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漫途归 第一百二十九章 无为因果
唐盛黎安慰了郑然两句，但内心依然抑制不住地涌现出了杀心。
如果按照他们之前的设想，只需要继续按部就班地找出所有阵眼，在既定的灭法大阵彻底将大劫引来之前，摧毁它们，便足够拯救整个即将倾颓的天下。
一切明明都在按照他们想出的解决之道走，偏偏在关键时刻，却出了岐黄阁主这么一档子事情。
于是他们本该继续在六州七海寻找游离散乱的空间乱流，以至于其中藏着的阵眼。
可如今，郑然的脚步却被拖在一个又一个小世界中，循环一般寻找着那个留下遗言后，被空间乱流吞没的家伙。
“不对。”
又是一无所获的十天过后。
站在一处枯萎如灰尘堆积出的小世界当中，唐盛黎停了下来。
“不对。”
他重复了一遍，走在前面的郑然猛然回头停下：“怎么了？”
唐盛黎上前抓住郑然的手，面色深沉如水：“阿然，你想想，李倦那样的人，也许为了朋友，能够用私心请求你帮忙找人三四天。”
“呃……对啊，怎么了？”
郑然见他面色有虞，以为他是觉得李倦过分了，连忙道：“人人都会有私心，很正常吧？之前我也想过，若失踪的是你，恐怕我也会立刻停下手头在做的事，单纯来找你罢了。”
“但这不一样。”唐盛黎语气冰冷，“先前，岐黄阁主是药人，他从林逢李身边逃出以后，李倦掌门虽然救了他，可也没有做更多的事情。接下来几十年，岐黄阁主在沉意楼台既炼制丹药，也为剑修看诊。他为沉意楼台付出的，和一个栖身之地的恩情比起来已经差不太多了。”
“李倦救下他，却也并没有把整个沉意楼台和林逢李对立。他毕竟是个沉意楼台的掌门，在救人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最多做出力所能及的地步，也不会牵扯到别人、乃至于门派。”
郑然霍地愣在了原地。
从开始寻找阵眼和摧毁阵眼之后，他就长时间在沉意楼台之外的地界奔波，算起来……也差不多有半年，没有和李倦面对面交谈过了。
即使中途有借助联络和水镜之类的术法会面过，但那毕竟和真人有所区别。
李倦这个人，对于郑然而言，除了是掌门师兄，一个老好人之外，似乎也就没有更多标签了。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李倦，是在穿越过来的那天晚上，暴风骤雨之间，李倦的脸出现在前方，吓得他差点心脏骤停。
后来不管是去北荒风州寻求画道术法，还是去西建云州割取空间乱流，都是李倦拍板决定。郑然的那些要求看似荒谬任性，但没有一件是会拖累其他长老的。
“李倦掌门是从几十年前就上任的……阿然，你有没有发现一件可怕的事？”
“什么？”
唐盛黎道：“从他成为沉意楼台的掌门起，他就再也不曾踏出沉意楼台的地界——直到你那一次被九大门派审判，他才去了一趟梵海城。”
“好能宅。”郑然脱口而出，随即想给自己一下。
正说正事呢，他脑子真是抽了，果然连轴转的出行找人拆阵眼，也让他抗不住了。
唐盛黎表情如常：“这几十年来，哪怕是十年一届的交流大会，他也没有出行过。”
“可以这么认为——在李倦眼里，你的重要性远远胜于交流大会。当然这很正常。我要是一个门派的掌门，门派内的长老拥有可以让整个归墟失序的战斗力，那么，我也会选择盯紧这位长老的。”
“这些事放在一起，我们可以知道，对于李倦这个人来说，他首先是沉意楼台的掌门，其次才是身为李倦的个体。”
仿佛醍醐灌顶，郑然脑中有一线灵光闪过，但仔细去看时，却又抓握不住。他便循着之前想到的细节，继续道：“我仿佛记得，很久以前……在收徒大典的时候，我和他闲聊过一回吧。”
唐盛黎眼中陡然划过锐利锋芒：“阿然，继续说。”
“那个时候……”郑然犹豫道，那些回忆都太久了，他又不在意，要回想起当初的画面确实需要些心力，“当时我们在收徒大典结束的时候，我问他他为什么不收徒。”
“他说……具体他说了什么我没办法一字一句地描述出来，但意思是差不多的。”
“他说，沉意楼台能够成为如今的天下第一，是因为前仆后继的牺牲。”
“‘小师弟，你曾经为了沉意楼台，牺牲了十年修行的破障时机。而身为沉意楼台的掌门，我也有责任为门派牺牲。我本来便不擅长战斗杀伐，而身为掌门，我需要做好的，是护佑住门派内的众生。像我这种剑术不精的剑修，比起传道授业，还是筹划留守更适合我。’他是这么说的。”
唐盛黎闻言，喉头轻轻松动：“和我猜到的差不多。”
“他没想过要留下子嗣或者徒弟……他这个人，总是想得太多，所以才会把一整个门派扛在肩膀上，所以才那么累。”
郑然缓声道。
不是没有想过李倦的过去。可那个时候，就连他自己也是属于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状态，根本没想过自己的未来，更莫要说关心他人的过去。
“如此一来，他让阿然和我在外奔波小世界将近一个月，不是更显得可疑么。”唐盛黎明白过来，另一只手已经聚集起了魔气。
“李倦这样以门派的立场为首的剑修，最多求阿然出手三四天，之后若再无消息，他便不会再让阿然逗留在这些地方了。他那样的人，不会习惯让别人付出的。遍寻不着的话，他也会宁愿把门派安顿好了自己涉险，也不想将其他人拖下水。”
半浑浊的魔气缠绕着火焰，凝聚出剑刃的形状。即使唐盛黎现在远远算不得剑修，但他依然习惯性地把自己的招数和架势往剑修靠拢。
“总而言之，归墟大劫将至，李倦在这样的关头，竟然愿意让门派的至高战力被牵绊住，绝对不合常理。”
“你要干什……”郑然看着他，表情还是有点怔，转眼他反应过来，“你要直接劈开这方小世界？！”
“嗯。”唐盛黎另一只没有凝聚魔气的手揽住了郑然的腰，面庞上风轻云淡地一笑，仿佛一朵青色的重瓣花陡然盛开，“赶时间呀。既然我们都想明白了李倦不对，那不如现在就回去，当面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之前，
郑然默默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关于小世界的特点。
连接着归墟、灵力自成循环规则……唔，也就是说，如果唐盛黎斩开了这方小世界，整个小世界都会直接崩溃的。
不过他转念一想，也就放下心来，横竖这方小世界也已经被他们两人扫荡过了，而且此间灵力本来也随着归墟的灵力衰微而逐渐倾颓啦，花树河流都已经失去了所有生机，所见都只有灰扑扑的、宛如泥山沙土堆积而成的景色。
死去的世界，都会是这个模样吗。
就算唐盛黎不动手，这方小世界也迟早要崩塌的。
在唐盛黎劈下那一剑之前，也是心血来潮，郑然从储物法器里掏出了一颗灵石。
上次在启海州，他的线镯法器被唐盛黎捏碎了。后来回到沉意楼台后，孟长老重新给他做了一个，里面被慕如星塞满了灵石和长剑，不过灵石郑然用得相当之少。半年以来，满法器盛装的灵石，跟着郑然吐息入定，早就染上了他的气息和灵力。
他把那颗灵石捏在手里，往里面灌入自己的一丝剑意，在唐盛黎劈下一剑的刹那，将蕴含着自己剑意的灵石抛掷了出去。
魔气和火焰瞬间荡开，仿佛发生了一场无声的爆炸，接触到的空间都像是被软化成沙，刹那间就消散湮灭。唐盛黎斩开一剑以后，注意到郑然店小二小动作，他柔声道：“阿然在做什么？”
“种下一枚因果。”郑然玩笑道，转而他又说，“这方小世界，虽然灵力耗尽了，但到底曾经也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就算山河与植物都死了，它也是活过的。”
“而小世界的碎片里，总还蕴含着来自归墟的生机……我想，这一颗灵石下去以后，小世界的碎片也能保留下来……以后，它得活还是不得活，就要看造化了。”
唐盛黎笑了笑。
魔气和火焰已经消散，真实的归墟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比起小世界中的满目灰泥，归墟疮痍遍地，陨石留下的印痕和洪水冲刷过的山脉比比皆是，反而更加不宁静。
“我们走吧。”
他捏了一下郑然的手心，从喉咙里吐出一口浊气，骨骼摩擦和肌肉生长的声音一瞬间变大然后消失。郑然再看之时，唐盛黎又化出了兽形，准备载着他回到南皇州。
郑然跨上他的背部时，唐盛黎发自内心地说：“如果真的存在像传说里那样的造物主，如果我的世界也曾经出自于造物主的手心……那个造物主，但凡有阿然半点仁慈，我也不至于成为这样的存在吧。”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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