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伞下
九衢城，南巷。
是一场绵绵的秋雨从天屏中纷落而下，如丝，微凉。
偶见一对雨燕穿梭在街道中斜飞入檐。
执素站在一品香的楼外，抬头望着这片雨雾朦胧的天色和那一对双飞的雨燕，只轻声说道，“我在家里看着天色阴沉下来，想着夫君没有带伞，便过来了。”
“嗯，谢谢。”君无为微微颌首，一边说着一边撑起了那柄油纸伞。
“夫君”执素怔怔地望着遮在自己头上的那一片伞荫，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却又垂下了眸。
那是一柄二十四节伞骨的纸伞。
素色。一柄普通的不能在普通的伞，只在伞面上染绘了些许的清淡绿意。
君无为撑着那柄油纸伞只望着她微微一笑，说道，“我们回去吧。”
九衢城的雨天是阴沉的却颇得一番朦胧之色。
油纸伞微扬，隔着那一片稀疏垂落的雨帘望去，那是比记忆中走过的那些古巷青苔更为生得幽静宁和，颇怀一番隔世之感。
街道上不少的小贩仔细着用稻草遮着箩筐里的物什，一边抱怨着一边匆忙的找避雨的地方。
一只黄色的小狗偷偷地叼着屠夫不经意落下的一块骨头，摇着尾巴往一处木棚的角隅跑去。
两人一时无话。
君无为撑着那柄伞，默默地想着方才的事，他并不能确定执素在他身后站了多久了，不过看楚凉衣突然犹见魅惑的向他套着话，便也大约清楚或许执素是从头到尾听了个全场。
一柄伞下，两人沉默地走着。
君无为有些迟疑的说道，“你莫太在意楚凉衣，她性子一贯如此，楼中半数人多有被她戏弄过，她说的话多只是玩长篇大论知罢了，当是作不得真的。她这番来戏台找我，只是因为想要多见见百里飘零和戏娘，她心有心倾之人，断然是看不上我这一介寒士的。”
执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夫君，你曾经说过你不是隐国人。你来的那个地方离这里很远很远很无，远到，你已经难以回去。”
君无为闻言，心下难免有些怅然，只点了点头，说道，“是的，很远很远”
雨滴淅沥的从天屏落下。
细细的银线打在那一层薄薄的伞面上，微散。雨雾方起之时是一片的迷蒙，生着一番入骨的寒意。
执素轻声的问道，“那夫君在那个地方，有过喜欢的人吗？”
君无为怔了怔，一脚只一顿。
执素见他没有回答也不敢多问，只是他这番停了下来自己也只得跟着停了下来，一双眸子怔怔地望着他。眼前的人，有着太多太多她所不为明知的东西。
明明就在眼前，却时常给她一种很遥远的感觉。
君无为望她一眼，只微微遮低了伞挡着这一片的风雨继续往前走着，执素沉默地跟在他的身边。
君无为说道，“我曾经很想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在那间小小的琴馆里，我弹琴，她忙和着她的所好，只需要偶尔在休息的时候坐在一旁陪陪我便行。一日忙碌，我可以给她沏茶，跟她讲讲旅途上的趣事，偶尔一起出一趟门，去那些没有看过的地方。我曾经，很想有这样一个人。”
执素没有说话，只跟在他一旁默默地走着。
君无为笑了笑，说道，“我曾经，很想有这样一个人。但是到了后来，我穷其半生也没有找到这样的人，渐渐的我也就不在奢求什么了。”
执素怔怔地抬头望着他。
南巷。
烟波桥上正是一片雨雾朦胧之色。
雨水落在湖面上引得一阵哗啦的水声，隔着那层不算浓厚的雨雾，窥得桥下那一圈圈的水晕。
水珠顺着伞面滑下，垂落，自成一片银色的水帘。
君无为对上执素怔怔望着他的眸子，轻声说道，“而到了最后，我没有想到的是，终于还是找到了这样的一个人。只能说，缘分之事，当真是可遇而不可求。”
执素垂下了头，只笼于袖中的手微微握了起来看上去很是紧张的样子。
君无为望着她，半晌，却问道，“我独处惯了，不太擅长跟姑娘家交往，也不太明系女儿家的心事。只是，执素，我有什么地方让你觉得很不安吗”
执素垂着头微微咬了咬嘴唇。
君无为说道，“那日从一品香回来，我总感觉你似乎有什么心事，那一碟你喜欢的丸子都打动不了你，这般的反常实在是太过奇怪。”
“我”
“难道你是要我去买两碟来吗？”
执素瞪了他一眼，“夫君，我早就已经不是小孩子！”
“三碟。”
“”
“再加一盘七宝鱼尾和青叠红，附带点心桂花糕。”
君无为望着她，说道，“虽然卖了衣服折来的钱已全去了，不过这些东西一两次我还是买得起的。执素，告诉我，我有什么地方让你觉得很不安吗？”
执素没敢看他的眼睛，目光有些窘迫的躲闪着说道，“没没有”
君无为望着她，说道，“许多事，你应当跟我明说一二，因为我是你的夫君。”
执素一怔，微微抬头望着他，对上他那双清丽的眸子。去了那分的狠戾，倒犹然落得一番惹人心近倾慕的文生之气，却又并没有文生常有的弱骨软色，反倒生着一股不弱于武将的硬气。
这世上当真鲜得有人能如此奇异的将温和与刚硬同揉相交而又不显突兀。
执素抿了抿唇，强颜笑道，“没没有的，真的没有。我就是就是觉得，夫君和楚姐姐站在一起很适合，很搭配。楚姐姐生得那么漂亮性子又很是讨人喜欢，而且又会弹琴，夫君应该会很喜欢楚姐姐的吧”
君无为一怔。
是了，他倒是忘记了这个事。纵是执素现下渐渐褪了那一层怯懦的外衣越发的明朗起来，但是这份常久扎根于心里的恐惧并没有去得多少。而这份恐惧伴之而来的是一种未知与严重的缺乏自信，由此而造成了更深的自卑。
执素低下了头，轻声的说道，“我我去牵马，我来的时候把它系在了城郊驿站的马厩里了。”
雨势并不算大，只是一片湿寒的雾气显重。
执素说完便垂下了头微微挣开了他的怀抱，准备往驿站的马厩里跑去。脚步刚踏出伞荫之外，那一身的素衣方沾了些微的雨雾之气，却见有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君无为伸手抓住了想要跑开的执素，只一用力便将她带到了怀里，一手揽住了她的腰身。
伞荫遮下，挡住了这一片正寒的雨气。
他吻了下去。
执素浑身一僵，猛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的想要推开他，却见那一只环着自己腰身的手很是有力的扣住，强挣不开。君无为见她只是下意识的微有挣扎倒不见非常抵触，便更加深了这个吻。
素伞微微遮低，挡住了桥下几下正在雨中急匆匆冒雨回去的行客。
二十四骨素竹撑着那一面薄色的伞面，有雨水不断的落在伞面上顺着微倾的伞面滑落了下来，犹如断线的珍珠一般，垂落成帘。
烟波桥上的雨雾渐渐的散开，伞下，正是情浓。
这一瞬间两人贴得非常的近，几乎没有一丝的缝隙，执素被他揽在怀里有些无措的僵在原地，一时之间却是不知道应当怎么办。君无为只是倾身细细地吻着她，爱怜，而温柔。除了起初揽住她腰身时的强劲外，他始终是温和的，守礼的。
犹见深情。
君无为知晓她的不安，亦明白她的无措。这一吻始终是轻柔的，充满爱怜，缠绵厮磨之下也只是尽可能的让她放松下来接纳自己，并不急求着向她索要回应。
执素有些无措在站在原地，只觉得一时之间心跳飞快腿脚有些发软，只得任由他揽着自己。
她能察觉到他的温柔，入骨的爱怜。
她也能听到他的心跳，犹如擂鼓乱得没有规律，就和自己的一样。
执素微微闭上了眼睛感受着他的情意，只有一双有些颤抖的抬了起来，迟疑了许久，方才大胆的抱住了他的腰身，让两人能够贴得更近。
君无为一手撑着那柄素伞，遮着这一片的雨气。
察觉到对方伸过来的手便微微睁开了眼睛，微红的唇色隐见一抹轻若不可闻的笑意。
执素得了片刻的喘息，抱住他的手微微拽紧了他的衣服，只怔怔地睁着那双眸子望着他，轻声的唤道，“夫君”
君无为一手揽住了她，抵着她的额头，应了一声，却是轻笑道，“夫人莫需怕我，我自有分寸。”
执素脸色微红，只轻轻应了一声。
君无为望着她微红的犹如飞上轻霞的脸颊，这番细瞧才注意到了她眉心上新纹着的一片花钿，殷红的花色微染眉心倒生了一番艳色。想着之前她的不安，唇边的笑意却是更浓了。
执素望着他唇上深吻下的红色，脸色只生得更红。
素伞遮得更低。
君无为倾身再次吻了下来，雨雾已然散去，只有天屏上依旧淅沥的垂落下无数的雨丝。烟波桥下正是一圈圈的水花晕染开来，泛水涟漪。烟波桥下，一柄素伞之下，正是情浓意深。
君无为附于她的耳边低声的说道，“纵世间绝色千般好，我也只心系于一人，执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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