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江瑞珩记账
“小姨母,你这把旧算盘,估价三文。”
江瑞珩把小本子摊在桌上,手指按着纸页,抬头看宋予白时一本正经,连眉眼都绷得端端正正。宋予白刚把一筐晒好的布巾放下,听见这句,手上的动作都停了半刻。
“你算谁的算盘。”
“你的。”
“谁让你算的。”
“我自己。”
他把小本子往前推了推,第一页上还写着几行字,小字挤得整齐,连折角都压得平。
“你看。”
宋予白低头一看,最先入眼的就是她那把旧算盘,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圈。
“竹算盘一把,旧,估价三文。”
“木簪两支,估价六文。”
“布衣三套,估价一两二钱。”
她抬起眼,正撞上江瑞珩那副认真得过分的小脸。
“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你教过。”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估价。”
“你教我记账,记账就要算值。”
他说得理所当然,又翻过一页。
“还有,白姨学堂院产,月租三两。”
宋予白盯着那几字,额角都跳了一下。
“这也算?”
“算。”
“谁让你把院子也记进去。”
“因为它也是你的。”
江瑞珩把笔尖轻轻点在那一行上,神色没有半分玩笑。
“你若以后丢了,我要知道先找谁。”
宋予白一下没接上话。她坐下来,把本子接过去,一页页翻。越翻越不对味。竹算盘,木簪,旧衣,几袋米,连她平日里塞在袖中的零散铜钱都被他记进去,后头还补了个总数。
“约四十七两。”
她看完,抬头看他。
“你还给我算总账。”
“对。”
“谁教你这么细。”
“我自己想的。”
江瑞珩把手背到身后,站得端端正正。
“我看你天天算别人,没空算自己。方掌柜的车费,陈岐的工费,卢成的错题费,你都记。我就想,你自己的东西也该有个本子。”
院里风过,晾在架上的布巾轻轻摆了一下。宋予白原本想说他太小,算这些没必要,可看着他那副样子,又没把话说出口。江瑞珩不爱闹,也不爱缠人,他的心思总在账上,像是生来就知道什么该放进册子,什么该留住。
“那你为什么记我的院产。”
“因为我怕人少算。”
“谁敢少算我的。”
“很多人都敢。”
这句说得很轻,偏偏落得准。宋予白扫了他一眼,见他耳朵都不红,像是真的只是在算账,没有半点卖乖。她忍了忍,还是把本子翻回第一页。
“那你算算,傅烈那封信值多少。”
江瑞珩没立刻答,先把笔收好,才重新翻页。
“信纸不值钱,字值钱。”
“怎么值。”
“傅将军写给傅烈的字,值傅烈这三天睡得安稳,值他少摔两次木凳,值你不用半夜去看他。”
宋予白看着他,差点被这小子噎住。
“你连这个都记。”
“当然。”
“那你给我算值,不会是想收钱吧。”
“我收不到。”
“为什么收不到。”
“因为你已经是我小姨母。”
他说得平,平得连一点起伏都没有,可宋予白听见那一句,还是停了会儿。江瑞珩看着她,眼底那点亮意不显山不露水,却实实在在。
“你看,我算得对不对。”
宋予白把本子合上,往他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对得太细了。”
“细不好吗。”
“好,也不好。”
“哪里不好。”
“你把我算得太清楚,我以后想偷懒都难。”
江瑞珩立刻接了一句。
“你不能偷懒。”
“谁说的。”
“你要带崽子,要看病,要记册,还要管学堂。”
“那你呢。”
“我帮你记。”
他说完,伸手把她桌上的两枚铜钱挪正,又把旁边那把算盘摆齐,动作熟得像做了许多回。宋予白看着他,忽然明白了这孩子在想什么。江瑞珩不是贪财,也不是喜欢把东西往册子里堆,他只是太早知道,这个屋里的人和物都在变,若不记下来,转眼就容易漏掉。
“你这本子给我看,是想做什么。”
“想让你知道,你的东西我都看得见。”
“看得见,然后呢。”
“然后就不会少。”
这话说得太直,宋予白抬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你倒像个小管家。”
“我本来就是。”
“谁封的。”
“我自己封的。”
他一点也不躲,甚至还把本子重新翻开,指给她看下面一行。
“方掌柜,车费三档,纸重,天气,路远,已核。”
“陈岐,一文。”
“卢成,一文。”
“沈知鹤,未折现工分,待补。”
宋予白看到这里,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你连沈知鹤都记。”
“他最爱闹。”
“所以你记他干什么。”
“怕他以后赖账。”
江瑞珩说着,笔尖在那一页上又添了一笔。
“还有,傅烈这几日少摔东西,算家中损耗降低。”
宋予白抬头看他。
“你连这个也算。”
“嗯。”
“那你有没算过自己。”
江瑞珩停了停,抬眼看她。
“算过。”
“多少。”
“我一顿饭半碗米糊,半块肉,偶尔加一勺蛋羹。工分暂不折现,等我会算全了再说。”
宋予白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弄得没了脾气,只好把本子又翻了一页。
“那你记我什么了。”
江瑞珩眨了下眼,没立刻答,像是在确认她真要听。
“你有一把旧算盘,两支木簪,三套旧衣,厨房里放着四袋米,库房里有十二张空纸,院子里有二十二个孩子。”
“还有呢。”
“你还会半夜起来看人盖没盖被子。”
“这也记。”
“这最值钱。”
宋予白一时没接话。院里有孩子在叫她,顾承安在门口把来客册摊开,沈知鹤在后头追着木环跑,傅烈抱着信纸还没松手。江瑞珩站在桌边,安安静静把本子合上,像是他已经把所有该管的东西都收进去了。
“你怎么忽然想起来记我。”
“因为我怕你忘。”
“我忘什么。”
“忘了自己也要算一算。”
他说完,把那本小册子往她掌心里一塞。
“这个给你。”
宋予白低头看着那本不厚的小册子,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里面记的不是账面,是她这些日子没顾上的那些琐碎,细得近乎刻板,可正因为细,才像是把她整个摊开来放在了眼前。
“江瑞珩。”
“嗯。”
“以后不准把我算丢了。”
他抬起头,眼里那点认真没有变。
“不会。”
“要是有人少算我一文呢。”
“我去讨回来。”
“要是讨不回来呢。”
江瑞珩把笔放回笔架,声音照旧稳。
“那我就记着,等你下回补。”
宋予白看着他,心口那点热往上冒了一点,又被她压了回去。她把小册子收进袖中,正要起身,门外忽然传来沈知鹤的大嗓门。
“小姨母,江瑞珩是不是又在算你的家底!”
江瑞珩抬眼看过去,神色不动,手已经把笔拿稳了。
“我在记账。”
沈知鹤冲进门来,发言牌还举得老高。
“那你也给我算一个,我今天帮忙通报了三回。”
宋予白刚要开口,江瑞珩已经在新页上落下一行字。
“沈知鹤,工分待核,嘴快一次,暂不折现。”
沈知鹤当场跳脚。
“为什么又不折现!”
江瑞珩把册子合上,回得比谁都稳。
“因为你还没学会少说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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