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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重逢


现在想来,那个夏季很长,他们多是在病房里度过的,张蕾住了近两个月的医院,火锅店交予红红打理了,也不至于亏损,馨馨生了一个儿子,并把照片传了过来。

        张蕾吃不惯医院的饭菜,思忆便每顿饭都做给她吃,主治医生刘先生,满头银发,生怕张蕾吃上辛辣的食物,在大家提出另外做饭时,他铁着脸不同意,后来在思忆的多次央求下,才勉强同意,但必须要按照他的吩咐来,每盒饭他都打开盒子看一遍才罢休:饮食一定要注意,否则前功尽弃。不过,后来在张蕾的软硬兼施下,思忆几次在看似清淡的饭菜下铺一层张蕾爱吃的酸辣土豆丝,香辣鱼,甚至麻辣小面也有办法,浸泡着辣椒,胡椒的作料用另外的袋子装好藏在白诗的口袋里,当然,张蕾并不是顿顿都有如此的口福,白诗和思忆把时间定在了星期三和星期六,星期三因为刘老头休息,并且风雨无阻要到文化宫唱戏;星期六是因为思忆整天都有时间,可以想方设法地精致些。

        思忆每天要抽出时间来做饭,她的课程因而也被挤到下午去了,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买菜,紧接着集中处理事务,等到大约十点半的时候便开始做饭,本来培训学校没有厨房,思忆及几个老师平时吃饭都直接叫外卖,张蕾住院吃不惯饭菜后,她直接把茶水间改造成了简陋的厨房,大约只有六七个平方,一个临时搭建的厨灶,一个台子用来切菜,一个水槽下方挂着一个水桶,用来洗菜。不过唯一起眼的是一台抽油烟机,新买的,声音小,也没有味道,最重要的是不至于影响学生上课,厨房刚刚建起的时候,思忆一下子把其他四个老师的饭菜也一样承揽下来,没几天大家编造各种理由便拒绝了,她太辛苦了。

        通常早上的时候,张蕾会早早醒来,当白诗睁开眼的时候,总能看到她在看他,如果时间在五六点的时候,他们会聊起来,一直要到走廊里有了声音,有人开始走动了才罢,放佛是被打破了平静,不过和她聊天,似乎总有聊不完的话题。

        “哎,你知道嘛?”

        “什么。”

        “我小时候每天都睡得早,我和爸爸妈妈躺在炕上,爸爸喜欢谁懒觉,起床的时候,我总要把他推醒,并且说:爸爸,起床了,你看天都白了。”

        “天白了?”

        “是啊,他这个时候总会纠正我,是‘天亮了,不说天白了。’但是我还是不会改,那个时候也没觉得有什么错。”

        “有什么错,可以说天黑了,为什么不能说天白了,对吧,不过,能这样说的小孩子是很少的吧,思维都与众不同。”

        “你在夸我。”

        “你多想了,那妈妈为什么不起床啊。”

        “啊,哈哈,妈妈总想睡个懒觉,男人总要早起是吧,我把爸爸推醒后,他一般在纠正了我的表达后,便又转身睡去,这时,妈妈会用手掐一下他的胳膊,然后,他会一个鲤鱼打挺,一下子站了起来,会把我逗乐,每次都会这样。”

        “他是故意等妈妈掐那一把吧。”她顺势也掐着白诗的腋下,白诗装作痒的样子不住地打转,“快停下了,快停下了。”

        张蕾咯咯地笑了起来。

        “在我老家的时候,凌晨五点前后是最美丽的时候,五点前,就是天黑了之后,漫天都是星星,你可以看到银河,密密麻麻的,一闪一闪的,你可以用肉眼看到,而且你想到用自己的眼睛可以看到那么那么遥远的光芒,总觉得自己在夜空中飘荡,而最终向那束光芒飞去;六点之后,太阳快出来的时候,整个世界由静开始嘈杂,公鸡打鸣,由近到远,零零散散地可以听到人们开门声、咳嗽声、说话声,东山上慢慢泛上来一环环光亮,越来越明显,不久便挤出光亮来,整个太阳像跳出来一样。”

        “天白了。”张蕾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是的,天白了。”

        两个人一同向窗外望去。

        她几乎动不得身子,腰部被石膏固定,右腿依旧毫无知觉,清晨的时间里,白诗开始不断按摩她的右腿,几乎每时每刻都希望听到一句:有感觉了。

        但是,一切就如同他在单独做着一件事,与她毫无瓜葛,有时,张蕾便睡着了,对于她右腿失去知觉,刘老头一直束手无策。张蕾似乎对她的病情毫不在意,和白诗谈话时,也几乎很少问到自己的病情,就像一个婴儿,安心听任父母的摆布,每天差不多按摩到十点左右的时候,便给她削好一个苹果递给她,开车到培训学校取饭,也差不多到培训学校的时候,思忆已经把饭装到饭桶里,便顺手给了他。她接着去备课,紧接着准备下午长达三小时的上课,刚开始总要说句“谢谢”,慢慢的就觉得多余,每次也只是对思忆笑笑,她也笑笑,就好了,简单不能再简单。

        待到进病房,张蕾的苹果也差不多刚刚吃完,白诗一顺手便把果核扔掉,顺次擦洗她的手,打开餐桌,打开饭桶,把整整齐齐的饭菜摆过来,刘老头也几乎这个时候瞄上一眼,便安心地走了。

        下午便又是两个人的世界了,她又枕着白诗的胳膊睡一会,左胳膊麻了,便换右胳膊,没曾想时间长了,胳膊的耐力越来越好,以至于隔了好一会儿,她便眯着眼怀疑地看着白诗:“还不痛吗?”

        “不痛,还早着呢。”

        她便又闭上了眼睛,睫毛轻轻地合并了,脸上放佛永远有那么印象深刻的笑容,也仅仅是笑容,并无其他表情,像是独独在享受这一刻,而这一刻在她心里留下了永恒的记忆。

        她的小睡往往不是以他的麻木为结束,而是以她的拒绝为结束,她睁开眼:“好啦,可以把你粗壮的胳膊拿开了。”

        “我还没感到痛呢。”

        “我睡得已经不耐烦了,我们看电影吧。”

        她爱看韩剧,但这种爱往往以后悔为终结,《我脑海中的橡皮擦》片尾失去记忆的秀珍,在哲洙和其他亲人模拟的过去一段事情的片段时,她不禁想起了往事,张蕾嚎啕大哭,

        “下一次再也不看了。”

        可再过一两天,便又提议要看一部韩国情感电影,也最终在以泪洗面中结束。间或,白诗会把伊斯特伍德的电影拿出来重温一遍,也用来冲淡一下惯有的悲情气氛,而张蕾总是稍有不满:“他的姿态太做作了吧,每个动作都要摆出一副沧桑的架势。”

        “有什么不好呢,即便在现实中实现不了,可至少在心里他是老练与沉着的,说明他希望那样,很多观众也希望那样,做一个有味道的男人。”

        星期六的晚上是张蕾一周最快乐的时光,思忆会出其不意地带来些巧克力或是糖果,当然,她们会说上一两个小时的悄悄话。有时,张蕾却强硬要求白诗去走廊里抽烟或是上街买些暂时都不会用的东西,她俩接着像两只刚刚被放出笼的小鸟,彼此叽喳起来。

        很多时候,白诗在走廊里吸上一阵烟,大概要吸三五根的样子,中途有护士过来会提醒他多走几步到走廊的尽头,那里有一扇常年开启的推窗,据说,每隔一年,一个病人从这里跳下去。

        站在淡蓝色的窗边,他会想起公寓窗外的园子来,一场春雨过后,杂草疯长,会淹没了唯一的小道,偶尔经过的人们的半个身子都在草丛里,就像游走在一片漂浮着海藻的河流里,而更多时候,伴着园子的是长久的落寞,被那些许久就已熟悉的树草恣意地点缀着,没有一丝烦躁。

        他有时也对想起瑶瑶来,想起她住院的那段日子,想起同病房的小女孩、耿大叔,想起那时的瑶瑶因气管炎而一言难发,似乎不可思议的是,他在陪瑶瑶住院的时候,也居然想起张蕾来,就像一部伏笔呼应的小说。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片森林,迷失的人迷失了,重逢的人再会重逢。(村上春树)

        放佛他们是在隔壁的另一病房,一转角就可以看到他们,而他也只是出来吸根烟,稍作休息。

        他甚至内心里涌起一股热浪来,希冀着胖子不久会住进医院,坦然地面对,病情变好,他那时会高兴地在病房里和胖子肆无忌惮地喝酒抽烟。

        重逢有时不是同样两个人的再次遇见,而可能是不同人的对应,也许,这也是一种轮回。

        胖子会不会骗了自己,他真是浪迹天涯,一点事都没有呢?

        张蕾会选一部分和思忆的谈话和他讲,思忆的男友在上海工作,她一直都希望能在重庆攒下一笔钱,然后再去上海找他,似乎他们这样两地分居有五六年了,至于那个男的模样,张蕾从来也没有见过。

        张蕾几乎翻着日历过日子,虽然她整天嘻嘻呵呵的,可依旧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她的右腿还是没有丝毫的直觉,刘老头诊断她的脑神经受压迫,无法控制右腿,至于是神经损伤还是其他原因,刘老头建议出院一个月之后再复查。

        出院那天,天还没有亮张蕾就掐着白诗的胳膊:天白了,赶紧要收拾了。让他哭笑不得,洗一把脸,看了一下表才五点多,不过看到张蕾的激动劲儿,又想到如果不收拾好,恐怕思忆也要费时费劲帮着收拾,果不出所料,七点钟的时候,思忆便出现在病房门口了,吃惊地看着他俩,张蕾换上了最喜欢穿的纯蓝色吊带裙,脚上一双浅蓝色的低跟鞋,靠在白诗的肩膀上,如若不走路,完全看不出她的左腿有什么毛病,思忆知趣地为他俩拍上了唯一的一张合影,张蕾便略显无奈地坐到了轮椅里。

        那晚,三个都有点醉了,张蕾圆瞪着眼,便抢过白诗手里的红酒一饮而尽,判若两人,在要喝第二瓶的时候便栽倒在他怀里。思忆看着哈哈大笑:“喝醉了,能躺在爱的人怀里却是件快乐的事情呀。

        不久,她俩便伏在桌子上,每个人都晃荡着红酒杯,在餐灯的照耀下,红色的影子在她们的脸庞晃来晃去,思忆的眼睛像一条死鱼,张蕾却紧闭着眼,开始嘟囔着:

        我们在寂寞中靠近拥抱中痊愈

        却不敢轻易说爱情

        有些人爱着爱着就变了

        而誓言爱着爱着会忘记

        我们在微光中前进暧昧中小心

        摸索着幸福的道理

        怕只怕爱着爱着又放弃

        有没有爱着爱着就永远的幸运

        思忆也跟着哼了起来,任凭摇晃出的酒洒在胳膊上,声音减缓。

        “忆忆姐,你怎么哭了。”

        “为你高兴。”

        “胡说,为我高兴你应该笑才对,是不是在想上海的那一位。”

        “没有的事,我想起了我起先养过的一只猫。”

        “哦,你都没和我说过。”

        “我刚工作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只养了一只猫,在出租房里,每天它都会送我出来,然后守在门口,下班的时候它也总在门口等我,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每次我在外面总会想到家里还有我的猫在等我——那种感觉,比一个男人所给的还要安全。于是,我拒绝了应酬,拒绝了约会——除非是和自己喜欢的人约会,我也要提前回家,把猫抓到屋子里,给它弄好饭吃

        即便是自己喜欢的人,时间长了也不再约我,因为我几乎没有一次主动约过别人,他们以为我是在拒绝,或是在犹豫不决,即使在和他们约会的时候,我有时也心神不宁,我会想着它在屋子里蜷缩成一团。

        于是,认识的那些男孩子,阳光、开朗,曾经口口声声的说爱我,却一个一个离开了我,他们没有用心来了解我,再稍有挫折后,便怀疑他们曾经口口声声说出口的爱情,怀疑他们曾经的感情。

        后来,有一个叫做琪的男孩出现了,他是我的一个业务伙伴,一次,有一笔我经手的业务需要洽谈,看着时间快要到下班的时候,我魂不守舍地提出我先回一趟家,让大家都很诧异,而琪看到我紧张的样子,主动送我回家,他看到我为一只猫如此,却一点没有奇怪,此后,他开始频繁约我,他木讷,似乎不善于表达情感,但是总是在约我之前先送我回家,把猫安顿好。

        认识半年的样子,我们同居了,小猫也成了我们中的一员,它的习惯也没有改,总是蹲在门口等着主人回家,直到有一天,我没有回家,那一晚,琪和猫因为楼下失火,没能跑了出来,而那一晚,我躺在另一个人的怀里。”

        白诗的头脑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多了。

        “有些放弃,不是简单的一次成功失败,是放弃了一辈子,自以为等到了该等的,却不知自己却永久的迟到了而那晚躺在我身边的男人,就是现在在上海的森。”

        “你爱着他?”

        “是我对不起他,最开始和他在一块,是把他作为一种活着的留念,一种自我的惩罚;而越想到这些,就越想补偿他,以至于到了现在。”

        思忆杯子里的酒已经洒落的一点不剩,袖子下方,涌出一道红色的印记来。

        原来,每个人都深藏着一个平凡而又不平凡的故事,小到因为一个人的忘记而消逝,大到其他人从未遭遇,却深植记忆。

        张蕾出院后上了几天课,却再也难以为续,学生对她的怜悯远远超过了对课堂的兴趣,思忆每天要花上几个小时来照顾她,2012年的7月,她跟着白诗回到了市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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