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是无为
“哎，你瞧这演的得多假啊，板子就像轻轻贴在身上一样。”
“看个片娱乐放松一下罢了，不过用来消遣打发时间的，我说你那么较真干嘛呢。”
当中一个文学系的哥们说道，“这段其实演的挺好的，这犯人是贵家公子，权势高，这差役自然不敢明里重伤，其实你别看这打板子，当中可是讲究的很。一名合格的行杖差役可是要练得一手将里边的豆腐全部打烂，但是外面看起来却是完好无缺一整块这般的技术。”
“操，真特么丧病。”
“所以说无论哪个时候技术是很重要的。”君无为在一旁听着有些好笑的说道。
当杖板打在了背上时，那一阵的钝痛让君无为脑袋有了一瞬间的空白。
杖脊是杖刑当中最重的一种。
君无为立事二十数载，性子生得沉静鲜少与人生得口角争执，这般挨打之事更是从未有过。即使心里明知九衢城中的百姓怨恨恶打的是君如玉那个禽兽，但是心里的屈辱却并未减得半分。
只消三板杖脊便让他的意识有些混沌的只剩下一片麻木的钝痛之感。
恍惚中，他突然想到了很多的事情。
在那片同样的蓝天之下，一样的青山绿水之地，那是他曾经的青春年华。
他拜别了养母独自一人走到了那一方城市森林。在那一片川流不息的车流中，还有那一片黑压压的看不见尽头的人海中。
他就像一个不属于任何地方的异客，找寻不到一方能够善身的归属之地。
飘零半生。
而后的岁月中，他曾经去过很多的地方，看过许多的盛世风景。在这一段漫无目地的旅途中他认识过不少的朋友，与他们相交甚欢。当真正习惯了这种飘零的日子却也觉得没有什么不好了。
他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路过这些人生命之中的过路人。
他是一个从来抓不住任何东西的人。久了，渐渐地，也便什么也不在乎了。
沿途走过的青石已长满了厚厚青苔。
满壁倒悬的花瀑，他随心而行，曾来到一处檀香佛地，在那古刹罗钟偶闻得一位扫叶的僧人合掌言说一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注]
天意当真是难测。
君无为不由得无声的苦笑道。
杖脊十二结束。
聚在九审台中的百姓议论纷纷，几个接过刑杖的城民怒容稍作平缓，有得几人已是泪如雨下。
自君如玉为祸九衢以来，罪行斑斑却应不得布衣辩得一句处得一分半刑。在数年之后的今下，城中的百姓第一次为自己曾经蒙受的耻辱求得一次杖害的机会。
刑杖下的人微微松开了深剜地石偶见血色的手指。
见到杖刑结束便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一旁持杖的百姓只面色冷漠的望着他。只见他挣扎着勉力站了起来离开这里，只走了数步，却很是狼狈的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君如玉！别以为这样我便会轻易放过你！”
“死者以矣，杖脊之后我已不想与你在有过多接触，只请你以后莫要在兴事为恶。否则，我绝不甘心只是杖脊背之刑！”
“君如玉！我只恨这十二杖脊不得将你打死！”
君无为沉默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踉跄着往外走去。
回崎郡主微微蹙眉望着他的背影，这百姓虽不比真正的杖刑差役擅于权刑，但这杖脊脆骨之地也非小伤。尤其这人只是一介文士，没生着任何武骨，这番十二杖脊硬挨下来断然是会落伤。
苏亲王已带着爱子往里室去看顾自己的夫人了。回崎迟疑了半晌，便对司审令点头示意，随即离开了九审台。
此夜深寒。
只得檐角上悬挂着的八角宫灯在风中轻晃，流苏微动。
******
寒月轻笼。
满城之中盛满清辉微溢，深夜之时城中的夜市已经收摊，整个九衢城进入了安眠。
君无为轻咳了几声，有些直不起身的微弯着腰，伸手扶着一旁的桂树微微喘息。待望见已经关了的城门，心下有些疲乏的闭了闭目。
这一日，当真是过得有够糟糕的。
背脊之处正是一片火辣辣的钝痛，站立不得又倚靠不能，君无为望着地上的碎石犹豫了半晌还是打消了直接扑在地上做一条咸鱼的念头。
“杖脊之伤，你不寻地养着来到此处为何？”有声音从背后传来。
这声音出现的甚是突然，让君无为顿生警觉。他本身武力不敌常人，这番杖伤之后更是，若有经由君如玉之害非他死不得解怨之人，那他的处境便也太过危险。
强动不得，费力的想要转过头看来人是谁，却见那人直接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一身明黄的宫装，飞髻凤簪高衔吐珠，那张脸不同于寻常的女子生的很是刚毅，尤其是那双眉目，更生着一番豪然之色。
君无为认出了她。
“不知长公主前来可有何事？”站立很是艰难，却又倚不得，君无为勉力伸手行礼，脸色微有苍白，但那双眸子却隐有微动的打量着来人，神色不变。
“你还走得了吗？”
“”
君无为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勉力。”
回崎郡主望着他一身的狼狈，说道，“你要这般的走回去？”
君无为眉目之中偶有倦乏，只神色沉默的说道，“长公主，除了那一处，我并无其它安身之所。这伤无妨事，只是小伤罢了，我尚撑得了。只求长公主能否开一侧门让我出城？”
回崎郡主望着他有些发白的脸色，只伸手扣住了他，一转。一只手抵在他的背上，一推。
这番猝不及防的动作引得杖脊之伤，却是止不住的一声惨叫。
回崎郡主屈掌一扣，以力将他背后积聚的淤伤推散开来。这些百姓终只是普通人，并不明细杖刑当中的轻重，有的人纵是卯足了劲看着气势甚大，但其实并未伤得要害。推力之力便明了这番杖脊真正的重伤只有三处，伤得了筋骨。
“你——”这番推力之下，君无为只觉得浑身像是被人拆散架了一般，疼得直冒冷汗。
“禁声，收气。”回崎郡主说道。
待收力之后，回崎郡主望着此人不由得说道，“你这般虽然生得文弱但倒也是条汉子，杖脊十二纵是军中兵士也是几番叫得哭爹喊娘的，不想你竟能闷声挨了过去。”
“”君无为舒缓了一口气，问道，“长公主此番前来是有何事？”
“我来，是为招贤。”回崎郡主说道，“你可愿入我麾下，随我征战或身往国都立阳城，用你这般的敏思高辩守得我隐国一世安和？”
“我？”君无为一怔，有些意外的望着眼前的女子。
在怎般说，自己披着这一身君如玉的恶皮，无数的人避之唯恐不及，这人对着这层恶皮也不生嫌反倒竟生了招贤之心，倒真怪异。
“是。”
“”
“你可愿意？”
“多谢长公主错爱，只是我君如玉一介布衣能力有失断不敢担此大任，何论罪名加身，更不敢浊染长公主一世清名公正。”君无为只作片刻的停顿后便如是回道。
回崎郡主望着他，却没在说话，只是将一个药瓶丢给了他，随即站了起来。
君无为接过那枚小指大小的金瓶只一看也知此药非是俗物，当下拱手，“罪民谢过长公主错爱。”
回崎郡主说道，“既然你对为官行兵毫无心念，我也不勉强于你。此事当我唐突。”
君无为摇了摇头，“是在下惶恐。”
回崎郡主望着眼前紧闭的城门，说道，“你一定要回去吗？”
君无为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已觉得好了许多，只求长公主开一偏门让我出城。不然，若她夜里醒来见我不在，断然是不放心于我的寻了过来。她一介女子行这般山野夜路，我不大放心。”
回崎郡主不由得笑了一声，却也没有说什么，只将目光从城门转向了城墙。
“九衢城中非重要之事夜中不得擅动任何城门。”她说道。
“连长公主也不得？”
“不得。”
回崎郡主见他皱起的眉头，便说道，“但你若要出这城门，我可帮你一把。”
正说着，还未待他反应过来。回崎郡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只纵身一掠，借着那棵桂树一个翻身，足尖一抵城墙，提身之间当即翻过了那一面高高的城墙。
落地之时，不小心震到了背脊上的伤引得一阵钝痛。
待这番钝痛缓过来后，君无为说道，“多谢长公主三番搭救之恩。”
回崎郡主只微微颌首，说道。“你既归家心切，我也不做多言，他日城中若有所需，只望公子莫要生嫌，能回护得一二。如此，便算回护我这几番搭救之情了。”
君无为一顿。
回崎郡主只说道，“你自己好生去吧，我尚有事要处理，有缘再见。”
君无为点了点头，“有缘再见。”
那番推力之下君无为确实觉得背脊之处好受了许多，连同胸口中的郁沉之气也散了些许。当下扶着一边的城墙试图直了直腰背，却也不敢太过用力，望着身手灵敏翻过城墙的那个一身明黄宫装的女子，只眸色微动。
君无为微微敛目，却也没多有言说，只转身步履缓慢的走了过去。
或许。
他猜得没有错。
这个人，并不是隐国那位传说中的长公主。
******
回崎郡主翻过城墙后很意外的在城门外看到了一个人。
君若无。
望着他一身去了外衣的华锦长衣，还有那一头看上去全数放了下来似是正准憩眠的长发。当下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你来作甚？这般模样当是来扮鬼吓人吗？”
君若无叹了一口气，幽幽的说道，“我瞧你带他飞过去还以为你是想要跟他私奔呢。”
回崎郡主眉头皱得更深了，“胡言什么？”
君若无缓步走了过来，站在了她的面前一双狭长的眸子凝视着她，却不多言。回崎郡主对上他的那双眼睛神色略有反感之意，只当他又要说什么不正经的话。
伸过来的那一只手停在了她的发鬓之边，那一瞬间，即使熟悉君若无如洛还，也不明白何意。
君若无没有再说一句，只伸手将她揽入了怀里。
回崎郡主一怔，皱眉之下正欲想要挣开，却见他搂得非常的紧，一双手生硬如铁硬生生的直将她箍在了怀里。君若无武力不抵她强悍，但做为男人力气总该归比她要大的。
回崎郡主一番挣脱不得，面色微冷，当下沉声喝道，“放开！”
“不放。”
“我说你给我放开！”
“不放。”
“你若在不放手我便直接剁了你这一双手！”
“让我抱你一会儿。”
“放手！”
君若无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紧紧的箍住了她，那番的劲力却是恨不得让她的骨血揉入自己的骨内，那一头落身发微染寒霜之色，他附于怀中的人耳边，只轻声说道，“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回崎郡主沉默了下去，却也没有在挣扎。
一树盛开的金桂在寒月之下轻抖碎花。
寂静的九衢城长夜连城中巡逻的守卫也已经安眠，只得几个值夜的士兵打着呵欠一脸睡意的挤着一堆，强撑着眼皮监守着城外的情况。
金桂下，月光半透过树荫洒在树下两个紧紧抱在一起的人身上。
寒风微动，那一树的金色在月下微动。
轻香。
回崎郡主感觉到抱住自己的一双手力量渐渐减弱，便说道，“你还要抱到什么时候？”
君若无倾身附在她的颈边，闻言只轻声笑了起来，说道，“佳人在怀，这般的软香温玉，能寻个借口抱一会便多得一会福利，我是不介意这般一直抱着的。”
回崎郡主脸色一沉，“你若在戏言轻薄于我，我当真砍了你一双手！”
君若无闻言只轻笑了一声，随即轻叹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有些哑声的说道，“洛还，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只想这般抱你一会儿，下次不知道见到你又是哪一年哪一月了。”
回崎郡主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君若无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回崎传来急报，北昭王率军南下直逼回崎之地。我这般连发也未冠的着急出来寻你，便是为此事而来。长公主已至天明台，让我带即刻带你回去商议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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