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冷江
新的房子,成了白诗小心呵护的另一个秘密,它可大可小,可远可近,总亮着一盏温情的光芒。他总想象着那灯光之下是张蕾急切等待而又困倦不堪的眼神,或是自己推着张蕾一步步向着那暖色缓缓走去的情景。
他反而更愿意想象张蕾看着新房子眼睛瞪着的样子,他会饶有兴趣地读出里面的欣喜。
可是,无数个想象过的幸福场面,却无一例外地意料之外了。
白诗依旧记得那个寒冷的冬季,像是足足有一个世纪没有下过一场翻天覆地的大雪,却是断断续续、一场接着一场的冷雨,停一停,下一下,一直温吞的足有一个世纪。
张蕾没有再出门,也不怎么想去火锅店了,每天围着一款咖啡色的长巾,守着烤火炉,开始翻看书架上的书,那时,她津津有味地抱着一本《白沙码头》,在白诗出门的时候,也舍不得抬一下头。
“我走了哦。”
“哦。好。”
她稍稍动了一下身子,便又一动不动地围坐在烟灰色的沙发里,与沙发一起成了一座雕像。之后,这个片段一直留在白诗的眼前,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成了一幅消失在风尘里的画像,被压在一层又一层岁月的尘埃里。
白诗转身下楼走进了一场雨雾里,水汽长了刺一样,呼吸进去竟割着肺一阵冷酷,只是这种冷酷有点意想不到,意想不到的孤独。
更意想不到的是,思忆来了。
一天下午,白诗照例敲响了家门,与以往不同的是,门立即打开了。
“回来了。”思忆笑呵呵地出现在门口。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显得有点扎眼。
白诗愣了一下,顿感这红色要把他引入更深的回忆里。
“你来了,真是稀客哦。”白诗望着她,便开始四下寻觅着张蕾。
“嘘,她说的话有点多。见了我有点兴奋,累了,就躺着睡着了。”
白诗端详着熟睡的张蕾,她像一个婴儿一样熟睡着,一只手随意展开着,另一只手半握着拳头,像婴儿吸奶一样认真。她认真地睡着。白诗拉着掩着张蕾的毯子的一角,往上拉了拉,再次将毛毯轻轻地贴在她身上。
“她睡了多久了。”
“有半个钟头吧。”
“她的头发蓬松着,自从不再出门,她几乎没有再怎么梳理过头发了。”
“你们是私下约好的吧?她从没和我说,你要来,来的这么快。”
“没有,我是临时决定的。我要回上海了。”
“为了上海的那个男人?”
算是吧。思忆没有正视白诗的眼睛,转头向着窗外,三两只蓝靛落在不远处的黄桷树上,不时抖落着挂在身上湿润的小水珠,叽叽喳喳地闹来闹去,混沌绵长的声音在疏密有致的水雾间穿梭着;再远处,一个近似坟冢的土堆显而易见地趴在草丛间,没有一点气息,一丛丛郁郁青青的杂草整齐地将坟头占领了,并延续到更远的墙根角。
白诗看思忆没有反应,便也没有继续问了下去。张蕾鼻头微微地沁出一粒粒汗珠,晶莹剔透,更加衬托着她的皮肤光滑如玉,他习惯地摩挲着她的腿,那点热量像一盏微小的油灯,即快被吹灭了。
思忆准备了饭菜,指着餐桌上的几个碗盘。白诗才注意到有一股饭香迟到似的依依丝丝地飘来,几盘菜被碗扣着,一揭开一股温润的热量扑面而来。
“我不太喜欢用微波炉,所以就有这样处理了,应该还是热的。”她递过洗好的碗筷。
番茄炒南瓜,炝炒空心菜,盐煎肉,肉片汤。
白诗从酒柜里拿出一瓶江津老白干来,兀自边吃边喝起来。许久没有沾染的老白干有些呛喉,第一口灌下去有点口大,像几只蚂蚁拉扯在喉咙上,又辣又痒。
“学校也不会开了吗?”
“嗯,是的。学校关门了。”思忆装作很轻松。
“那,张蕾岂不是失业了?”
“她是第一个,我是最后一个。”
“果然是好姐妹了。”
“自然。”
两个人一发地笑了起来,然后,似乎两人都没觉得好笑,便沉默了。
烧菜熟透了,白诗夹着烂熟的南瓜顺到口中,舌头包围着番茄特有的香味,南瓜如软泥一样贴着口腔,口感绝佳,如果就着几个馒头吃起来,更是一番别样的风味。在北方的时候,母亲总是端出一大笼热气腾腾的大馒头,白诗趁热摸上一个又白又有弹性的馒头,扳开放入炒烂的茄子或是南瓜,像肉夹馍一样狼吞虎咽吃起来。
思忆拉了一把椅子坐到餐桌边,看着白诗吃得津津有味,她的心思慢慢舒展开千万条枝蔓,稳稳当当地向着前方的春光延展;那些枝蔓的枝干粗硬而富有生命力,让她不由地感到吃惊,渐渐地眼皮有些甜蜜的酸困,她便枕着胳膊在餐桌上很快睡着了,长发像缎子一般闪着油亮的光泽从肩膀一直延生到桌面上。她的嘴唇轻抿着,洒出一丝笑容来,长长的睫毛在浅黄色的吊灯的关照下,在安静的眼脸处投下了疏密不一的投影,就像一件刚刚出窑的瓷器,栩栩如生,白诗有一刻居然不知所措。
床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白诗发现张蕾醒来了,他放下碗筷,走到卧室里,卧室的门虚掩着,餐厅的灯光歪歪地挂在床上。
“你醒来了吗?”张蕾睁开了一双巨大透明的眼睛,额头上隐隐约挂着一层汗珠。
“怎么你今天出了这么多汗?”白诗用手帕轻轻地揩掉她额头上的汗水,背上也是湿润的一层,擦拭完,手掌自然地落到她的下背,如初秋的月光一样冷清,他摩挲着,随时准备弹奏一曲月光。
“没什么。”张蕾的脸蛋像一张有褶皱的白纸,像是刚刚从一场噩梦里回来,她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似脱笼而出的白兔,毯子从上身滑落下来,圆滑细嫩,曲线优美助长了下滑的速度,一对粉红的****像两朵隆冬含苞未放的红梅,显得动人的落寞。她挣扎着起来,白诗挽住了她,她一双乌黑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烁着莫名的光亮,他触摸到的身体就像触摸到了她眸子的边缘,无比的润滑,他想起了踏青的初春,飞絮的仲春,发情的晚春他想起了这身体与那枯枝般的腿不是一体的,他意识到了这点,他无法接受这个现实,他甚至无法接受此时此刻的自己。
背叛。他在心里诅咒着自己,他做好了被惩戒的准备。他怎么也不明白,朝气与颓败如同张蕾释放青春的身体与慢慢枯萎的腿是同时存在的,是融为一体的,他的脑海闪现出了思忆灵动的身体,柔韧的双腿,他猛烈地洗刷自己的意念,迅速搅动着镜子般的湖面,思忆完整的面孔被划破了,成了一片又一片的碎玻璃。
“你在想什么,我想上厕所。”张蕾乌黑的眸子注视着白诗。
“马上就好。”白诗双手稍稍用力,她在他一双有力的臂膀的提携下,便起身了。
那一晚,张蕾翻来覆去,像是一整晚都没有入睡。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
“很快啊,很快。”白诗把一口黑米粥咽下去,赶忙说。黑米是思忆前一天晚上开始浸泡的,颗颗饱满,火候到位,粥味细腻,舌尖生津,尝不出一点糙皮。
“谁答应你了?”张蕾猛地放下陶瓷勺,勺把在黑米粥中切开一道缝,便缓缓碰触到碗壁,发出轻微而沉默的声音。
“蕾蕾怎么了?白诗,你没求婚吧,别人怎么答应你。”思忆温情地看着张蕾,却又瞥了一眼白诗,有点责怪的意味。白诗却愣着看着张蕾,木然的表情,看不出丝毫的情绪。
“蕾蕾,我我已经开始着手找新房子了,我们会搬出这里,有一个新的家。”
“你从来都没有和我说过。我我没想离开这里。”她复而捡起勺子,没有方向感地搅起渐渐失去热量的黑米粥,碗底发出一阵阵刺啦刺啦的声音,她用力在搅动,却没有再喝一口。
屋外,一个孩子的嬉笑声像水波一样一环环向外荡漾着,接着一个另外的孩童声追赶着,张蕾略略抬头,通过白诗倾斜着的上半身向外望去,园子里两个孩子追逐着,一个是男孩儿,一个是女孩儿,女孩子跑在前面,小男孩追上去不停地挠着小女孩的下腋,小女孩大笑着,扯着嗓子,声音快乐而嘶哑,小男孩不依不饶,小女孩又突然挣脱开向大门跑去,裙子无意间像风一样从野花丛间飞过,三三两两的深紫色的不知名的花瓣缓缓地洒落下来,轻飘飘地落到地上,便一动不动了,转眼间,两个孩子便没了踪影。
看到这里,张蕾的眼睛亮晶晶的。
“那也好吧。”白诗说了一句,便将一碗粥倾倒到口腔里,不顾被压制的空气,一股脑憋进胃里,忽而像撑起了一个气球。
“我没有其他的意思,我需要考虑一下。”
说完这句话,她觉得轻松些了,张蕾用勺子盛起一勺粥来,仔细端详着,无数粒黑米累加在一起,像一团黑土,她想起张莹墓地的泥土。那是一个冬季,连续几天阴天后,终于迎来了第一轮太阳,远处白雪连成了一块块巨大的镜子,反射着幽幽的白光,穿过一团团鬼魅多姿的白雾,在眼睛里一跳一跳着;近处被野外动物梅花形的足迹践踏的白雪露出了深黑色的土壤,脚步过去,是一阵阵由下至上的寒气,她忍不住想,张莹的手在紧紧握着她的小腿,给她指引着道路。新起的坟,已经成了一个隆起的普通平凡的土包,构成斜坡的地方,积雪已经融化成还没来得及注意的雪水,悄悄地流到黑土里了,一滴滴雪水彼此偎依着,穿进冻裂的泥土缝隙,一直下渗,在张莹冰冷的身躯上停止了。那个时候,她的头脑无比清晰:一定要找到这个男人!
此刻,她柔软的心被失去暖意的粥慢慢侵袭,一股股冰冷的雪水,浸淫着寒冬般的冷漠与喧嚣,她收紧了呼吸,又狠狠地呼出了一口气。
“思忆姐,你还会来吗?来看我吗?”思忆俯下身子喝粥时,润滑无比的头发像钟摆一样,滑出肩膀,把她好看的酒窝遮住了,她又轻轻的摆头,手指轻盈地将出来的头发附加到耳后。
“会,也许不会。你和白诗结婚的话,我会来;你俩如果我就不来了但是,不可能的,对吧。我要看到一个人照顾你才放心。”思忆晶莹剔透的眸子注视着张蕾,满含微笑。
但张蕾的眼里,终于汩汩地流出浑浊的泪来,开始封闭整个眼睛,她笑着,一粒粒冰凉的液体,像断线的水珠滴落到碗里,像那个季节滴落在黑土里悄无声音。
白诗有些吃惊,他的思绪化作成一头愤怒的狮子,蓬头垢面地在园子里横冲直撞。
“你们也一定要到上海去看我,我一个人也会很寂寞的。”思忆不知道什么时候隐去了酒窝,认认真真地讲着。
“会的,会的。你也不会寂寞的,有你的男友在。我们一定会过去看你的。”白诗一面应着回答,一面抹去张蕾水汪汪的双眼。
“你们和他不一样,心里的位置都不一样。”思忆最后说。
那顿饭,在白诗心里,仿佛怎么也不开心。
那天下午,思忆突然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没给他留下一个深刻的背影。
张蕾的眼睛再没干涸过。冬季舍不得离开,隔几天阳光明媚,暖的让人心慌;隔几天乌云密布,寒的让人绝望。白天的时候,她总是对着园子,面无表情地一阵一阵发呆,《白沙码头》躺在她麻木的膝盖上,没再往后翻页,书本下是一块咖啡色的棉毯,是白诗大学时候用过的,表面脱了毛,露出平坦,有时书本就慢慢滑落下去,像独自知趣地离开,以减少负重,过了很久,裸露在毛毯外的手掌不再碰触到书本,她才开始意识到。
“又跑掉了。”她露出轻松的表情。
“没关系的。”白诗俯身捡起,拍拍灰尘。
“还要看吗?”
“要看,正看到精彩处。”她转眸看着白诗,眼里柔情无限,像蜻蜓掠过飘着浮萍的春湖,留有一丝丝别有深意的水纹。
白诗牵起她冰凉的手,轻轻抚摸着,直到又重新有了体温,把手交到书本上,一并放到膝盖上。便又回到张蕾身后的自己的椅子上,顺着她的目光,向窗外望去:
太阳已经升起一竿高了,泛着不甚刺眼的灰白光芒,全部的光亮隐匿在云彩的后面,显得神秘而内敛。在丰沛雨水滋润下发黑的小道,从前门优雅地延展到后门,稀稀拉拉游荡的几个人,像几只灰色的麻雀在按部就班地啄食。老杨拖着一条腿,从小贩旁边一耸耸地移动而过,像一条泛着泥土光泽的蚯蚓,脸上挂着长时间机械式坚持后由僵硬转为舒缓的笑容,很显然他的晨练已经接近尾声。小贩竹编的篓筐里只剩下一小把急需抛售的空心菜落寞地躺在筐底,一丝丝迷茫的光线透过竹篾间隙探照在空心菜的身体上,一个习惯匆忙的人习惯性地和老杨相对而过,嘟囔着一句习惯性的问候。
不知道为什么,每当这一刻,老杨不再让人觉得孤僻,相反,白诗觉得他异常的坚强和伟大,生活的苦痛、长久的坚持换来的笑容是那么的真实让人难忘,他僵硬的身躯、笨拙的动作的最终目的却是为了那一抹难以忘却的笑容。他至少觉得,此时的张蕾应该像这样,在一个个早上这样走动起来,重新激发出生命力来,可是他并没有和张蕾说。
在一个固定的时间,那是傍晚的一个恰好的时候,路灯起风了般的,一片接着一片亮了起来,早出的乞丐们挂着一个个疲倦的影子,从喧嚣的人群中回来——只有喧嚣才可以滋养他们孤独而饥饿的心灵,他们有的是瞎子,有的是聋子,有的缺了腿,有的缺了手,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缺了手和胳膊,有烫伤的,有致残的,有丧父的,有丧母的,有丧父母的,有得病的,有变异的,有疯疯癫癫的,有不知名忧伤衣冠残破的,一波波从后门涌来,洒落到院子的东北角,除了脚步声,就是硬币声、游戏币声、破铜声、烂铁声;盆子声、夜壶声、拐杖声、车轮声、木头声;呻吟声、咒骂声、无法辨别的方言低语声,像是一场盛大祭祀的前奏,这些残缺各异的人们就似操弄着十八般武器的一个神秘教会的教徒
一阵响闹后,角落里丝拉丝拉地扯出一阵清朗的二胡声:
有道是,****不分你情还是我爱啊
有道是,有人在你们心里加了蜜呢
有道是,自然而然甜蜜到一起了啊
那天是,一见钟情缠绵云雨几番呢
那时是,痴男不再痴双目犹如火啊
那时是,两情人惜别依依定终身呢
岂不知,那日那情便是最后一面呢
不多时,男子应征沙场日夜杀敌啊
却看是,昔日痴男今日勇猛如虎呢
依旧是,那日情意绵绵月夜感伤呢
怎奈何,少时方圆百里一朵花呢
怎奈何,香的太浓太远惹蜂蝶啊
曾几时,恶霸王一直馋涎欲滴呢
怎料到,女子肚子圆圆有身孕了
啊呀呀,一不做二不休强上弓了
啊呀呀,那那那那胎儿死腹中了
啊呀呀,一朵嫩鲜花香消玉损啊
一瞬间,雷声滚滚地崩天也裂呀
一瞬间,群神皆愤地狱门也开呀
呀呀,声音有些沙哑,那角落的人顿了顿,伴着模糊不清的气管摩挲声,分明唾了一口痰,便继续下去:
吱啦吱啦,
自那时,江水涛涛无颜见父老呐
自那时,全忘了昔日海誓山盟呐
自那时,浓妆艳抹堕入红梦楼呐
嗯哼哼,嗯嗯了哇哼哼呀呢嗨哦
啊呀呀,一轮皎月含怨坠红尘哎
那人长舒一口气,放下二胡,最后一丝声音清脆地发出一阵哀哀的孤鸣,像半空中圆月溢出的一股袅袅寒气,在月光的光线内,张蕾像一批泛黄的布匹静静地裹在床上,白诗掀起被子向她身上盖去,她的眼睛扑朔着长长地睫毛却在注视着他:
“我梦到我姐张莹了,她穿着红色的衣服,看起来很单薄,抱着她的孩子,那孩子在怀里躺着一动不动,他们还在雪地里,像是找不到路,我走近了问她怎么样,她背对着,却也不理我,我看不清她的脸,我摇动着她的身体,她的身体很僵硬,像一尊冰雕,怎么也不说话。”
白诗的心被千万只虫子啃食着,陡然间,像一阵夹杂着滚滚热量的秋风从杂草间吹过,放佛要燃烧起来,却毕毕剥剥地让一些枯草拦腰折断。他把张蕾紧紧地搂在怀里。
她哽咽着,全身有节奏地起伏着,没有多久便微弱地睡着了,像是随时要准备醒来一样。
“她刚刚走开了,说是要去做什么要紧的事,看着你过来了,她真的走了。”张蕾看着白诗,一脸正经,她的脸色像一层将要融去的霜露。
白诗静静地听着她讲话,她额头沁出了一粒粒汗珠。白诗想起许久前的一个干旱的下午,母亲担着水桶用大木勺将一颗颗就要卷心的白菜浇上水,他俯下身子,水滴的重量将一片片白菜的叶子压弯了,沿着叶脉一粒粒水珠快速地汇成一道水流汇进了菜心里,而当晚的一场连日不绝的暴雨将一颗颗白菜连根拔起,和着被雨水刮起的泥浆,一同汹涌地涌进河沟里。
他用毛巾仔细而轻柔地擦拭着她的额头,没过多久,她的额头又泛上了一层。他擦拭完去做早餐,回来的时候,她的额头鼻子上又是薄薄的一层;他擦拭完去阳台拿洗好的衣服,她的额头鼻尖又是闪亮的一层。
“姐姐在一直看着我,这次我看到了她的面孔,她的皮肤很白很白,刺着我的眼睛,她左右端详着我,她的眼里有我的妈妈,妈妈藏在她的眼睛里,是的,妈妈生完我就走了,她就是在姐姐的眼睛里看着我。”
一个姓陆的医生,戴着一架黑色的眼镜,在客厅坐下来。白诗递了一支烟给他。
“她的腿太可惜了。这或许给她有些触动,她的腿不会再好了,谁也无能为力。”
他吐了一口烟,刚刚成型的烟圈,像一团拉长的弹簧了须臾间没了踪影。
“她睡眠糟糕的很,你说她三天没合眼了,我看不止,她是受到了什么惊动?是因为她的腿吗?”
“腿的情况她早已知道了,只是这一个多月,老是哭,都是在家里的,不会有什么惊动。”
“她的脉象像一团棉花,又乱又软,还有,她的内分泌已失调,再这样下去,就是抑郁症啊。我建议明天把她送到医院里来。”
“医生说什么了?”张蕾叹着气。
“没说什么,说你欠休息,你要好好休息一下,其他的都很好,如果可以的话明天我们去医院休息,那里的环境可能要好些。”
“我没事的,对吧,你看着我,我就是睡眠不好。”张蕾双手把他的脸膛掬起。用嘴唇轻吻着白诗的眼睛。
“我爱你,可是,我又无法原谅自己。”她停下轻吻,咬着嘴唇,“在姐姐和妈妈面前,我无法原谅自己。我爱你,却又想获得她们的谅解,我太贪婪了。我会没事的,再让我好好的睡一会儿。”
张蕾摩挲着他的脸庞,顺到枕头上,他们彼此看着,她的目光像流经卵石的溪流。
她轻轻地在他耳边低语,像一个人走在山谷,踩着远古的落叶;她幸福地微笑,像第一次微笑;她妙曼地起舞,敏捷的双腿,挥洒着自然的长发,像一朵徐徐飘开的蒲公英白诗疲倦极了,有几次想起来,全身酸痛,像一扇沉重的门,缓缓的闭合。张蕾的声音被隔绝在门在那一边。
再见到张蕾时,是他离开张蕾大约五个小时之后,那五个小时变幻成一连串的梦境,五个小时后,他在医院看到她安详的面容。她又回到了去人坡,那个使她失去右腿的土坡,而这次她失去了自己。
“她坐着轮椅从去人坡上顺势而下的,在划出50米之后,路边的树枝擦破了她的脖领,深度有2毫米,但不致命,她可以停下来的,但是,她没有停下来的意愿,她冲过了防护栏,掉进了江水里,她没有挣扎呼救,溺水窒息而死。”在场的一个法医一板一眼地讲道。
“白诗,你说,这江水凉吗?”
“凉啊。”
“这江水是从哪里来的呢?”
“雪山融化的,很多都是冰水,雪水。”
“那会到哪里呢?”
“下三峡,走宜昌,滚滚向东,流进大海啊。”
“你说,这水里会不会有很多很神奇的东西,比如人啊之类的。”
“人?”
“是啊,人们还是很希望汇进这江水里,多有意思,水下有很多人一块排着队你挤着我,我挤着你,向东边走去。好热闹啊。”
几片残留在她发丝间的水草已没有了丝毫的生机,像是一具干枯的尸体,仍然发软的淤泥将她额头涂抹了一片,伴着静止的血迹。
他没有去擦拭,他觉得擦拭之后,将会有新的一层淤泥和水草将她包裹,此时的张蕾更像是从江底里自然分析而出的。白诗更怀疑,她原本就是那江水里分崩而出的,抱着某种目的而与自己相识。
白诗放佛依旧沉迷在那五个小时的梦里,他极度劳累的五个小时里,舍不得睁眼,舍不得动身,张蕾一会躺在他怀里,一会变幻着各种身姿,她忽而一言不发地静止着一个背影,忽而默默有语地撩起长发,忽而展露着一双熟悉的酒窝在专注发笑。那五个小时更像是一段沉默的送别,他们相互依偎着走向树林深处一座树根盘结的黑色木屋,她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急切地挣脱了白诗的手,头也不回地兀自地走进去了,白诗怎么喊也喊不出声音来:
蕾蕾,你不要走。
她彻底否定了白诗的所有选择与观点,似乎太认真了,就会有太悲惨的结局,他无法理解这种没有明显关系的逻辑,但是他又坚信这期间势必有某种不可扭转的因果关系,他忽而无比清晰地想到一个词,足以引领和概况一种更为合理,而不至于绝望的全新的生活:
醉生梦死。
他由此想起了若干个人的身影,夹着香烟,注视着窗外的张莹裹着艳丽的裙子,露着艳红色嘴唇的瑶瑶以及一面之交的无数个人,他记住了她们最陌生最柔弱最放浪形骸的一面,却记住了她们沉默而忧伤的一面,就像张蕾的那幅背影,灵魂深处,每个人都无比忧伤。原来,每一种经历的情感,无所谓无情,无所谓忘却,只是彼此的忧伤,彼此并不知情,无法领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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