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漫途归 第一百三十一章 破绽
唐盛黎认认真真地看他，然后说：“我们在找阵眼，就已经是在逐步地杀死他。”
他语气柔和，表情如常，又握住了郑然的手。奇迹般的，那种躁动的恐惧就突然平息了下去，仿佛暴风止歇，大雨骤停。
“我……”郑然在他的目光里慢慢软化。最后唐盛黎拍着他的背，说：“我们已经在杀他了。慢慢来，我们来得及。”
等到彻底从李倦的死亡里平静下来，已经是两天之后。
起初想要去杀掉南景轩的心思，也在这两天里越来越淡化。
并非郑然真正释怀了，而是他的理智重新占了上风。
两天的时间不长，却也不算短。
虽然李倦已经仙游而去，但是沉意楼台的运转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就停止。甚至于寻找阵眼的事情，也依然要继续。
天下第一门派的掌门死在了南景轩的手下，这条消息像爆炸一样，以沉意楼台为圆心，逐渐往外扩散，直到席卷整个归墟大陆。
人们议论纷纷，有人为李倦的死亡而叹惋，亦有人为南景轩下手之狠辣而义愤填膺。李倦毕竟是掌门，在沉意楼台之外的地界有人崇拜之，也相当正常。
但不论众修行者的感想多少，是喜是忧，所有人都确定了一件事实——如今南景轩的实力已经今非昔比，下手更是无分轻重。
李倦死亡之前驱壳被南景轩占领的事情，经过长老们讨论，终究拍板决定，在忽略掉细节和神魂被揉碎的部分，这则消息应该被有意无意地传播开去。
不管如何，若能够让更多人警惕南景轩那接近无孔不入的手段，总归是好事。
关于李倦的葬仪，林荷华认为，虽然是战时，但李倦毕竟是一派之长，可以从简，却不可寒酸。慕如星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自己私库的钥匙递给了李文源。
孟长老动手，为李倦亲手打造了一副棺材船，里面堆满了李倦生前批阅过的卷宗。他们没能抢回李倦的尸身——也有可能再也抢不回来了，在那般巨量的灵力冲刷之下，也许李倦的身体早就不堪重负了、碎裂湮灭了吧。
所有人心照不宣，所有人都故意不提。清楚一件不好的事已经发生，并不意味着一定要去亲口说出来。
“……是我的错。”孟长老声音发僵，“我早该想到……我早该想到的。”
护山大阵本来应该覆盖整个门派，可惜在陨石火雨的猛烈冲刷之下，灵石消耗量实在太大了，为了维持得更久，在李倦的默许下，她和秦长老一起改了阵法，把护山大阵的范围削减了一半。
——恰好，忽略了掌门楼台。
如果护山大阵依然像往常一样正常运转，哪怕南景轩的空间法器和神魂力量再如何高绝，在李倦和南景轩对战开始时，那样的灵力波动总该会引起他们的感应的。
林荷华摇头：“不是你的错。削减护山大阵，也是为了容纳笼罩住这些旁门弟子。何况，还是掌门师兄生前主动要求的。”
“……而且，南景轩的空间法器到现在我们也没有彻底摧毁，他掌控了整个归墟的灵力，要隐藏起来实在太过容易了。”
秦长老面色苍白道。
“我也有错。”郑然站在他们旁边，“我当时不该那么冲动。否则……或许还能抢回李倦掌门的尸首。”
“不，如果掌门在天之灵能够看见这里，他也会为你感到欣慰的。”
李文源说。
他是李倦的叔叔，有资格发言。
“你出剑一击，既识破了南景轩的伪装，也让他无法再以李倦的皮囊欺骗众生，是真正的大道行者。”
“掌门的本命剑就是具有照破诳语谎言之能的掠水……他平生也憎恶谎言，你帮助他从成为一个谎言的躯体里解脱，他定然十分感激。”
“……”
唐盛黎无言。
***
李倦的葬仪定在了七天后。
原本属于李倦的工作，逐渐被均摊到其他人身上。诸位长老陡然发觉，原来在不知不觉间，李倦所做的，远远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多。
联系门派、安排采买、轮换夜巡队……无数不起眼的小事，明明也不算困难，却繁琐得足以消磨掉任何修真者的心血和志气。
这个时候，他们会更加怀念李倦。
门派中的弟子哭嚎悲伤之余，再想到李倦，亦是满怀嗟叹。
“掌门的话……他就像一个影子，虽然常常听见他的名字，却不见他的人。他真的好忙啊。”
“掌门人很好啊，他虽然很忙，但从没出过错，嘿嘿，上回他还叫出来了我的名字，虽然我只是个普通的杂役弟子……如果天道公平的话，南景轩应该死得掌门更惨才对！”
葬仪倒数第三天，九大门派中最后一个门派也为李倦的死派来了哀悼的使者。
对于九大门派来说——对于整个修真界大大小小的门派而言，李倦的死，也许会让他们感到些许悲伤，毕竟物伤其类，但悲伤之外，更多的，却也是警惕和后怕。
——毕竟，南景轩可以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取下李倦的性命，又焉知他会不会哪天一时兴起，征伐九大门派中其余掌门的性命？他们可不比沉意楼台，既拥有雄厚底蕴，还拥有天下第一的剑仙坐镇。占据一具驱壳倒是小事，若南景轩借着掌门的身体，将整个门派蚕食……
除此之外，修真者们的心态也发生了变化。
之前，在李倦还活着的时候，他们的心态不能算是完全乐观，却也有着希望。以李倦为首的修真者，带领整个归墟世界，从杂乱无章中迈向井井有条，开始寻找阵眼，预备着真正摧毁南景轩的魂体。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如今，李倦出师未捷身先死。他的死就像一团火星，彻底点燃了修真者们心中那摊名为焦虑的柴禾。熊熊大火灼烧着他们的心。他们说，连李倦这样的剑修都死了，南景轩真的能被人们打败吗？
无声的沉默在人群中蔓延，离开沉意楼台的道修越来越多。
孟长老本来气不过去，想要阻止他们，又被秦长老拦了下来。
她摇了摇头，看向双胞胎妹妹的眼神平静如死。
“人各有志。李倦掌门也不爱强迫人的，让他们去吧。”
孟长老咬着嘴唇，眼泪滚滚而下。
又是两天，最后一名散门道修也向沉意楼台辞行了。
他说，他境界低微，就不掺和这种事了。
孟长老明明被劝了下来，闻言又冒火，她差点拔剑：“当初你们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对方直接一句话把她噎回去：“可当初李倦掌门也没死啊。”
“你们掌门死了，可迟迟都找不到第二个能挑大梁的人，这样的门派也叫天下第一吗？我没读过多少书，但我也觉得你们名不副实了。”
人心浮动。
终于，到了李倦掌门的葬仪当天。
往生咒从禅宗掌门的唇舌间，如流水般淌落。
“李倦这家伙啊……就是个傻瓜。他被师父死前的嘱托捆缚了一辈子，说什么要看顾好门派……结果现在门派还没变好，他人就先没了。”
在一色的寂静里，慕如星轻声道。
人人麻衣如雪。那些散修虽然离开了，但九大门派毕竟知道利害关系，没有谁走。
葬仪到把棺材船推入水中的时候，李文源流了眼泪。
李文源和他的小辈，也是门派的掌门不对付了一辈子，到头来也还是没能够真正面无表情地走过李倦的棺材船。
船舱里最后一本卷宗也被点燃之后，李文源疲惫地站起身，离开了。
人出生的时候，哭泣无知。到死的时候，也这般安静。没有一个人知道，李倦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遗言，唯有继承他的遗志。
人生如逆旅，风雪载途，唯有前行。
***
葬仪结束后的第十天，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修真者，在沉意楼台的护山大阵前跪了下来。
——是岐黄阁主。
郑然看见他时，对方衣冠散乱，浑身的衣服都破了口子，沾染着不堪灰泥血迹。曾经那种医修天才的骄矜完全消失，如今出现在岐黄阁主脸上的，唯有茫然的平静。
一众长老疯了一样闯出去，把那些因为好奇意图靠近的人都隔开了。见过岐黄阁主的人少之又少，而此时林逢李也不在沉意楼台中，正好给他们省却了麻烦。
他们想要知道，岐黄阁主那天，是不是真的去杀林逢李，又知不知道李倦已经死了的事情。
等岐黄阁主被慕如星背着，到重新修缮过的岐黄阁里休憩了足足三个时辰，岐黄阁主才说出了第一句话。
“李倦死了。我知道。”
这一句话宛如洪水开闸，接下来岐黄阁主便接连说了许多句话。
“那天，真正刺杀林逢李的，不是我。是一个叫于蓝的医修。”
“我在林逢李遭遇刺杀之前，就已经进入了空间乱流。”
“……是南景轩的手笔。”
“他……从一开始就掐算准了门内长老最少的时候，直接找上了李倦。那时正好李倦在和我商议新的丹药的事情，结果他来了。”
“他把掌门杀死，又把我的灵力抽出来，说‘药人的灵力，正是天生的灵药，谢谢，接下来，你没有用处了。’”
“再然后，他打开了一道空间裂缝，裂缝的那一头连着空间乱流，就把我丢了进去。”
连岐黄阁主自己都说不清，他是如何从空间乱流里走出来的，精神体力早就到了极限，如今在众人面前不过撑着一口气。
“岐黄阁主，你安心养伤，之后复仇，还有我等。”
林荷华目眦欲裂，沉声道。
但，所有人都没想到，岐黄阁主摇了摇头。
“不。我的时间不多了，请听我说。这一次被扔进空间乱流里，我却也发现了一些……堪称南景轩破绽的东西。”
“——他把有些阵眼藏在空间乱流里，不是为了隐蔽，而是因为，那些阵眼，必须放在空间乱流里，才能成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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