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漫途归 第一百三十三章 办法
故事的开始往往只是起源于一个小小的愿望,亦或者一个没有野心的主角。
一丝仿佛透明无物的灵力,轻微而没有重量,但千万缕灵力,游散漂浮于天地之间,便构成了这浩荡山河。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千里之行,积攒于跬步。何况,是一个人跨越了上百年的愿望。
当年冬雪遥夜,昔时尚且弱小的郑然,在雪地里被上一任掌门捡回了沉意楼台。
其后,郑然成为剑仙,披血沐汗地成长起来,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而在数十年后,他和天外巨魔一战,本来便已经心存死志,所以在被能够毁灭神魂的火焰席卷而上时,他根本不觉得有任何值得遗憾的地方。
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那个时候他所思所想。
他的人生定格于那一年漫长的冬天,于是他看着自己即将彻底被毁灭的神魂,心想,自己走完这一生,就可以去和家人重聚。
弱小的人类会参禅礼佛,叩拜神像,这样的人类有时候愿望也会被上天听见,何况是一个可以搅动天下风云的剑仙?
那个垂死之际的愿望,根本无法被真正实现。因为他死去的亲族已经彻底灰飞烟灭,神魂走入轮回,而成为剑仙的郑然,已经和凡人不算是同族了。
但凡事发生必定留下痕迹,他的神魂被唐盛黎的火焰灼烧殆尽之前,这个小小的、不可能实现的卑微愿望,就那样消散在天地间。
没有天道应答。
——但,被他自己的神魂应许了。
因为这一个愿望不可能实现,他的神魂在最后的时刻,爆发出了所有人都不可能想到的生机与顽强。
那一缕神魂,承载着唐盛黎火焰的毁灭之力,遁入虚空,来到了异世界。
……然后,从一个婴儿开始,落地,生长,成年……
那些境界和灵力,都随着记忆一并被封印在神魂当中,宛如沉睡的种子。
郑然看见小时候的自己,裹着一身过长的衣服,站在一个滑梯旁边。
这一世的父母说,小男孩身体长得快,衣服应该买大一号的,这样来年也可以穿。
天是灰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同龄人”争抢滑梯。这一世受到的教育告知他应该融入其中,但是……
郑然看着他们欢笑,只感到一种奇异的倦怠。
失败的尝试过后,他再不强求。
然后画面再一转折,他看见自己坐在教室里。
教室后面的黑板上,硕大的高考倒计时定格在“五十六天”。
他看着眼前的书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封皮下,是一本高考真题卷,语文数学地理,碳素笔开了盖子,放在笔记本的线脊里。
郑然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水杯,似乎是要起身去饮水机前添水的趋势。
前面,班长和学习委员在做题,他们的闲聊声仿佛透过了距离传递过来。
“……你要考哪所大学啊。”
郑然想,不知道啊。
对于他来说,一切都是瞬息,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甚至于没有什么真正想要的东西。
什么值得重视,什么值得为之奋斗和努力,都是他不曾揣度过的事情。
后来他庸庸碌碌地长大了,大学毕业照片上的人看起来出奇地陌生,一张在空调房里闷出来的白脸,就连眼神也死气沉沉。
为什么郑然会觉得一切都没有趣味,一切都和自己格格不入,因为,他本来就不是现实世界的人。
见过六州七海,龙腾入水,凤鸟衔虹的景色,寻常飞瀑流珠的场面便再不可能牵动他的心神。
而活着的意义,是活着本身。存在的概念,先于存在的意义。
构成郑然存在的,是记忆,也是神魂。
记忆总会追本溯源,神魂也不例外,即使他已经忘掉了一切,连如何持剑都显得那样陌生。浩瀚的大千世界有众生芸芸,却始终不是他的世界。
他来自何处,最终也会归于何处。众生从生到死,从有到无,不过是经历漫长的岁月,最后重新归于空虚。其中经历的苦痛,摄取的智慧似乎宛如竹篮打水一场空,但终究对于那个生命本体,是有意义的。
生命,不过是一个不甘于沉寂的呼吸,天地宇宙的闪念。
郑然大彻大悟。
仿佛做了一场漫长的美梦,结局却留有遗憾,因为领悟到的道理是早就发生过的事情,而真实的世界,还需要他去修修补补。
那个和天外巨魔“同归于尽”的原身是郑然自己,那个在现实世界的小编辑也是郑然自己,如今归墟的这个咸鱼剑仙,也是郑然自己。
同心同体。从始至终。就是他自己。
大梦一场,不知韶光未几。
***
他再度睁眼,视线之内,却惊愕发觉,周围已经换了天地。
还是沉意楼台,但……这不是郑然自己的楼台,而是剑池旁边,那天他最初穿越过来的房间。
郑然脑子里还昏昏沉沉的,听见头顶传来密集如暴雷的声音,一瞬间他有些恍惚,心想自己会不会是……又穿越到那天了吧?
扯淡的想法,很快被一个冲进来的身影打破了。
——白发青年像一阵风般蹭到他床边,语气惊喜到担心:“阿然,你可算醒了!”
郑然心里咯噔一下:“……我怎么了?过了多久了?”
头顶暴雷炸响声音接二连三,郑然探出灵力,惊异地发现,那是无数陨石火雨降临在阵法之上的轰击声。
唐盛黎扶住他,郑然才注意到,对方的手指间,浓腥的血液粘稠浑浊。
“怎么回事!”
郑然一把抓住他的手,唐盛黎轻描淡写道:“杀了几个敌人而已。倒是阿然你……”
郑然见他面色有异,连忙说:“直接说就行。”
唐盛黎叹了口气,尚且黏着血液的手掌腾起一簇温和的火焰,顷刻将血痂和液体蒸发干净:“阿然,那天我看着你睡下去,然后就叫不醒你了。”
郑然浑身一冷。
“岐黄阁主看过你的情况,说你其实并无大碍,只是神识内锁,只能由你自己醒来,旁人都叫不醒你。”
“直到现在……”
唐盛黎意有所指地抬头,望了一眼天穹:“已经是一个月了。”
“我居然浪费了这么多时间……”郑然几乎要一口气上不来了,好不容易明白了自己的秘密,却被告知已经迟到,真是再憋屈不过的事情。
唐盛黎摇摇头,说:“没有那么严重。倒不如说,如今真正难受的,是南景轩。”
“这话怎么说?”
郑然有些怔。
“确实像岐黄阁主所料的那样,南景轩的大阵其实只是个幌子,他只是将灵力搅乱,然后借助这些‘凌乱’带偏离了灵力的正常秩序。所以,只要把那些秩序恢复正常,南景轩的大阵就不攻自破。”
唐盛黎温和地把他扶起来,动作小心又谨慎。
郑然这才发现,唐盛黎白发依然嚣张,但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是铠甲加身,狰狞的护心镜上,血迹斑斑,显然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模样。
“这一个月一来,孟长老带头,在正面战场上使得南景轩节节败退,而他也总算撕下了最后一点虚与委蛇的伪装,把全部的灵力都用于催化天灾。”
说话间,又是一连串的暴雷炸响,声音浩荡如奔马。
唐盛黎抬头了一下,然后又看向郑然。
“这种陨石火雨近来几乎一天都会来上一次。上一次阿然你的楼台被击毁了,所以我把你挪移到了这里。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郑然一笑,彻底放下心中最后的秘密和芥蒂:“怎么可能。你这一身穿的又是怎么回事?”
唐盛黎混不在意道:“为了方便。不是说他用灵力催化天灾吗?不过是最后挣扎试图鱼死网破而已。如今,其余州域的妖魔都被他催化了,发疯一样朝着南皇州袭来,兽潮一波接着一波,不打不行。”
“……”郑然明白了什么,轻声应道,“原来如此,辛苦你了。”
唐盛黎嘻嘻一笑,把肩上的铠甲卸下来,坐在郑然旁边:“不辛苦呀,比起辛苦,之前见阿然你突然神识内锁,昏迷过去,那样的等待,才是真正的辛苦呢。”
前世今生,回忆如泛黄画片一般,连缀成彼此牵扯的回忆和过去。郑然见他自然而然地靠过来,声音都慵懒起来:“别这样看我呀阿然,不然我忍不住……”
郑然推了唐盛黎一把,当然没有推动:“油嘴滑舌。”
“今天该我出战的已经打完了,阿然你让我靠一会儿吧,真的好累啊。”
唐盛黎伸手扣住他的腰,神色故作可怜。
郑然明知道他是在故意扮出这幅表情,可突然也就生气不起来了。
头顶轰烈声响逐渐平息,他们两个人相互依偎,久久不动。
说来奇妙,外面的战事,在唐盛黎的描述下,明明紧急得千钧一发——连唐盛黎也得为门派出战,就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可他们留在厢房当中,听着轰隆如雨的陨石坠落声,就像行人行舟听雨一样,不那么在乎时间的流逝,也不那么在乎究竟是何处。
……是啊。
郑然有一下没一下地帮唐盛黎梳理头发,手指穿过发丝,眼皮微阖,盖住暗波流转的眼神。
唐盛黎说得对,那种在预料之外的等待,才是最痛苦而没有之一的事情。
就算他们毁灭了大阵,也总需要有一个人,在归墟之外,修补那些被空间乱流蚕食的地方。
否则,归墟崩溃以后,虚无境界之中,所有生灵的神魂都将湮灭,那才是真正没有尽头的等待。
郑然想,这个选择,并不很难。
他轻轻开口。
“小胜利,我有办法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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