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漫途归 第一百三十五章 镇沉意
郑然在御风而走之前，其实也犹豫过一两秒。
但生生死死，从来不是结果，而是过程。
他想起沉睡前和林荷华等人的谈话，还有李倦生前的语言。
他们说到，要让归墟归于平静，一需要将混乱的灵力从南景轩的辖制中解脱出来，二需要将空间乱流留下的空洞和残缺修复完成。
但，先不管如何修复，整片构成归墟天地的空间，本就不是修真者可以触碰的。
蚂蚁，无法撼动它们所居住的铁塔。
——除非，它从铁塔当中，脱胎换骨，化身成人。
修真者也是一样。
天下修行，九品之上还有五大衰劫，衰劫之上是剑仙……
郑然想，不就是再往上突破吗。他是剑仙，比起南景轩，他窥视到更高境界的赢面分明会更大。
剑仙在唐盛黎昏倒晕迷的上空叹了口气，终于继续往南景轩的方向飞去。
一路走，一路看。陨石火雨落得像是天塌了一般。
直到飞到更高处，郑然才意识到，先前他所听见的那些哭嚎之声是什么东西传来的。
唐盛黎以他的火焰，在那一圈血泥骨浆的范围末端，营造出了结界，上面缠绕着无形的火焰气流，只要妖魔一撞上去，便会瞬间灰飞烟灭。
但等郑然飞到云层同高后，便意识到，这一圈火焰的范围看似广阔，可比起那些源源不断涌来的妖魔，根本是杯水车薪。
以那座尚且笼罩在小阵之内的厢房为中心，周围，一眼望去，尽皆是密密麻麻如蚁群的兽群，它们前仆后继，吼叫着冲上来，仿佛孤岛外的无边海浪，卷涛擎天。
……情况比他从唐盛黎口中脑补的，更加严重。
索性已经知道要去哪里，郑然干脆绕着沉意楼台飞了一圈。
南皇州灵力充沛，向来是修真门派的绝佳落址所在。在隐冢尚未灭门的时候，天下十大修真门派，有将近一半坐落在南皇州。
灵力养育维持万物，包括修真者的经脉丹田，亦包括漫山遍野的山脉河流，一草一木，一花一叶。
所以，南皇州的植被存量比不上东萝州，但却灵力四溢，生机勃勃，自有一种清气婉转。
然而，如今，目光所及，门派里的山脉灵植，此刻尽是血红。几近嘈杂的妖兽嘶吼此起彼伏地响起，原本遍布楼台的大道，已经倒塌了大半。
“……”
都赋于，断井残垣。
郑然第一天穿越过来的时候，那时门派遍地灵力，处处辉煌。灵泉从演武场旁边流动，山间灵气浓烈得能够凝成雾气，剑修从中穿行，会沾染上灵力的水雾，袖口衣襟润湿一片。
可那般平静祥和，静美的沉意楼台，已经不复存在。
郑然放开灵力，扫了一遍整个沉意楼台。
从食膳楼到藏书楼，再到演武场、舒宇楼，乃至于曾经被他一剑劈开的掌门楼台……
举办过交流大会的大道……
剑池之外的巨大如山铁门……
每一个地方，他都留下过足迹。昔日的同门和朋友，也曾经在某某处相会。他和林荷华一同在食膳楼打过饭，也在藏书楼拜托孟长老照看一下唐盛黎，更是在演武场的收徒大典上，错过了所有人族的修行弟子……
一步一停，举世皆是回忆，皆是不可轻易放下的重要之物。
只是现在，食膳楼已经空荡无存，地下窖内被挖开了，一头长着五条尾巴的妖兽正趴在一个肉罐底，长长舌头伸出，舔食罐底的盐分。
藏书楼里，那些可以引发几个中小门派之间战争的珍贵典籍和巨大书架，却如倒塌的巨树一样横斜在地，残破的书页和玉简像落叶般散落其中。黑灰的痕迹与脏污就像虫蛀一样，遍布玉简之上。
至于演武场……演武场的位置变成了一个大尸坑，里面胡乱堆叠着数不清的尸体，有妖兽的，也有修真者的。
不过，因为血污太浓厚黏稠，干涸在尸堆中间，连带着让尸体身着的衣服也看不清颜色和纹饰了，郑然并不能确定那里面是否有沉意楼台弟子。
郑然看到这里，再无心继续看下去了。
灵力扫过一遍之后，他已经确定了，整个沉意楼台，除了昏睡在结界里的唐盛黎，确实再没有其他活着的门人了。
林荷华等人自然也是不在。不过郑然相信他们的实力，也相信唐盛黎。他漫不经心地在脑子里罗列出了几个林荷华等人可能去向的地点，最后决定还是不猜了，麻烦得很，还白白添加上担心。
他伸手。
指尖灵力浩然勃发，像一条温柔的泉水，却蕴藏着世间最强，且不是借助歪门邪道而成的剑意。
郑然在脑子想着，那柄被前世的天外巨魔，一口吞噬的本命剑的形状。
不一会儿，被他外放的灵力就凝聚出了尖锐的利刃形状，那形状狭长而纤薄，承载着郑然有史以来最认真的一道剑意。
“去吧。”
郑然在心中默念。
随着他心意流转，那一截被凝聚成剑刃的灵力，就像定海神针一般，朝着沉意楼台的废墟中央，猛然降下。
伴随着剑气下降，一瞬，方圆数百里内，似乎有琉璃碎裂的响动。比起陨石火雨坠落的声响，它是那么微不足道，却让正在沉意楼台里肆虐的妖兽齐齐一僵。
剑气直冲斗牛，割裂霄汉。
那阵琉璃脆响并没有停止，像是有生命一般蔓延在整个沉意楼台，密集如雨水。
随后，那些尚且在沉意楼台之内的妖魔，尽数倒了下去，须臾间毙命。
南皇州，沉意楼台，有剑仙一念凝聚千丈剑气，剑气化实体，轰然下降至天下第一门派的中央，密集杀意如同春雨，润物无声，顷刻震碎门派内所有妖兽的骨骼。
而那些妖兽死去之后，身体内没有完全消散的灵力都将被吸纳入灵剑内部，生生不息，形成宛如小世界自成循环的灵力流。
这柄灵力长剑，将矗立在沉意楼台内百年。百年之内，再没有除了唐盛黎之外的妖魔可以踏足一步。
这样也就不必再担心什么了。郑然想。
即使以后，他不回来了，那些四散在归墟大陆的沉意楼台弟子，以后回来重建门派也好，凭吊友人也罢，也能有一块干净的地方。
而如果他有幸活下来了，却忘掉了一些事情，那么只要沉意楼台还在，他也能够找回来，找回此刻的身份，找回……唐盛黎。
***
剑气镇守在沉意楼台之后，所有事情都完成了。
郑然朝着南景轩的战场走去。
南景轩的位置相当好找，他在六州七海上空引动大阵，扰乱灵力，连带着也影响了空间乱流的分布。如今只要沉意楼台的修真者抬头望去，便可看见天穹处一个深灰色的空洞。
那是被撕扯的空间乱流和灵力混合而成的产物。
所有修真者都能看到，不管是第一衰劫的大能，还是刚二品的低阶修士。不论他们在那里，灵力流逝得何其快速，那个灰黑的裂口就像能够吸走人神魂的黑洞，寻常人只消在那天穹洞口的下方站立，便会感觉呼吸不畅。
而南景轩就在那洞口之后。
这段时间以来，他把遍布天地的灭法大阵重新收束，汇聚在洞口上方，试图自行造出一条通往异世的路来。
如今，究竟能不能真的造出那样的一条路，郑然不确定，但他非常明白，不管那条路能不能被造出来，归墟都会先一步溃散。
郑然花了两天接近那个空洞。一路上，灰黑乱流宛如噬人巨口，撞在人身上便能拖曳出狭长伤痕，风寒冷得能够把头发一样细的毛冻得坚硬如铁。郑然满心震撼，只觉得这里比灭法大劫之后的启海州还要荒芜。
第二天黄昏的时候，郑然站在了空洞之外。
此时，他浑身的衣袍上灵力外放，衣袖衣袂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像极了上辈子那些杰克苏主角在敌人面前装逼的风范。
不过，郑然不是有意耍帅的。
他站稳步子，伸手揩了一把不存在的细汗，吸进了一口空气。
真冷。连剑仙站在这里，也会觉得鼻腔内像是针扎一样刺骨。
他外放的灵力，是为了每时每刻从空洞外逸散的毁灭之力互相抗衡。灵力艰难地在体表凝聚出薄薄的甲胄，只持续存在了一秒钟不到，就被狂暴的毁灭力量刮散了。
郑然有那么一点点后悔。
他在归墟世界，灵力如臂指使，剑仙境界象征着剑道之精华，像郑然这样的人，本身就是应和天地自然的存在，不该在归墟感到灵力运转困难。
这也变相说明……至少在这个空洞的范围内，唐盛黎已经快要将空间切割出归墟的范围之内了。
不过，这一点点的后悔，也就只是让郑然有些许困惑罢了，并不能动摇他继续往前的意志力。
咸鱼难得下定决心，而一旦决定了，便不会再后退。
——也得亏是郑然，体内灵力充沛而不补充的情况下，也能支撑这么久，所以他还有余地在这里后悔。换了旁人来，还没靠近空洞，就已经被撕成碎片了。
郑然轻呼了口气。
剑气一瞬间四分五裂，撞上了灰黑空洞的外围。
TBC
(https://www.skjvvx.cc/a/84739/84739830/82298140.html)
先定个小目标，比如1秒记住：www.skjvvx.cc 书客居手机版阅读网址：m.skj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