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楚凉衣
斗琴。
是时下擅琴的公子哥们用于相竞搏取美人青睐的一种娱乐。
君无为只闻得楼里的小厮丫环们在闲聊的时候谈起过,却尚未得亲眼所闻,只觉得绕是生趣。
戏楼,百生卷。
方近时便闻到一阵激昂浑厚的琴弦之声。十指急走,滚拂之下颇得一番豪情壮志,端得是铮铮的热血男儿,琴音铿锵。只抚揉之间细聆,却听得一股横然难解的沉郁怒气。
君无为只一初听,便已明了,这人大约是在这戏楼里泄忿来了。
幽沉的琴乐生生的被这人抚奏的满满杀气腾腾,若是能以上得战场得以助威兴兵想是不错。
赶来搬救兵的这个女子是戏楼里的女伶,那方初入楼时曾在楼下远远的望过一眼,有些微的印象,说是叫笙回,这下妆色未褪,急急的将他推了过去。
“大哥,你瞧着能应付吗?”
“在这样闹下去若是整个一品香里的琴子都输给了他,这月花娘不把大伙儿给扒个干净!”
“莫急。”
“哎哟喂大哥!我怎么可能不急!这曲公子这下闹下去砸得可是我的戏台子啊!”笙回苦着脸,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百里和戏娘出门时可是将这戏台子交着我来着。”
“我是说,先看看应战的这位姑娘弹完后在说。”君无为说道。
“啊?你说雪迟姐姐吗?雪迟姐姐人生得温柔的很,哪应得了曲公子这样的横子,唉,要是楚姐姐在就好了,保管不削平了他!”笙回恨恨的说道。
曲慕白望着落座下来的姑娘,神色微染,只微压怒意,倒也是风度的颌首。
雪迟眸色温婉的颌首,一双手覆上了琴弦上,素手轻抚。
斗琴。
也算着文士之间的风雅之竞,比的是高深的琴技,敏锐的音感,娴熟的乐识,强大的记忆。由开弦者随手抚奏,后者重抚并接奏,再由开弦者重抚后者重抚并接奏下来的乐曲随即接奏,如此而下,此中可正调可变调,只待双方有人接续不下便作输。
雪迟是点水台的琴女,性子生得温婉,连带着琴音也颇得一番入骨温柔的感觉。
曲慕白接下了她最后的一调,琴音徐徐,本是如若春风拂柳,只在他手中过走一遍,登时成了那烈烈的大漠狂风,犹如身置大漠寒夜之中与狼共饮一壶极烈的刀烧酒。
雪迟接下了他的变奏,曲罢,素手一吟,剔弦之间正音浓厚,绘描着那幅壮阔的大漠孤月图。
君若无站在一旁听着,心里却是百感交集。
琴心素静,自他求艺之来所闻所听莫过于清调悠平的隐世之音,静心悦己,幽沉深远,却总落得一番死水一般的沉寂感,不比这下往来之间,得以奏得这般淋漓尽致的酣快。
曲慕白揉着琴弦,滚拂之间尽展大漠之地游走的狂风满砂,几欲遮月的浩荡之景,长锁。
雪迟接下,来往之间已过了四阙曲调。
待雪迟弹完之后,曲慕白却没有在接下去,只一双手覆在琴弦上神色平淡的望着她,说道,“你输了,你漏了一调三音。承让。”
雪迟微微一顿,神色有些无奈,但眉目却也不见丝毫怒容,只颌了颌首,“公子好琴艺。”
“姑娘也不遑多让。”
“你真能行吗大哥?雪迟姑娘下来后整个点水台擅琴的就真的只剩下在外的楚姐姐了!”笙回死死地扣着他的手臂,指甲入陷三分,掐得君无为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我尽力。”君无为说道。
雪迟从琴台上走了下来,笙回扶了她一把,仔细着瞧着,“怎样?”
雪迟摇了摇头,“无甚,曲公子琴艺在我之上,是我技不如人,抱歉,笙回,我帮不得你。”
“不碍事不碍事不碍事,就算真输了大不了也就是被花娘扣一月的工钱罢了,哈哈”笙回一边干干的笑着一边挠着头,手臂微屈,正准备捅捅拖来的那个琴子,却见人已不见了。
“也是楚姑娘不在。”雪迟叹了一口道。
一只手覆在了琴弦上。
君无为一拂白衣落座,墨色的发有些数垂落在那丝弦上,长袖笼手。
那是一双清淡的眸,不解风情,不识岁月,不明浮华,只微微敛眸望着手下的那方琴,指腹微按,倒觉得甚是顺手,随即轻拨细滑,浅试着琴音。
曲慕白望着琴台上坐下对台的男人,神色微微一顿,眉中有些疑惑的望着他,“君如玉?”
君无为神色不动的试着琴弦,随即双手微按,止音。
他说道,“我叫君无为。”
曲慕白狐疑的望着他,一双眼睛满是诧异之色,却也未多言,只道,“阁下请先。”
君无为颌首。
覆在琴弦上的手一挑,微顿,随即不急不缓的抚了起来,正是雪迟起弹的那方寒夜柔月之色。随即屈指一跪,信手弹着,当下转了调,那方柔月之景被那无边的大漠狂沙吹过,狂沙掩月,随即疯狂而肆意的飞舞着。
滚拂之下尽显狂沙卷飞之态,声势浩荡,犹如千军万马压阵,兵临城下。
他弹的正是方才琴女雪迟与曲慕白的四阙琴曲,全然重述无遗的复奏一遍,食指一锁,随即转调一吟,奏的是那方沙场初胜的觥觞交错。
琴弦一打。
接完琴女雪迟未完的曲阙后,登时戏台百生卷里响起了一阵鼓掌呼。
“好!”
“公子好琴艺啊!”
“一品香斗琴以来鲜得能有第三人当场覆琴接奏的人啊,这人却不知是出于哪位大家之门?”
“瞧着从来没见过呢。”
曲慕白望着他,却没有多说甚,只是继续接着琴曲重复了下去,曲阙渐长,一曲复奏的时间也被越渐的拉长。这人的琴,并没有太多高难的琴技指法,只落得一阵清淡之色,这般对竞下来,倒成了变相的在拼谁的记忆更为深远。
重覆过对方的琴奏对于曲慕白来说比对上刚才的那位姑娘还要简单。
接下对方奏出的沙场初胜的觥觞交错,随即曲风陡转,左手一带,叠涓之下转成了战士武斗,兵刃交接,赤手肉搏之下尽是酣快之意,滚落在沙地上交战,只斜插于帐营那方的火把燃得正旺。
觥觞交错,是将士们笑谈生死的大漠之夜。
极冷,却无比的热烈。
来回之间已是近十二阙琴曲。
如曲慕白预料到的,这场斗琴硬生生的变成了极致的记忆,端看谁人最先漏下一个音调便算败。
曲慕白一挑琴弦,随即对方神色平静的继续接了下去。
曲慕白有些疑惑的审视着眼前的人,这身形轮廓应当是君家的七公子无疑,只是这般的气宇神色让他很快的否定了这个名字,在对方没有报出自己的名讳时,他便已经否定了自己的认为。
这人,断不是君如玉。
只是,君无为又是谁?
君无为重覆了原阙,正捻着新调的时候却闻一阵笛声正和了起来,只微怔,却并没有停下的继续弹奏着。那笛声吹得无比的清冷,气音正方,沉厚清亮。
曲慕白当下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琴台之下岂容”
却一顿。
琴台下的围观群众渐渐分开,是一个身着浅蓝妃红长衣的女子,望仙髻垂下,额间落着一帘的水色晶石,眉心有染花红,耳垂明珠。长衣落下,有繁花滚过衣襟,一双细长的睡凤眼下一点泪痣犹显多情。
笛穗微扬,是一尺青色的玉笛,生着那般泠然之音。
“楚凉衣!”
“看!不仅楚凉衣,连百里飘零和戏时也回来了!”
“哈哈,这下有好戏看了!”
楚凉衣,一品香内点水台上的第一琴师。
曲罢,那一抹薄唇微离笛孔,楚凉衣自人群中往琴台上走去,“曲公子,我不在这日,看来我一品香里的姑娘已全数被你折腾了一遍了。”
曲慕白神色微变,只咬牙道,“那又如何?”
楚凉衣站上了琴台,青笛一转,“敢于我一品香内兴事闹事,曲慕白,你胆子倒是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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