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漫途归 第一百三十七章 补天
晋升的过程，并不痛，也没有什么心魔纷乱扰动心智的画面。
大约到达一定境界后，再往上，超越了此世界的约束，就会让人觉得无趣。
郑然站在云气之间，天地之外，归墟世界距离他越来越远，看上去也越来越小，宛如一个封存在水晶球内的微缩观景。
一整个天地的灵气都在他经脉里流淌激荡，好像归墟所有的河水一瞬间都汇聚入他的四肢百骸。
这种感觉，既奇妙，又惆怅。
奇妙在于，南景轩平生说过无数谎言，临死之前的话，竟然确乎是真的。
惆怅在于，这种晋升，也让郑然意识到，他目前持有的力量每多一分，他离归墟也就越远。
因为归墟的容量是有上限的。能够容纳下他这个异世界的魂魄，已经是天大的偏爱，而要拥有可以修补归墟的力量，他的立足点必定不可能是归墟。
——给你一个支点撬动地球，那个支点也不可能在地球之上。
此刻，郑然的视线中，漫天星辰如雨洒落。那些星辰当中，无数画面像透镜般折射出现，那是古往今来，归墟每一次灭法大劫的画面。
郑然看见无数逃跑的飞禽走兽，看见无望的人们，看见僧侣双手合十，在岩浆中化为枯骨和灰烬……
但他们死亡之后，尸身上也会出现奇妙的光点，等到灭法大劫彻底停止，此间万万亿生命的光点在归墟上空汇聚成海，翻涌不息。直到大地平静，大海化作光雨降落下去，连带着那些未尽的理想和渴望，人类的劣根性和美德。
这就是生命的循环。
或许，生命的意义，就是在循环中，不停地向前。
郑然看遍陨落星辰，也完成了最后的晋升。
这一刻，他就是归墟的神。
可神明是不能久久停留的，他们成为了神明之后，就会迷失回家的路，回不去，也来不及。不止如此，而人类随意的一脚，就能给蚁巢带去灭顶之灾。
神明可以垂怜，但不能注视，即使仅仅是注视，那目光中蕴含的情感乃至于最后的渴盼，也会毁灭生命。
留给郑然拯救这个世界的时间，只有一瞬。
但，足够了。
郑然完成晋升之后，神识如同一只眼睛，重新照回了归墟。
他在寻找。
古往今来的灭法大劫后，那场光雨一般的力量是最纯粹的生命之力，那么，只要是足够纯粹的力量，便足够补好被空间乱流剥蚀的地方。
很快，郑然找到了。
——是沉意楼台的剑池。
那两扇巨大的铁门，像山脉一样矗立，从它开始，延续到其后那些躺在棺材中的神兵宝剑，每一处上，都缠绕着纯粹的杀意。
真正纯粹的杀意，没有来处，不分因果。因为杀意比人类的历史更加绵长，而它代表的绝对暴力又足够侵蚀人性。人类剑修掌握宝剑时，需要找到自己的剑道，便是以“道”，遏制住这般的杀意。
可最纯粹的杀意，往往什么也不代表，它们只是在那里，就足够使人胆寒。
剑，兵者，主杀伐，不祥之器也。
何况……
郑然隔着像是一个世界那么远的距离，对着剑池遥遥伸手。
——何况，这两座如同山脉一般高绝的铁门，据说本来也是神明制造天空和大地之后遗留的存在。
尘归尘，土归土，补天之物重新补天，像传承，又像循环。
他抬起了手掌。
整个剑池，轰然巨响！！！
若沉意楼台当中还有人神智清明，便能看见，剑池那里，轰轰然出现了上百道水柱，其中，多达上百柄神兵破水而出，浑身剑光万丈，瑞气千条。
那两扇巨大的铁门，也顷刻间被熔锻成了朴素的剑刃，锋利的刃尖光华流转。谁能握住这样的巨剑？也唯有天外的神明，天外的巨人！
剑气互相撞击，神兵齐齐发出欢喜般的长啸。在被郑然召唤出的那一刻，它们便知道它们也回不来了，但能够被郑然召唤，已经不胜荣幸。
它们义无反顾，向着天外飞去。很多人为了归墟已经付出了生命，从天下第一门派的掌门，到某个州域死去的无名牧羊人。
如今，该它们了。
长剑们组结成阵，像一条长虹，又像一条桥梁般从沉意楼台上空掠过。
掠过的那一瞬，唐盛黎的眼皮微微动了动，似乎有所感应。
郑然在天外，笑了笑。
长剑之虹，继续前行。
它们的风华实在太过巨大，掠过山脉与河流时，不论是妖兽，还是修真者，都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他们的瞳孔里，倒映出那一条长剑组成的河流，像是惊讶，又像是感动。
残破的归墟世界，这一条剑河，就像是太阳，照亮了每一处漆黑的角落。
“吼——”
北荒风州，从风雪里逃跑的妖兽停止脚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条剑河，直到被身后的风雪吞没。
“那是……剑？”
东萝州，牵着弟子从兽潮中撤退的龙涂语抬头，红发灰白。
“这、这个时候，会是哪位大能,在归墟御剑？”
曾经在南皇州，给过郑然一瓶药膏的狐狸妖灵，仰头惊叹。
“啊……是郑然师弟吗……”
林荷华伸手挥出一道剑气，扶住了已经脱力的慕如星。
他抬头只看了一眼，便低下了头去。
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一瞬间，巨大的悲伤出现在了心中，仿佛回到了被告知李倦已死那一日。
剑光如流水，亦如游龙，所有人都不清楚，也看不见，此刻发生在归墟世界之外的事情。
但他们在看见那条光华灿烂、辉煌盛大的剑河后，不约而同地产生了一股奇异的抚慰。
犹如冥冥中感应到，这并不是归墟的末日一般。
万丈剑光，带着纯粹的杀意，往天边而去。
最纯粹的杀意却会为了护佑生机而离开，真如相生相克。
……
郑然长舒一口气。
所有的剑都悬浮在他身边，犹如新生的苍穹上闪烁的明星。
带着细微的笑意，郑然挥手，将它们尽数融化。
每一柄剑，凝聚成一颗巨大的液滴，缠绕着灵力，朝着归墟世界靠近。
——就像无数巨大的眼泪，或者被放大了数百倍、数千倍的雨水，缓缓靠近。
它们靠得越近，速度就越快。
最后，就像一场不合时宜的流星雨，轰然坠下。
春雨润泽万物，细腻无声。这场由剑刃化成的雨水，一瞬间化为流丽的灵力长线，包裹住被空间乱流侵蚀的空间之上，融为一体。
——然后，这一瞬间就结束了。
郑然放开手，再次看见归墟离自己越来越远。
周围，乃至于背后，都是一色的黑暗。他并不知道自己会被这股世界之间的排斥力拉向哪里，但郑然清楚，他再也回不去了。
可惜的是，即使到最后，也没能看见唐盛黎的笑啊。至于那场交流大会，说好的要给唐盛黎的法器……也没办法兑现了吧。
他觉得自己身轻如燕，又沉重如铅，好像自己被装进了一个容器里。
但是逐渐的，郑然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往外离散的趋势，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郑然半疑惑，半担心地想。
随后，那点担心便转化成为了狂喜。
他浑身上下，陡然发出了白光，白光的边缘，从他的神魂开始发亮。
——他曾经在一个有月亮的夜晚，将自己的一半神魂剖给了唐盛黎。
而那半神魂，留在了归墟。
此刻，他虽然游离在归墟之外，神魂却闪烁在归墟之内，就像大雾里霍然发光的灯塔，为他指引回家的路。
喜出望外的眼泪从他眼眶中飞洒。被神魂牵引回去的前一刻，郑然没有犹豫，伸手，将自己的经脉掐断了一条。
——他现在的境界太高了，必须要折断部分……否则即使被自己的神魂召唤回去，也会再次毁灭归墟。
灵力消散。郑然清晰地感应到自己的境娇 堂 団 怼 毒 嫁 蒸 黎界在飞速后退。
但他不在乎。
疲惫和疼痛一瞬间施加于身。
郑然闭上了眼睛。
再度睁开后，周围的黑暗荡然无存。
他看见了无数山脉和河流，在云层之下大放异彩。
而郑然自己，从半空坠落，像一只渴望归巢的候鸟。
他突然有种笃定，直接放开了身上残余的灵力，伸手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
于是，仅仅几秒钟以后，他就看见，一个满脸披挂泪水的白发青年，脚步踏着空气，一路留下爆炸声。
对方手中，一团白色的神魂发着微光，像一枚温柔的月亮，照亮了两人的相拥，照亮了此后安稳和美的一生。
唐盛黎一把接住了下落的郑然，奋力抱住对方，仿佛是从一整个世界的手中抢回了最重要的珍宝。他口齿不清，难过又快乐，他看着郑然，郑然也看着他。
他感应到郑然身上的伤，也感应到在飞速消失的灵力，不过那都没关系，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有一切可能，和无限希望。
郑然回抱住他。
“幸好……幸好我找到了你。幸好来得及。”
唐盛黎语无伦次，口齿不清。
而郑然回以一个温和的吻，声音从未如此镇定。
“我们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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