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事故
两年后，白诗还依然清晰地记得那天，夏季，一场持续数日的大雨刚过，他沉溺于一个悠长而柔软的梦境，荒园里的树木洗了一个畅快淋漓的澡，像是重新要接受一次永久的爱恋，那个中午有点长，白诗接到一个电话。
“是白诗吗？是你吗？”
“哦，哪位？”
“我是思忆，张蕾培训学校的，以前我们见过面张蕾，她出了一场车祸，就在前天上午。”
“怎么回事，她没事吧！她现在哪里？在哪儿？”
“她病情稳定下来了，她情绪不怎么好，谁也不见琢磨来琢磨去，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
“你们在哪里？我现在就过去。”
“不，你现在不能来，至少在目前是这样的，你要等她情绪平静了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但在这段时间就让她安静一下，你要知道，冬季你走之后，她整整哭了一天你暂时还是不来为好，等我电话吧。”
挂了电话之后，白诗想起离开的时候。她像是对他微笑，渐渐消失在暗夜里，中途有几次他想转回去，而张蕾在桌子上耸动的肩膀一直未起身不知什么时候，白诗走在了荒园的小路上，像是要在如蛇攀缘的黄桷树间找到她的身影，那一座座孤独的草丛就像她刚刚经过，她就在那织成一道巨幅屏障的后面吗？
每个周末，思忆都会和他讲一下张蕾的病情，大概在张蕾休息的时候，思忆便会打电话给白诗。
“她的病情还是不很稳定。”
“有一个事实要让你知道，她的右腿失去知觉了今天早上我刻意提起你的名字，她又哭了，所以，现在不是时候。”
“张蕾是在下完自习回家的路上经过去人坡跌落在水沟里的，骨盆撞到了一块锋利的石头，骨盆骨折，大出血，送到医院右腿便没有知觉了。”
再也没有任何事情可以阻挡他。挂了思忆的电话之后，他便驱车赶去。他想起那天张蕾在去人坡等他的情景：
“你不该开车上来，这个拐弯经常出事。”
“该死的土坡。”白诗一遍遍咒骂。
病房里空荡荡的，一阵阵和风吹来，开着一扇窗户，风簌簌地波动着窗帘，病房里氤氲着淡淡的梨花香，久违的熟悉，身后门转动的声音。
张蕾坐在轮椅上，她瘦了很多，苍白的脸，不过留存着光泽，她的眼睛看上去有点红肿，不过倒是镇静如常。
他们一开始并没有说话，白诗把她抱到床上，她一直没有离开他的怀抱。
“我来晚了或者我不该走，那你就不会这样子。”
“这没有关系，这几天我也想好了，这样不是很好吗？”
她埋进了他的怀里，他们一直抱着，她紧紧地攥着他的手，十指相扣。
“我们一块面对生活好吗？”
“我会嫌你老的。”
她的脸凉凉的，泪水却已浸满了半边，紧紧地贴着他，白诗试图要从她眼里看到些什么，她的睫毛很长，不断扑朔着。她又笑了。
“你相信鬼魂吗？”
“不相信吧。”
“我也不相信，但我相信灵魂。”
她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换了一个姿态，安安稳稳地枕在他的腿上，两只手拨弄着右腿上的绷带。
“一个人死了他不可能什么都不会留下来吧，这个时间没有这么绝情的，我见到你的第一面能感觉到一种温情，而我执之前未曾碰到过的，也许，姐姐就曾那样的爱过你，或者，她一直在看着你，看着我，满含善意，她一点都不怪你，我感觉得到白诗，你知道吗，下雨的那天晚上，我摔倒的那一刻，进入昏厥，我分明感受到自己竟毫无痛楚地飘了起来，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不过那是单纯的白，放佛有无限的阳光在里面，只不过是为了避免刺痛我的眼睛，他考虑的太周到了，而我不知道他是谁，从未见过，却又不陌生，出于一种平静的信任，那一刻——也许是我的意识飘了起来，我看到路边的行人对着水沟大叫，我能清楚地看到我的身体躺在里面一动也不动，一个穿黄色t恤的男孩放下书包后跳到水沟里的——而我还是一直处于昏迷。我一直感触到头顶上有一种美妙的声音在召唤我，或者没有召唤的意思，权当是在安慰我，吸引我，一点痛苦、惊悚都没有医生叫醒了我，你能相信吗？”
“我相信你的感觉。”白诗看着她的眼睛，禁不住热泪盈眶。
“所以，我一直相信姐姐没有走，她的灵魂在我们当中，她没有怨念，她是开心的，她依然爱着你。”
此前从未如此近的审视一段情感，爱与被爱第一次被白诗触摸到了，爱是一种责任，被爱也是一种责任，他们关乎一个人的坦诚，一个人的心胸。能够抱有虔诚的态度去找爱的人，并为此甘愿付出一切，是对自己的尊重；而能够坦然地接受爱，不再含糊其辞是对对方和未来的尊重；而能够直面地拒绝不属于自己的情感，却是一种真诚和勇气，而实际的矛盾却是人们无法分辨爱，在选择的路上陷入一场谜团，而最根本的原因是没有勇气去追求自己喜欢的，没有勇气去承受失败，这样就不配有一段完美的爱情。
如果张莹是爱过白诗的，那么她是幸运的和幸福的，但是，白诗无法断定，从内心来讲，他怀疑自己是否真正了解过她，她把一段完美的情感唯一寄托在他身上了，是不是她真想要的不得而知，但是，她毕竟选择了。
白诗一时哑口无言。
张蕾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半蜷着身子拢着他，几束刘海贴着沾满泪水的脸庞，一同勾勒了她月牙般的笑容，她很安静地睡着了。
思忆回来了，她提着一网袋水果和一些其他的什么东西。白诗才意识到自己的匆忙，心里实在由衷地感激她。他用被子盖好张蕾，便一个人到走廊里吸烟了。
“我就知道你会忍不住来的。”
“给你添麻烦了，会不会给你学校添来麻烦。”
“不存在，我和张蕾本来就是好姐妹的，之前关于你的事情我也知道些。”
“好吧谢谢如果你那边如果缺少老师，我可以帮你上几天课。”
“是吗？”
“我的英语和语文还算不错，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就去备课。”
“没想到你是一个蛮认真的人，暂时的老师够用了，当然，有一天你立志投身教育的话，我。”
“不错的建议，届时我和张蕾成同事了，我考虑一下。”
白诗顿了顿，很认真地说：“也许你的建议是当下紧迫要想的事，毕竟她现在行动不便了，我要认真考虑下。”
“不要这么认真，有我在，我会帮助你们的。”
她看着白诗。
当她说“你们”时，白诗不由的心潮澎湃起来，是的，自己会和张蕾已经紧紧联系在一起了，无法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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