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漫途归 第一百三十二章 打破游戏上限
岐黄阁主语速不快，思路逻辑却是清晰的。
南景轩再如何天才，但延续了千万年的天道到底是归墟的铁则。他所作所为，根本无法动摇归墟的根本。
人们知道要毁掉阵眼以拖延灭法大劫的到来，但世间道修如此之多，莫非就没有人想过，灭法大阵究竟为何可以调动整个天地的灵力么？
并非他们没有想过，而是因为，南景轩的大阵，从一开始就是不完整的。
道修的大阵和符咒，将灵力和咒文结合而成，都需要完整构建完毕之后，才能够释放而出。
比起术法，道修的大阵和法符，更像是淬炼完成的法器，少了一笔一画，最终结果都会天差地别。
而灭法大阵，在所有道修眼中，只仿佛一团迷雾。因为它占据的地方实在太大了，南景轩用几十年的时间，不知不觉走遍整个归墟，然后布置下这个灭法大阵。
太过庞大的魔兽，人类会不知道如何才能杀死，阵法同样。
——但如果，这个阵法，从一开始就不是完整的呢？
岐黄阁主眼神死寂，语气却充满了自信：“我在那空间乱流里，看见了他的阵法。”
任何术法施展过后，总会留下痕迹，区别只是痕迹消失和存留的时间多或者少。而空间乱流中连通无数杂乱空间通道和千万小世界，奇异地形成了一个平衡，竟然像刻影术法一样，将南景轩的阵法吸纳在了其中。
刻影。取“铭刻影子”的意思。将虚假的事物投入其中，铭刻出近乎真实的存在。
但通常来说，刻影术法顶多只能营造出一个新鲜的柰果，或者一滴被蒸发干净的水珠。
“南景轩的阵法，是借助空间乱流的特性，搅乱整个天地正常的灵力秩序，再寻机从引导那些被打乱的、无法回到正常本位的灵力为自己所用。”
“他并不能直接控制整个天地的灵力。”
此言一出，举座哗然。
“……若真是如此，只要在南景轩把整个归墟天地的灵力夺取之前，将他的大阵破坏掉，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寂静之中，孟长老试探地说。
并非阵轨仪的苟且偷生，也不是自欺欺人，是真真正正，可以改变整个局面的办法。
但到此处，岐黄阁主又开始摇头：“……也不行。”
“灵力失序，连带着也扩大了空间乱流的蔓延。千百年以来，空间乱流就是会蚕食正常空间的存在。如今在南景轩的阵法之下，它们已经吞噬了三分之一的归墟天空，把本不该存在的暴雨和陨石火雨带进归墟。”
“即使阵法被毁掉了，也还不是结束。除非，能够同时将空间乱流削减至大劫之前。”
“……”慕如星敲了敲算盘，表情恢复了一点冷静，“换句话说，只要将被吞噬的空间修补好，不管空间乱流也没事吧？”
“是这样，”岐黄阁主先应后反问道，“但你却告诉我，如何修补？整个归墟的空间，被空间乱流吞噬的地方，是修真者根本无法触及的边缘。”
这一次，郑然听懂了。
归墟就像是一间上了锁的屋子，没有窗户。南景轩借助自然灾害，打破了屋子外面的瓦片。屋内的人知道，迟早整间屋子都会垮塌，但要修补，却得去屋外。
——众人皆蝼蚁，归墟乃蚂蚁之国，要想拯救这些蚂蚁，便必须成为比蚂蚁更高阶的东西。
天地是熔炉，要想熄灭会炸炉的火，必须成为有能力推拉熔炉风箱的人。
可是。
“……这根本没可能。”
林荷华说：“归墟世界的境界，一共分为九品，九品之上五大衰劫，衰劫之上……”
“便是仙。”
岐黄阁主接话道。
所有人都不再说话了。
霍然间，郑然懂得了什么。
归墟世界，类似于一个单机游戏。游戏上限是一百级，而做完一系列的地狱难度任务可以转职到一百二十级，但这也就是整个游戏的上限了。
而灭法大劫，就像是一个需要两百级人物才能打过的boss，没有任何花俏，就只需要硬要求的等级。
没有游戏角色可以打破游戏不存在的上限。
在众人重新归复的沉默里，岐黄阁主闭上了眼睛。
“……我太累了，我需要先睡一觉……如果你们成功了，请叫醒我。”
他的呼吸陡然变得悠长而深沉。
孟长老伸手去触碰岐黄阁主的鼻息，放下心来，对围观众人道：“他还有呼吸。暂时没有性命之危。”
李文源表情复杂：“能救回一条性命，固然是好……但灭法大阵和空间乱流……还有林逢李那边……”
林荷华握了握拳，再抬头，却是目光如水：“不管怎样，我们须得先抓住那一线希望。总会有办法的。我们先将灭法大阵毁去，再说修补的事情。”
“至于林逢李那边，我会安排人手瞒下这件事。就算他真的找来了亦不要紧，我去跟林逢李扯皮便是。”
众人不再打扰岐黄阁主休憩，纷纷离开了厢房。
郑然和唐盛黎走在离去的队伍末尾。巨魔牵着郑然的手，等前方再没有一个长老的身影后，轻声道：“我突然可以理解南景轩了。”
郑然愣了愣，看向唐盛黎。
“归墟的修真者，穷尽一生，也不过是在已经被划定的境界之下挣扎。他们花费数百年修习法术，锤炼心智，但再如何强大，也不可能超越阿然你了。”
“而南景轩这种天才，本就自有傲气骄矜，他们必定认为自己无所不能，却突然意识到，人活一世，终究只能在划定的境界下挣扎，再怎么寿与天齐，也不可能超越归墟。”
郑然的瞳孔中，倒映出唐盛黎饶有兴致的脸庞。
“这样，像不像不甘心一辈子留在地上的老鼠？”
郑然沉默了一下，道：“不管如何……将整个归墟一同拉下水，到底太过了些。”
***
今夜，沉意楼台重归平静，而郑然心中波澜起伏。
他辗转反侧，唐盛黎意识到他心烦意乱，也并不出言打扰他，只是抱着他，说没事。
“这不是有事没事的问题。”
郑然想。
一直以来，他都没想过，为什么是自己来到了归墟。
为什么自己的名字会和剑仙一模一样，而能够探查神魂的修真者们对自己的身份没有丝毫的怀疑？或者说……
到剑仙的强度，就可以让神魂破开空间，飞升入常人无法想象的所谓“天界”。其余修真者，皆被生老病死的循环生生世世地扣住，唯有剑仙和天外巨魔，永远存续。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唐盛黎？
而且，既然能够来到一个地方，那么势必也可以离开一个地方。去某间屋子，必定会穿过通道，只要是稳固的空间，那样的通道也必定会继续存在，没道理只能进不能出。
……不管是归墟，还是前世的那个现代世界。
这些思索太深入了，接近打破了郑然过去的一概认知。头痛之中，他思虑至一个极其可怕的可能性。
……既然唐盛黎可以通过大阵到达剑仙之上的境界，那么，他也可以。
这个想法，宛如一枚躁动不安的种子，即使郑然后来睡着了，也再无法遁入安稳的梦境。
……
眼前，似乎出现了无数雪花，漫天漫地。他来到归墟以后，看见过许多种雪天。有在原身记忆中，灭门那日的冰冷雪花；北荒风州之中，冰晶杆之上温吞的雪片；启海州内，千万里寒潮，构成无数冰风暴。
郑然在其中行走，周围影影绰绰。
许多瘦高的人影和他擦肩而过，郑然想转头去看，却根本无法扯动自己浑身上下任何关节，只能行走。
仿佛他是一个被扯在雪天的偶人，看不见的线连在他的关节上，他只能向前。
呜呜的哭声，尖利的笑声，惨烈的嚎叫声，在他身边回荡。
渐渐的，单调的黑白天地中，出现了熟悉的东西。
郑然看见，自己踏过了一柄剑。
……那其实不能算是一柄剑。剑刃已经被融化，剑柄碎裂成渣，但郑然下意识地知道，那是自己曾经的本命剑。
……取自己的一根肋骨，修锻而成。它的意义就是复仇，没有什么光鲜的身世，最后被唐盛黎一口吞没。
再往前一步，他踩过了一根长长的笛子，笛孔处染着鲜血，笛子下方，是半张面具。
然后，郑然踏上了一支已经黯淡的墨笔。墨笔杆晶莹如水晶。
紧接着，一柄剑刃如清澈湖水的剑出现在他眼前，温柔得仿佛连风雪也遮蔽不住。它的名字叫做掠水，如水鉴一般，可照出人之诳语。
郑然看见了一只血红的蛊虫，匆匆忙忙地从自己脚畔爬过。
随后，一块细腻的面纱，坠着几点血斑飘落，那是一只请求他杀死自己的魔兽留下的服饰。
……
他走着，只看，却从不停留。
一切都是过往的黑影，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是无边风雪，狂乱如雨。
终于，郑然停了下来。
这一刻，他看见了自己。
——确切地说，是原身。
他看见自己伸手，和另一个“自己”相握，他看见自己像照镜子一样，和“自己”脸颊相贴。他看见无数记忆的碎片在暴雪中飞灰湮灭，宛如一场恰到好处的告别。
他看见，自己开口，对自己说。
——“我就是你。”
“不管是归墟的，还是现实的。”
……
一瞬间的寂静过后，他看见飞洒的眼泪，从自己眼眶里掉下来。
他终于明白了。
归墟的郑然，是现实郑然的前世。
从始至终，这里便只有一个郑然的神魂。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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