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远尘
青原国。
临海之地一眼望去是一片无尽深沉的蓝色。
执素一直都记得,故乡那略带丝丝咸味的海风和院中那棵总在秋天的时候开满一树的金桂。
还有,院中的人。
明亭坐在那棵金桂下抱着秀剑闭目小憩着,一身红色的劲装不抵城中贵族皇女,却很是利落洒脱。那一件黑衣的外衣轻笼于身上避着这临海的轻寒,当生出一股英气洒脱。
院中是正在练剑的小执素,小小的脑袋上零乱的扎着许几束头发弯弯的倒垂了下来。
小执素一边练着剑一边偷偷的望着靠在金桂下小憩的娘亲,手中的剑舞得渐慢,渐慢,随后停了下来。那一双乌黑的眼睛骨碌碌的转着看上去很是调皮,见娘亲睡了,小执素便偷偷的提着剑想要往一旁的厨房里摸一块云片糕来吃。
才刚迈出一步,却听到明亭说道,“素儿,你要去哪里?”
小执素僵硬住了,硬生生的将提起来正准备迈出去的脚出了过来,“我”
正在这时,院外的那扇篱笆绕成的木门被推开了。
有一个人走了进来。
小执素猛地抬头,待看着了来人登时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连忙跑了过来。小小的执素才至那人的脚高,便伸着一双手抱住了对方的一条腿,说道,“爹爹!你回来了!”
那个望着迎过来的女儿,一双眸子盈笑,当即弯下腰抱起了她,“回来了,我不在这些日娘亲可有欺负你?”
“有的!”小执素连连点头说道,“娘亲刚刚就准备骂我!”
“素儿。”明亭淡淡的叫了一声。
小执素听到了登时缩在了那男人的怀里藏了起来,那人却是笑了起来,“这般小的孩子也是你这么严厉嗯?”那人待望清小执素小小的脑袋上扎着的一堆乱七八糟的头发,一时之间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不过去了两日,回来女儿怎地成这般样子了?”
“这丫头生着顽皮,爬上了这棵树上不小心跌下来,蹭散了发髻。”明亭一边说道一边站了起来。
“可有摔到哪儿吗?”那男人一手抱着小执素仔细检查着她的小胳膊小腿。
“没事,我接住了她。”明亭说道。
“爹爹!娘亲是一把拉着我的领子像抓小鸡一样的抓了起来,不是接!”小执素不满意的说道。
那男人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抱着怀里小小的执素放到了一旁的椅上坐着,“我这般不在两日,看来当是发生了不少的事。”
一边说着,一边拆散了小执素头上扎着乱七八糟的发束。取下了自己发上那一根素色的乌骨簪仔细着将她的发分开,挽了两个小小的很是可爱的包子头。
“你太惯着她了,这般大的人了还不会梳发成什么样子。”明亭提着剑走了过来。
“女儿才这般小,而且,不会挽发的似乎不是女儿一人吧。”那男人一双笑眸意有所指的望着她。
“”
明亭将剑放在了一旁的桌上,望着小执素从那男人的手臂上偷偷睁着只眼睛一脸傻笑的望着自己,只说道,“我不挽也无所谓,饿了到是在当紧。”
那男人放下了小执素,一脸的无奈,“成亲以后我一直在想,你这到底是与我结亲还是与我这厨房内的锅铲结亲。”
“我帮你。”明亭说道。
“你不陪着女儿?”
明亭望着坐在椅子上正趴着桌子玩落叶的执素,“她就在这里玩这棵树就行了,再无聊,院子里还有一群新养的小鸭,放她在这儿玩腻了再去玩鸭子就是了。”
“”
那男人一脸闷笑神色之间满是无奈,只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当真不能让你一人带着女儿。”
飘散在空中的金桂,甜甜的,很香。
还有那清凉的海风。
这样的时日只过了不过三个春秋冬夏,执素只记得爹爹用那院内的金桂做了三次的桂花糕。
“这丫头性子随了你看来以后会没少惹麻烦的。”那男人叹了一口气,给睡着的执素上药说道。
“素儿这性子并不随我。”
“都惹到三王女头上了,这般的大胆不随你随谁?”
“若是我,那禽兽早就成了我剑下亡魂了。”明亭一边擦拭着手中的那把剑一边说道,“素儿这性子当是随了你,只好在这武骨不错。比我当年还要更为精进。”
“招惹皇贵终是惹不上好,能避则避。毕竟你是九皇子的部署,多少会与她碰面。”
“我知。”
那男人伸手抚着已经熟睡的小执素,神色有些隐忧,“素儿终是太小,总少不了年轻人的这番气血之劲,又带着你这番武骨更是行事容易激进。这番事情尚得和解,但这般下去只怕还会生事。”
“这丫头虽然顽劣了些,但这番将盲女从那禽兽的马下救出并未有过。”
“是啊,素儿并没有错呢。”那男人撩开了那个已经熟睡的小女儿额前的碎发,只轻叹了一道。
但是这个世上从来便不是简单到可以纯粹以对错划分的。
在能力尚不足以支撑你所想要伸张的那份正义时,你甚至保护不了你自己。
“锦卫,将明亭扣下来关押进地牢之中!”三王女说道。
“三王女,这明亭毕竟是九皇子麾下的人,是否”
“拿下!我就不信问我九弟要这么一个武妇他也敢拂了我面子不成!”
明亭生的强悍,但纵是武艺在高也抵不过数十位蜂拥而上的死士锦卫。执素眼看自己的娘亲被一群凶悍的人强行带走了,神容怒然的想要冲上去却被一旁的爹爹拉住了,只怒然说道,“你这个只知道做坏事的禽兽!你想将我娘亲带去哪里!放开我娘亲!”
在那华靡的宫殿之中,满室的紫纱幔帐,偶闻着一股迷人的暖香。
“我没有错!是你当街欺凌盲女姐姐在前,打伤她的夫郎在后!更过分的是你连贫民巷内七十二岁的刘爷爷也下得了手!刘爷爷不过腿脚不便碰到了你的马匹你被下令让人打他!何其过份!错的是你!”执素怒然斥道。
“你再说一遍。”三王女扣住了她的下颌,那双经久沉于淫欲的双眼犹见狠戾。
“我没错!错的是你!你太过份了!”执素怒目瞪着她。
“呵,不愧是明亭的女儿,给我打!”
“我没错!错的是你!”
执素见那几人扣住了自己,胸中的怒火燃得更甚,当即拧身就着对方抓住自己的手,一叩!将对方强行压在了地上,折断了对方的手骨,年稚的眸子生得一份不弱于明亭的冷艳之色。
“锦卫!给我拿下她!”
“我没错!错的是你!”在那一番刑打之下,执素那双眸子的怒色未减半分反是更甚。无论是脸上的青肿还是身上的断骨,纵是气息微弱也不甘示势的怒斥着。
三王女望着这张与明亭三分肖似的脸容,连同着这般相似的性子,沉目下,说道,“带上来!”
执素怒积于心头待看到来人后瞬间怔住了。
那男人面色有几分憔悴,一身湖蓝色的衣衫遮不住衣下几乎快要瘦成枯柴的骨架,连同着那一头漂亮的长发很是枯槁零散的披着,只那双眸子神色沉冷。
那男人看见了执素也怔住了。
执素望着眼前的爹爹一时之间眼眶不由得红了起来,她抿着唇正想要说什么,却见三王女厉声喝道,“刑役,给我打!”
执素眸子猛地一缩,神色惊恐的望着眼前的一幕。
“不”
“不”
“停停下”
“停下!”
执素心下一片惊骇的想要冲上去,却被一旁的刑役一把扣着后颈摁在了地上,只伸着手不断的挣扎着反抗,却挣不得半分,“不——不要再打了!”
“素儿咳!别别怕。”那男人哑声的说道。
“素儿”
三王女站在她的面前俯视着她,被摁在地上的执素只看得见她那双软红绣金的宫鞋,听到她冷声的说道,“敢顶撞我,你以为九王子便能给你撑腰了吗!”
“你——你放开我爹爹!”执素一把抓住了她的脚,沉腕之下想要将对方摔下来,不想对方轻松的挣开了她的束缚,一脚踩在了她的手上,引得一阵吃痛的呼声。
“三王女!她不过只是一个几岁的孩子!若有顶撞之过我愿代之只求三王女莫要迁怒于她!”
“几岁的孩子?呵,这几岁的孩子可是能拿得利剑在我身上划下一两道口子的人!”
执素望着那边的爹爹,只觉得喉咙处哽咽住了窒息的有些喘不过气来。
“放了我爹爹。”
“你刚才气焰不是很强的吗?比之明亭可不逊色半分。”三王女俯身一把扣住了她的下颌,那双眸子冷冷的望着她,“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大言不惭!”
“我”
“我告诉你,纵是我在此打死了这个男人,也不过是掐死了一只蚂蚁一般。一个毛还没长全的小丫头真以为提了柄剑便是能够行侠仗义的豪杰女侠了吗?”
“求求你,放了我爹爹。”执素死死地咬着嘴唇说道。
“呵,只有这样吗?”
“”
“我”
执素望着那边被打得很是惨烈的男人,眼眶红了起来,紧咬的唇上已见了血色,“对对不起求你,求你放了我爹爹”
“我错了”
朦胧中一场酣睡却已是大梦三生。
在那一条浩浩流荡的岁月长河中,无数的剪影在水中影现着。那棵可以吃的香香甜甜的桂花树,那沁寒的海风,那只温暖的手掌,那双含笑的眼睛。
犹如一场开得极盛的殷红夜花,盛之极致,凋之极致。
执素突然想到了这么多年以来她一直忘记了那一日,爹爹抱着她轻声安慰着她说,你没有错。
闻信赶来的九皇子救出了她们,随后在接下女皇命令出兵缁淮的时候将他们一家三人贴身带了过去。她忘记了一切,只是害怕,极致的害怕,若非九皇子赶得及时,爹爹便当真要被那个王女给活生生打死。就在她的眼前。
缁淮是青原女国与愚国的交趾之地,去了那里的将士鲜少有能回得来的。
明亭在去缁淮的时候支身一人夜刺圣宫一剑杀掉了三王女,并放火烧了她的宫殿。
那一身极为深沉的黑红双色,在这片疯狂舔舐一切大火与满地的鲜血之中格外的冷然。那一身黑色的外衣无息的融于这片无尽的黑夜之中。
九皇子知晓此事私下问起的时候,明亭并没有否认。
只擦拭了那一柄红如凝血的秀剑,神色冷然的说道,“动我的人,没有谁能付得起这样的代价。”
所有的一切。
那些她忘记的,那些她不敢在想起的,那些她怀念的铭记于事的事情静静地流淌于脚下那条长长的记忆长河之中,执素站在当中神色平静的望着那些只剩下微漠碎片的记忆影像。
那双眸子微微敛起。
她想了父亲那日对她说的话。
那日,被打得狼狈不堪鼻青脸肿的父亲不停的安慰着怀里放声大哭的女儿,末了,只作轻轻的叹气说道,“素儿,你并没有错。只是当你尚缺少这份伸张正义的力量中,首要的是学会保护自己,然后不断的强大起来,强大到你有能力支撑你的这份正义。”
“素儿,不要认错。你并没有错。在你不足以伸张这份正义的时候,不是放弃心中坚持的正确向恶势力低头,而是要选择让自己变得强大。”
“强大到,有能力支撑你的这份正义。”
“而不是放弃它。”
执素微微睁开眼睛站在这一片虚迷之地。
脚下是那条细细流淌着的岁月长河,她一身素衣长立,却不知脑识到底是清明而是混沌。
朦胧中,似乎有一只手抚上了她的眉目,为她轻轻拨开额前的碎发。
那是一只很修长很温暖的手。
混沌中,她隐约记得那人对她说道,“下次,若再遇上这样的人你便直接动手揍他,不用管他是谁。至于揍完之后的事,我会帮你妥善处理。”
那个人
执素轻轻贴着那只手的掌心沉沉的睡了下去。
这一场酣然长梦梦过半生,仿佛过了半生。
不知岁月几何。
执素朦胧的睁开的眼睛,一片极为模糊的重影后看清了周围的景致。是一间竹葺的小屋,很简陋的屋舍,连同着里内的布置也是在清淡不过了。
那一方木桌上有一个男人正握着一只笔沾墨在那方生宣下写着什么。
执素神色尚有些恍惚,待定了定神方得看清眼前的人,有些僵硬的开口说道,“夫君”
那个男人没有抬头,只执笔在那方生宣下游走着。
当最后一笔收锋,他将那只狼毫搁在了笔山中,抬头望着她,他说道,“我叫君无为。”
桌上,那一笺生宣之下,墨字微染白纸。
是三个笔力苍劲的字。
——君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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