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空白
一段时间以来,他的世界里,是一段段空白,映照着他的过去和未来,似乎什么都看不到。
这种空白,他在做爱肉体达到巅峰后屡屡碰到过,像是推开了一间陌生而未知的房屋,没等进门就浅尝则止,便退身再次老老实实地阖上门,又无奈地迎接眼前的光明了,空白的时间太短;也像是眼前呈现着窗下别样的荒园,与以往不同的是,荒园里一点都没有声息,像是风暴来临前的安静,鸟叫虫鸣都一下子隐去了,这种落差在内心里变幻成一种害怕,没有根基的害怕,是自然界里不曾有的,像是死去了一样,空白的死寂——所以,人的每一次至乐的享受却是一种无边的痛苦,一种无声的消亡。
久而久之,这种空白填充着白诗生活的最重要的位置,成了他生活当中最重要的色彩——没有色彩;久而久之,这种空白像是时时都有、处处都有,却又让他分辨不清——这种空白把他对爱情的感知一并扼杀了,长久地埋藏起来了。
这种空白感,没有人曾告诉他,也没有人传授给他。
天白了。
他想起那无数个童年的早上,自己稚气的声音,想起父亲故意的迟缓,想起母亲的故意。而那种“白”却是一种光明,迎接而来的,富有勃勃生机的光明。
这种空白感,也不屑别人来告诉,也许生活中的生活、生活中的情感就没有任何规律,每个人都是独行者,都在摸着石头过河。
生命本身是无常的,爱情太辛苦了。
他无知过,他傲慢过,他纵欲过,他背弃过,他不知所以然过,他爱过,他痛过,跌跌撞撞地,一次次攀爬在爱情的领地,遍体鳞伤,依旧是一片空白。
生命本身是无常的,自己却不能做一个无常的过客。
他觉得,对待张莹和张蕾,自己应该背负着一种从湖底到湖面那么深的愧疚,他的忧伤至少填满一眼春湖,用两岸繁盛的河柳以及一对对殉情而死的情侣来祭奠她们。
他想起那似有无有的情景:张蕾一本正经地看着自己,像一个孩子一样好奇,她的眼神里没有风,也没有云,就那样纯洁,没有一点声音。似乎那眼神里也没有任何索要的信息;他也想起一个个傍晚,张莹倚在窗台上,安静地注视着荒园,也没有任何在意自己的信息——她们成了湖底的一湾妩媚的水草,成了荒园了风过略微低首的一枚野花。
他觉得,对待瑶瑶,自己应该在她经常过往的路边留有一捧鲜花,藏着一封信笺,满目是炽热的爱恋,满纸是诚恳的歉意。
可爱情在现实没有轮回,生活在现实也没有轮回。
也只有继续遇到,继续碰触,继续受伤,继续背负,这是生命的体征。
一整夜,他漫步在一处异地的公园里,被人工精心裁剪的草坪像一位位使者静穆地站立着,甬道两旁的法国梧桐挤占着月光的余晖,在塑胶的道路上投下了长长的一只影子,形成了一个截面椭圆的通道,道路的尽头,一栋浅黄色的公寓楼却是思忆在上海的住处。
前天,胖子来信了:
见好。
听师兄说,我睡了两天两夜。我醒来,第一反应就是给你写信,但是手有些重,不怎么抬得起来,我歇歇再写的。
癌细泡已经扩散了。我的胸部像填了秸秆一样,还好不痛,只是撑着难受,前段时间呼吸都痛。
你还好吧。和张蕾还好吧,你们在一起了吗?替我问候她,再过度时间告诉我的情况吧,或者不告诉。
父母还好吧,问起我没有?说我旅行了,我贪玩,他们会相信的,他们慢慢会忘记我了的。只要他们不伤心。替我照顾他们。
最近,我想走一下,去上次和你们说的色达,去理县再去泡一下那里的温泉。
就当做我是出去旅行了吧,要去很久的。
再见。兄弟。保重。
他站定,稍稍理了一下头发,不远处传来一阵咳嗽的声音,像是发生在梦里,不一会儿就安安静静下去了,他走到长廊中,一个乞丐模样的人正在那里蜷作一团熟睡,不停地念念有词。
他索性拉了拉风衣,向着那条通向公寓的道路走去。
“我觉得,你会和思忆姐姐在一起。”病房的纱帘一阵阵被窗外的风吹起,鼓鼓囊囊的,张蕾很认真地看着白诗的眼睛。
“傻话。”
“只是觉得,只是觉得。”
途中,穿过一阵清香,不再是那荒园的那种,像是新的一样。
天,渐渐白了。
2014年10月31日江北鹅石堡凌晨
起笔于2013年7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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