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漫途归 第一百三十四章 我的选择
郑然表情淡定,依旧充满之前一贯的懒散。任何人看见他此刻的神情,也许会联想到假期休沐的弟子,或是大热天守着茶铺的凡间小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吸着烟管,绝对属于不太在意生意的那一类人。
绝对没有人能想到,郑然这句话说出口时,他脑海中那堪称惊世骇俗的设想。
——唐盛黎也不例外。
天外巨魔在郑然怀里蹭了蹭,心满意足:“嗯,明天如果阿然想看看战场的话我就带你去。阿然一向是很有办法的,我知道。”
郑然笑了笑,像往常一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胜利,你告诉我,现在门派真的还好吗?”
“……”
这句话落地无声,却比之前暴雷般轰击护山大阵的陨石火雨更具有力量。
唐盛黎困惑般眨了眨眼,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阿然,就算没有那么好,又有什么呢?至少你还活着呀。”
语气并不惊慌,只是委屈。他早就知道,没办法隐瞒郑然太久。
不知不觉中,郑然和他心情相通,并不责怪,只是叹气。
——之前唐盛黎说,陨石火雨击毁了郑然的楼台浮岛,这是真的,但他没有强调的是,楼台浮岛被击毁意味着什么。
沉意楼台,以掌门楼台为中心,布局向外围辐射,一共三百六十五座楼台,除去弟子们活动的舒宇楼食膳楼,也不算藏书楼库房等等,整个沉意楼台包含楼台浮岛一十六座。
一十六座楼台,位置暗合暗夜隐星,正可承受护山大阵的灵力,而其本身也是被淬炼过的法器。
若要摧毁这样的楼台浮岛,首先得毁去笼罩着这些楼台的护山大阵,然后一点一点折损消耗干净楼台上的阵法,最后,才能将其彻底搅烂。
既然连长老的楼台浮岛都不复存在了,那么沉意楼台里……恐怕也已经是哀鸿遍野,遍地惨象了吧。
郑然听见,唐盛黎很轻地出了一口气。
随后对方扯出一个笑容来,非常勉强,却依旧好看。
“阿然……既然你坚持的话,那我就带你去看清楚吧。”
唐盛黎说完,牵着郑然的手,推开了房间的门。
***
郑然很是安静了一会儿,因为眼前的景象,已经让他无话可说。
门外,是一片寸草不生的干净土地。
平地延伸出一丈四尺,往外,是红色的烂泥。
确切地说,那并非真正的烂泥,实则是死去的妖魔尸体,被碾压成泥浆一般的东西,其中掺杂着森然的白色,是断裂的骨茬。
唐盛黎轻轻抱住郑然,说。
“你昏迷的半个月后,整个大陆的灵力彻底混乱了,门派的长老散的散,走的走。他们或是带着弟子奔逃,或是去其他州域帮忙救人了。”
“他们本来想带走你,但我不允许。我要守在你旁边,看着你醒来才行……”
“阿然,你沉睡的时候,身上的灵力逸散开来,引来了妖兽的合围,不过好在,我一只都没漏掉。”
只是一觉而已,醒来已经什么都变了。
“如今,还活着的长老都已经出去了,整个归墟就像是天道抛弃的烂摊子一样,可他们依然在前行。我曾经只觉得可笑,但守着你这段世界……我好像也有点明白了。”
郑然沉默。
“总之,阿然你莫要太担心。总会有办法的,我们先……”
他还想说什么,却见郑然猛地偏过头来,嘴唇啃上了唐盛黎的唇膜。
“唔……”
唐盛黎既惊且喜,只感觉浑身都在发热。他尝到一点点苦味,转瞬即逝。
一吻终结,郑然放开他,目光依旧懒散,却透着股坚定。
“我要去和南景轩争上一争。他可以通过灭法大阵颠覆天地,窥见更高境界,我也可以。”
话音入耳,唐盛黎顿时明白了那意味着什么。
“我求求你……师尊……阿然……小然……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不要去……”
唐盛黎的手指因为现出原型的缘故,又兼之大力抓握住郑然的手腕,几乎陷进郑然的皮肉里。
身为天外巨魔,他的握力可以让山峰碎裂,而这样的伟力,唐盛黎却清楚,连郑然的一根手指也阻挡不了。
他的眼泪最初是透明的,流到现在已经带上了稀薄的红色。
唐盛黎就这样哭着带血的眼泪,死死抓紧郑然的手臂,然后把下巴磕在了郑然的肩膀上。
这样的拥抱足够让大地崩溃,却仅仅只是让郑然的身体晃动了一下。
郑然看着他,安静而决绝地,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他的目光那么悠远,远得让唐盛黎第一次在郑然身上感到空虚与害怕。
“阿然……我求求你不要去……”
唐盛黎的口唇开开合合,可是从始至终,当清楚了唯一的退路是什么之后,唐盛黎仿佛便只会说这一句话了。
唐盛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突然亮了起来,然后他急急地开口,生怕下一刻怀里的郑然就要消失不见一般。
“……阿然、阿然,你还记得吗,我才拜你为师的那一年,我参加了门派交流大会,连胜三场,你都为我高兴呢……阿然,你还记得吗?”
“怎么会不记得?徒儿英姿勃发,少年英雄,为师记得一辈子。”郑然含笑道。
周围的天穹已经倾覆。
岩石融化的岩浆在他们身周轰然砸落,干枯的湖泊和碳化的树木比比皆是,扭曲得像是干尸。
加上自远及近蔓延的痛苦和哀嚎,一声声连成一片,归墟世界,当真如奈落炼狱。
“对了,阿然,那一年你答应我,会给我一件奖励,可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于是就这样搁至了下来……我现在知道我想要什么了……”
唐盛黎的嘴唇贴着郑然的耳廓,呼吸灼热而急促:“阿然……我要……我要你自私一点,不要去,不要管我,你一个人走吧,好好地活下去……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两百年,反正这个世界也都会循环毁灭的,你可以超脱出去,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阿然,这就是我想要的。”
唐盛黎说完,郑然感到脸颊边缘有一道滚烫的水流经过,大约是唐盛黎新的眼泪。
“阿然,你走吧,我……我,你走吧。”
唐盛黎想说的话太多了,他想说,师尊,你千万要好好照顾自己;师尊,如果你觉得孤独可以收徒,但不可以对他像对我一样好,否则我会吃醋;师尊……
可是想来想去,这些话仅仅在心头滚过一遍,就被沉默地吞下了喉咙。他的师尊,从来这般强大,不会有什么可以伤害到郑然。
……所以啊,即使这么多年过去,即使他已经和郑然结成了道侣,也拥有了足以和郑然匹配的实力,但唐盛黎在内心,依然会称呼郑然为“师尊”。
当初那个在黑夜桥头,舞剑微笑的师尊。
那个在北荒风州,一剑斩破长云,一剑催开万树百花的剑仙。
一直以来,无论碰到什么事情,不管他们走过的地方是冰山还是荒漠,只要郑然在他面前,他就会觉得,这就是他拥有的世界,永远不会崩溃,永远温暖强大的世界。他可以毫无顾虑地爱着郑然,郑然一直在,他的爱意永远不会落空。
唐盛黎可以为郑然赴死,却不能接受郑然会死。
……如果连郑然都不在了,唐盛黎便什么都没有了。
郑然在唐盛黎绝望的目光中,笑得淡然而温柔,然后平静地摇了摇头。
他从未笑得如此像一个真正的剑仙,一个超脱天地法则的强者。
“小胜利……”郑然开口,声音缥缈而悠远,几乎让唐盛黎恍惚。
唐盛黎浑身都颤抖了起来,他的师尊……声音多温柔啊……他知道自己很爱郑然,为郑然赴死的决心也一直坚定。但此刻听见郑然的声音,他的决心会更坚定一点。
“小胜利啊,为师很想答应你……”
郑然伸出一只手,于是唐盛黎感觉自己浑身的肌肉骨骼都不再听从使唤,他整个身体像是一团面团,被郑然隔空提起,又轻轻地放下。
——像极了当年,唐盛黎拜师那天,乘着仙鹤,被郑然拎起来的画面。
“不……不不不……阿然……不不……你别说了……”
唐盛黎痛苦地吼了出来,他的四肢和身体都在扭动着和郑然抗衡,于是他就像一只在半空中挣扎的落水狗一样,无力而难看。
他一直都那么柔美漂亮,从没这么难看过。
“但,我还是要去。”
唐盛黎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他从来没感到过如此鲜明具象化的伤心和难过。悲伤像海潮,从内心深处翻涌而出,把他整个人淹没了,明明唐盛黎的体型已经超过了郑然,却仍然哭得像当年的孩子。
“从前很多次,是你来就我,如今,我偏要勉强一次。”
“你已经很努力了,接下来,交给我吧。”
“阿然————!!!”
“阿然……”
这句话再没能出口,足以让剑仙昏睡的药,被郑然含在嘴中,渡进了唐盛黎喉舌内,当然有足够能力放倒天外巨魔。
郑然起身,准备踏上他选择的路。
才走出一步,郑然便感到衣袖被什么扯住了,回头一看,却是昏睡中的唐盛黎。
“阿然……别走……”
这句话从唐盛黎已经不清晰的嗓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响出来,明明是梦呓,却依然听得出,说话的人的声音很难听,很伤心。
果然没有什么是能够永恒的,当初那样一把清亮好听的少年嗓音,如今却粗浊得像残破的老瓦,滴水沉闷。
郑然抬了抬肩,那一片被抓住的衣袖便破碎为灰烬。
彻底离开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分明这时的唐盛黎应该沉睡得彻底无知无觉,但他的眼角处,却流淌下两行细细的血线。
深红的,甚至发黑的两条血迹,哭得太过了,以至于真的一滴泪也哭不出来。
郑然想了想,轻轻地替他擦干净那道血泪,像哄一只小鸡仔一样,说:“好梦。这是最后一次了。”
相伴相识相护的那么多年,如今回望,往事仍然历历在目。而当初的朋友,死去的人们,音容笑貌,却无一不如梦幻泡影。
破灭只需一念,守护却需要那么多人。
——于是,郑然要做出选择,他要进行一场只有自己能够做到的冒险,既为了已经离开的人,也为了还在的人。
郑然最后,用嘴唇在唐盛黎的额头上贴了一下。
他的动作好轻。那不像一个吻,倒像是一个承诺的烙印,一个誓言的见证,一个守护的法符。
郑然知道,唐盛黎一定会活着的。唐盛黎会和林荷华、必归……和很多人,一起活下去。
如果此去再也不能看见唐盛黎,郑然会觉得难过,但并不后悔。
从此以后,我以此身护佑的一山一水,皆是我的眼睛。让这天地,见证你的平平安安,福寿恒长。
如此,他便放心了。
——然后,郑然就像一阵风,一场雨,一切本就存在而很快会消亡的东西一样。
……消失在阳光里。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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