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漫途归 第一百三十章 何生恐惧
回到沉意楼台之后，他们第一时间就奔向了掌门楼台。
一路疾行，碰见的门内弟子纷纷侧目，有的人跟他们打招呼，也有的人很疑惑，为什么两个人看上去这么着急。
“郑然长老！辛苦啦！！”
“郑然长老，怎么这么着急啊？有什么事要我们帮忙吗？”
郑然扭头过去，和善地微笑：“搬砖，要来吗？”
“……不了不了不了！长老我突然想起我今天还有课！先去舒宇楼了！！”
弟子一溜烟跑得没影了，郑然继续踏剑而行，莫名觉得有点奇怪的紧张。
唐盛黎见他面色不安，出言道：“放宽心吧，阿然，有我们在，断然不会有事的。”
两人已经逼近了长掌门楼台的门口，郑然和唐盛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走吧，不管到底发生了什么，总要亲身问过掌门师叔，才会知道。”
郑然：“……就你贫嘴，现在知道我是师父啦？”
他们一起轻笑两声，然后同时伸手，推开了掌门楼台的大门。
手掌接触到大门的瞬间，郑然一愣——大门之上，原本叠加的阵法竟然一个都不见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思考，洞开的大门就显出了熟悉的身影。
李倦在桌案之后，手持卷宗，神情淡然而认真。见郑然他们来了，李倦顺势放下卷宗，抬头一笑：“怎么现在回来了？你们找到岐黄阁主了吗？”
郑然看着他那滴水不漏的微笑，僵了僵。
随后他目光锐利地瞪了过去：“你不是李倦。”
唐盛黎缓缓将门板扣上，顺手施展下一个结界，看似无意道：“啊呀……正好，这个时间，林荷华是在舒宇楼的，而孟长老他们也不在，不会有人打扰阿然你和掌门师叔。”
桌案前的“李倦”，在郑然说话的瞬间，似乎顿了顿，又好像有些诧异。
随即他从桌案边缘站起来，再抬头，满脸是深切的关心。
“郑然师弟，你最近太累了吧？所以才会胡言乱语……”
他走到郑然身前，语气轻和，正如李倦过去一向的口吻。
“也是，怪我考虑不周，让郑然师弟在外奔波多日，穿越一个又一个小世界确实是很磨人心智的事情……既然郑然师弟回来了，就好好休息吧。”
“李倦”泰然自若，仿佛根本未曾听见郑然的话。
郑然差点就以为，自己的灵力感应出错了。
“对了，郑然师弟回来了，小世界之行可有收获呀？还是说出了什么问题，你也没找到岐黄阁主么？”
“啪嚓”。
被“李倦”看过的那本卷宗没有放稳，从桌案上径直掉落，摊开成一片。
室内的气氛，陡然变化。
郑然盯着“李倦”的脸，沉声而道：“不可能有收获。”
“哦？唉，果然，进入空间乱流的人总也是出不来的。郑然师弟疲累多日，早早下去歇息吧。”
郑然猛一出手，锃亮剑光倒映出对面“李倦”的眼神：“南景轩，不要用这张脸对我说话！”
“真正的李倦，被你弄到什么地方去了？”
“李倦”粲然一笑，那张友善的脸顷刻分崩离析，宛如刀尖击碎镜面一般寸寸裂开，露出下面的狭长凤眼和嘲讽笑容。
“居然这么快就露馅了？不应该啊，明明先前在孟长老他们面前都毫无破绽的。”
南景轩摇摇头，表情有些不算深重的遗憾，就是那种错过了一档趣味有限的节目的遗憾。
“在下还以为能多伪装两天，没想到一个照面就被郑然长老识破了。”
“果然是你。”郑然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脸，死死遏制住一拳打到他脸上的冲动，“你不是已经和阵法融为一体了么？为什么还可以凝聚出这样宛如真人的驱壳？”
南景轩的语气显出一股诡异的耐心：“郑然长老，请您先告诉在下，您是如何堪破了在下的伪装的。”
“你的意思是交换？”
唐盛黎敛眉道。
“不错。”南景轩又是一笑，“当在下真正融入大阵，意识到自己举手投足间便可翻覆整个归墟大陆的时候……在下便不急了。真正需要着急的，反而是你们。”
“告诉你也无妨。”郑然挂念着李倦的安危，没有犹豫，便道，“李倦不可能把我派出去帮他找一个和门派关系不太大的人，而且，你身上有一种味道。”
郑然想起之前，在北荒风州时，于那间水榭之内，看见归墟最精妙的画道术法，栩栩如生的走兽妖魔在室内环绕。
只可惜，最后谷梓还是成了他们的敌人。
“画道术法颜料的味道。”
“原来如此……倒是在下疏忽了。”
南景轩微微一笑，说：“感谢郑然长老赐教。”
“废话少说，”郑然重新擎出一柄剑来，“李倦呢？”
“就在这里啊。”南景轩继续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躯体，“这就是李倦的躯体。”
“……”
一瞬间，郑然觉得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半晌，他艰难地说道。
但那边的南景轩笑了笑，说：“夺舍。对于郑然长老而言，还有这位天外巨魔来说，这个可能性不难猜到吧？”
“在下的神魂强度已经达到了相当的高度，可惜能够容纳这样神魂的躯体，早就被我自己付之一炬。而在下也有一件还没做完的事，于是在下就去找了。正好，找到了李倦掌门头上。”
他侃侃而谈，仿佛自己只是出门挑选了一件合适的衣服。
“而李倦掌门也着实够狠，在下将他杀死之前，他竟然主动毁掉了自己的头颅，真是死得面目全非。”
南景轩每一句话，都语速不疾不徐，吐字比播音员更加清楚，可郑然依旧觉得大脑在轰轰然地响。
“……掌门师叔主动自毁头颅，他是在提防，南景轩借助他的躯体蒙骗门内的其他人。”
唐盛黎说：“只可惜他没想到，即使做到这样的地步，也会被利用。”
而南景轩的话还没完：“好在，我们之间的战斗虽然惨烈，但谷梓门主也非泛泛之辈，他成功逃出生天，于是我就请求他帮我绘制出一副李倦的面皮，至于后来在下如何借助医道术法复生出头脸，这就恕在下不愿多言了。”
说到末尾，他歉意般低了低头：“毕竟，那实在丑陋不堪。”
“等等，”郑然后知后觉般道，“……谷梓没有来过沉意楼台，他怎么知道李倦长什么样？”
“因为在下把李倦的神魂揉碎了，放在了谷梓的画道术法当中。”南景轩悠悠道，“神魂往往和人真正的长相一般无二，即使头脸毁了，有神魂在，他的样子也不会出错的。”
“……”
这句话，宛如一块千年寒冰，陡然卡在郑然的心神魂魄当中，冻得他无法动弹。
躯体生机断绝，神魂被彻底揉碎，从身到魂，双重覆灭。
即使是郑然，被这般对待之后也不可能活下去。
何况境界远不如他的李倦。
可郑然听见自己咬着后槽牙的声音，就是无法相信。
他想，这样的烂好人……不该长长久久地、活到老死吗？怎么……怎么就这样死了？那个想着门派、连传承也没有留下了的李倦……他没有因为心魔而死，没有因为破境时的天劫而死，没有因为归墟的内讧和外敌而死……而死轻而易举地死在了一股无前因后果的恶意之上，而对方仅仅把他当成一件勉强能穿的衣服。
“你……南景轩……你……”
郑然想说很多话，他想说南景轩你真是个畜生，当年你来交流大会，李倦亲自来迎过你；他想说，南景轩，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反复小人，如果天道真的有眼，就不可能让你看到真正的剑仙之上的境界；他还想说，南景轩，玩弄别人的人生，破坏别人倾心守护的东西……就真的，这么愉快吗？！
仿佛一路而来，他所见过的所有景象都在眼前交汇成海。有那个想要郑然开拨赈灾队去救凡人亲戚的刀修，有那场在安河州出现的洪灾，有那个自请死亡的易爻，有那个一直在等朋友回去的黎书秋，有那个在海面上提着有毒牙齿的莫晓玄……
每一张脸，都那么历历在目，生动具体。他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在胸怀中激荡，仿佛沉睡已久的人终于被积累的愤怒和不平唤醒。
所有没有出口的嘶吼和怒骂，最后都随着郑然喉头的滚动消弭无声，变成一道从郑然身上陡然爆发的剑气，一瞬间就朝着南景轩削了过去——
“给我从掌门的身体里！滚！出！来！”
“轰隆隆——”
一剑过后，漫天尘土飞灰，南景轩却不见踪影。
咔嚓一声，整座掌门楼台，一分为二。
郑然持着剑，站在一地废墟当中，被唐盛黎抱进怀里。
那一剑虽然足够快，可惜南景轩的实力更是今非昔比，剑气根本还没擦过对方神魂的边缘，就被南景轩破开空间，逃走了。
确切而言，这一次出剑，郑然的发泄居多。
而他被唐盛黎抱着，天外巨魔一面拍他的肩膀，一面柔声道：“没事了……没事的……”
“至少，李倦掌门即使到死，也真的不曾辜负过自己和沉意楼台。”
郑然浑身发抖，靠在唐盛黎肩膀上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终于发现，自己原来逃避了那么多日子，也把南景轩想得太简单。不错，他真的很怕麻烦，可是天道从来不是简单的东西，而阴谋诡计之类，也不会因为你的逃避就绕开你。
李倦是这样，他是这样，唐盛黎又何尝不是这样。
郑然觉得自己心里依旧在发冷。比起悲伤愤怒，他心中的害怕竟然占了更多数。
——万一……
万一在来不及的时候，唐盛黎也……
郑然从天外巨魔的怀里，撑起了上身。
他看着唐盛黎，表情平静。
“我们去杀了南景轩吧。”
“——从神魂到躯体，轰杀至渣，半点不留。我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再也没有来世今生可言。”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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