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漫途归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不回去
空洞灰黑的气息，在剑气的撞击下崩裂开来，露出一条通道。
那条通道看上去，全然是由颜色晦暗的云气凝结而成，周围挂着形似星光的光点。
郑然没有犹豫，就走了进去。
通道在他身后合拢。
走进去之后，举目尽是灰白茫然的一片。
郑然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终于，目光之中，出现了一团椭圆形的云气。
云气交织缠绵，宛如一个巨型的茧。
郑然站在茧团面前，伸手，看上去是要触摸那团茧的样子。
但伸手到途中，周围那些宛如无知无觉的云气竟然凝结出了一只手。
云手握住郑然的手腕。
“别碰。”
一道声音，从那茧团中放出。
是南景轩的语气。
郑然恍然大悟般说：“果然是你。”
茧团中，似乎有一团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形状位置，都像是心脏。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郑然的语气很感慨，“你所谓的，超出仙人之上的境界，倒是返璞归真，要靠把自己变成虫子一样的阶段，来往上走吗？”
他的感知里，这一方天地当中，并不存在丝毫灵力。
而这里的景象，就像是……单纯的云。云中还有云，云气构成了天和地，也构成面前的茧团。
这里已经不再是归墟的范围。
“不，这里没有丝毫灵力。”郑然看得通透，意识无比清晰，“你失败了。”
“你确实来到了归墟之外，但这个距离实在太短太短，根本不可能到达你想去的异世界。”
茧团似乎颤抖了一下。南景轩沉默着，并不愿意应答。
于是郑然又继续说。
“你打破了归墟的法则，也打破了你自己的境界。如今的你，比起生命，更像是一团念头吧。因为不甘心，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就要去让整个归墟承受你的苦难，你可真是……”
郑然没太斟酌，就诚心实意地给南景轩下了定义：“一个彻头彻尾的人渣。”
“……闭嘴。”
茧团里再度传出了声音，郑然头一回听见这般气急败坏的声音，大约任何人踌躇满志地认为自己的计划天下无双，却被敌人告知失败，都会这样不舒服吧。
郑然突然有点想笑。他没那么小心眼，可能看见南景轩吃瘪，这种爽快之感实在太棒。
“在下只是……只是没有料到最后一步而已。”
南景轩的声音重新变得倔强，乃至于原先的风轻云淡。他一向很擅长伪装，不过这一次，他的伪装几乎是瞬间，就被郑然看穿了。
郑然笑了笑，听南景轩说话。
“在下确实找到了超越更高境界的方法……凝聚整个归墟灵力，冲破这方世界的限制，只要那一瞬间你身上的灵力足够便能达到剑仙之上，只是这样一来，你就再也不属于归墟了，也再回不去。”
“那你为什么还没去呢？”郑然饶有兴趣，实则故意戳刺他内心一般，道。
“……在下试图重新凝聚灵力，可在破界的一瞬间，在下意识到……必须要有肉身，才能够将突破之后的灵力重新凝集。”
“那你可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郑然站得有些不舒服，于是坐在茧团旁边，懒洋洋道。
这一块灰黑空洞远在归墟之外，也只有郑然能够上来了。除去南景轩的意志，再没有其他活物，因此，即使郑然来意不善，可南景轩依旧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大约，对于天才而言，好不容易找出的坦途，可以化身成更高境界的办法，虽然自己办不到，但他亦不甘心，这方法就此失传。
锦衣夜行，混不在乎那些话，其实是骗人的。
郑然也就听着。
“身躯是灵力的容器，但自古以来，都没有人想过，既然到了后期，修真者杀人都要靠一身灵力而不是肉身，为什么还要继续保留肉身呢？经脉再复杂，也不过是灵力的通道而已，到了后期修行大圆满，肉身不过是无用之物罢了，拖延住人往上的躯壳。”
茧团中，光芒猛然爆裂，像是因为激动而产生了状况。
再不需要确认，郑然便知道，这时的南景轩已经是强弩之末。
“……你真的没事吗？”
郑然开口。
他也有点沮丧。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打算和南景轩拼命试试看，结果到了地方，却发现南景轩这时只是一团意识。
——勇者拼命破除心中魔障，要和山洞中的魔王来一场生死之战，却发现魔王已经烂成了一副骨头，拉着他唠唠叨叨说自己曾经的伟大计划。
……明明胜利唾手可得，却让人感到些许不真实。
“哼……肉身不只是容器。”
南景轩没在意郑然的问话，自顾自地继续说：“肉身，还是归墟中人，力量的锚点。”
郑然霍然一惊。
“因为，不管你到达多高境界，你到底是什么，也总得有个来处。就像你面对心魔，必定也是因为某些不可言说的意志力，或者渴望才能抵挡过去的。而这种渴望之类的东西，就是你修行的锚点。”
郑然：“……所以，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不错。”南景轩的声音听上去竟然有些高兴，“换句话说，肉身就是你遨游异世界的锚点。如果没有肉身，灵力在你的意志力下聚合，对于其他异世界的生物而言……你不过是一团随时可吃的精纯灵力。”
哦，郑然想，有躯体的修真者就是正常的生命，而没躯体的就像是被商场遗落的纸杯小蛋糕。
还是插了叉子，示意别人快来吃的那种。
“那么，你现在这个样子到底算是什么呢？你舍弃了肉身，无法达到更高境界，看上去你现在也没办法出去……”
郑然站起来，看着茧团里那点光晕。
比起之前的剧烈闪烁，或是讲述时均匀跳动的时候，它的光芒渐趋微弱，宛如风中残烛。
是即将熄灭的感觉。
“在下……呵呵。”南景轩说，“正是因为在下不甘心，所以才化成了这个茧团。”
“那是另外一门秘法，以灵力化生，凝聚出新的躯体。可惜现在看来是失败了……”
郑然摇摇头，并无怜悯之意：“自作自受。”
“在下是自作自受，那你为何要来这里？”南景轩一针见血，“一路走到这儿，即使是剑仙，身上的灵力也快见底了吧？”
郑然：“唉，我本意是过来杀你或者被你杀，然后抢夺灭法大阵的核心，达到更高的境界。”
“但我没想到，你原来也已经失败了。”
“……”南景轩似乎被他的坦诚惊吓到了一样，失语半晌，才说，“所以，郑然长老你现在是打算走了？”
“不知道。”
郑然想，也许会再看看，也许，会尝试在这里突破？
南景轩突然发出一句笑声：“幸好你来了。”
郑然直觉有什么不对，但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危险，道：“那么你要干什么？”
南景轩说：“你来了，而在下要死了。可在下曾经距离那样的巅峰那般接近，怎么可能甘心？”
“……”
“所以，在下，要把这个机会让给你。”
“……”
“这漫天的云气，虽然脱离了归墟，却也依然可以回去。而茧团下方就是阵眼。待到在下死去以后，你再来，便能接管在下吸纳的全部灵力。你不是想救归墟吗？”
“……”接连的沉默之后，郑然终于再度开口，“为什么？”
南景轩大约也没想到郑然会问出这个问题：“你为什么要问这么多？只要能救不就行了？”
“你从来没这么好心的。”郑然冷声道，“连易爻也能被你害死，何况是别人。”
“哎，被发现了吗。”南景轩笑了笑，说，“因为还有一个人在归墟等着你啊。而你晋升之后，便再也回不去了，那多好。”
“……”
“要救归墟，你便不能再回去。要回去，你便不能救归墟，你只能选一个。不知道剑仙大人，想好了没有啊？”
确实如此。郑然想。
蚂蚁有机会化身成人，将倒塌的铁塔重新扶正……但那之后，成为了人的蚂蚁，便再也不可能重新回到那座铁塔里面去了。
进化之路，只能往前走。
……明明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为什么到了关头，依然会犹豫呢？
郑然伸手，捂住了眼睛。
他很久都没流过眼泪了，即使是前前世，面对天外巨魔杀死自己的临终一击，亦或是此世被唐盛黎以血蛊操纵了情绪之后，他都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而此时，他终于没能忍住，泪水滚落如雨。
不过郑然虽然哭了，声音却克制得近乎于无，只是默默地流着眼泪。
大约半分钟之后，他重新抬起头，对着那个茧团，面无表情地挥出了一道剑气。
“我选择不回去。”
南景轩的声音凝滞了一瞬，随后笑声再次响起。
“没想到，郑然剑仙竟然这么着急。”
郑然没有回应。
“你可以去死了。”
漫天云气当中，剑仙手刃了他这一生最大的敌人，终结了灭法大劫的罪魁祸首。
但他稍一停留，便能想到那些不可能达成的约定。
那个重新山清水秀的归墟，等待着易爻回去的黎书秋，等待着自己的唐盛黎……以及希望沉意楼台一直好好的李倦……
终究还是痛彻骨髓。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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