台躲了那么多年也相安无事，没道理突然就失心疯，要以卵击石了。”
郑然微微叹了口气，说：“我也认为如此。”
“所以，更有可能的是……他知道了什么事情，关于林逢李的。”
“而这件事让岐黄阁主再也无法偏安一隅，自欺欺人，以至于他还来不及告诉任何值得信任的人，就铤而走险……”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觉得，已经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
***
岐黄阁主失踪的事，尚且没有掀起波澜。而郑然和唐盛黎在确认了西建云州的空间乱流里，再没有更多的阵眼以后，便也回到了沉意楼台。
李倦更忙了。
岐黄阁主一走了之，对于在沉意楼台的其他修真者而言，他们并不知晓岐黄阁主的真实身份，只当是门派的医修大能出了事。但药草和其他侍从弟子都还没有彻底散开，只要调度得当，岐黄阁依然可以处理诸多疗伤事务。
只是岐黄阁主不在了而已。
孟长老和林荷华等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将岐黄阁主的事以“阵亡”告知天下。同门当中亦有得知沉意楼台掌门和岐黄阁主情谊之人，于是纷纷劝告李倦，节哀顺变。
他们说：“岐黄阁主为了公义而死，您更要为了天下而继续前行，方能告慰岐黄阁主的在天之灵。”
又说：“想必您也并不愿意，因为一名医修的死亡，就此消沉下去吧。”
当时郑然也站在李倦旁边，闻言小声对唐盛黎道：“这安慰可真够触雷点的啊……”
唐盛黎点点头，虽然他没听明白雷点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根据语境以及上下文，也清楚这绝对不会是什么好词。
但李倦并不相信，岐黄阁主就这么死了。
他之所以叫回郑然，就是出于自己侥幸的私心。
郑然并不感到恼火。李倦公平公正、勤勤恳恳地为沉意楼台付出了大半辈子，唯一的私心就是岐黄阁主了。
他们都不是圣人，也从没想过要当圣人。人人都有秘密，也都有不愿意解释的友情。
在李倦的请求下，郑然去了几处空间乱流可能连通的小世界当中。
所谓小世界，便是在归墟世界中被天地自然力量所分割出的空间，独立存在，和洞天差不多，但面积往往更大。
不过，即使小世界算是“独立”的世界，但它们也是依托于归墟的存在，才出现并且具有“独立”的概念，灵力气息和归墟息息相关。
郑然和唐盛黎穿梭空间数次，可是，不管是距离暹域最近的小洞天，还是藏在幽石岩浆之下的小世界，都并无岐黄阁主的影子，连一个衣角，一截发带也没有。
因为归墟世界的灵力溃散，这些小世界当中，原本存在的灵植和山脉河流，都逐渐枯死了。郑然踏足的每一个小世界都没有例外，青青的长树萎谢成浑浊的泥浆，河流干枯得只剩碎裂的河床。
“就算岐黄阁主真的被乱流传送到了这种小世界里，他也根本没办法活下来吧。”
药人的体质特殊，虽然是最好的医修药材，却身体孱弱，他们无法长途徙行，更无法像郑然一样辟谷不饮不食。
“但尽人事吧。”唐盛黎也难得叹了口气，“剩下的，就也要看天命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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