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归心
檐角悬月。
一品香楼外的花灯和着寒时春的浓香在风中摇曳。
洗砚台已聚满了不少的才子佳子,酒渠之中那一樽小觞正悬在酒水之中,酒香醉人。酒渠旁是一方的砚池,旁边排置着一排悬墨的狼毫,文屏中有一卷白色的熟宣垂挂而下。
持笔,微撩袖袍,是一袭青色的素袖,软毫沾墨之下随即落字于熟宣之中,笔画折重尽敛藏锋。
——题半笺临游今古,书一卷墨染江山。
收笔,垂下的青袖微染墨色。
那人浅搁狼毫。
“好!”
“青墨公子当真好情怀呐!来,兄弟我敬你一杯!”
“不敢当。”
青墨将一纸竹扇收回了腰间,接过了那一杯酒,仰首一饮而尽,洗砚台上顿时掌声雷鸣。启眸,是一双鹤眸清目,倒生得一派恬淡从容之色。
青墨喝完了酒,随意的将酒杯置于一旁,笑道,“承蒙各位佳人与公子不弃身临,此夜正当,在下拙句一卷权当抛砖引玉了。”
“哎,青墨公子哪里的话。”
“如此,诗曲正当,便全望青墨公子主持了。”
青竹斜发。那是一身淡如青竹的衣衫,松跨的很是随意的披在身上,举手投足之间落得一份清朗的文士之气,只那眉目间偶见慵懒之色。
青墨朗声一笑,“好说了,既然如此,这方便开始吧。”
******
戏楼,百生卷。
琴台之上的帘幔微漾,细如水纹。
台下是一群闻言而至的闲客,只半盏茶的时间,越多闻道声响的人陆续挤了过来,围得水泄不通。
楚凉衣一转青笛,那双清寒的睡凤眼是一片凉薄之色,唇色微勾,似笑非笑的说道,“曲慕白,你当真要与我一斗?”
这话轻挑的说的很是挑衅,但曲慕白脸色却是陡然一变,覆在琴上的手一僵,“楚姑娘”
“继续啊!”
“楚姑娘不在的时候你不一直嚷嚷着要收下她吗!”
“曲小公子你继续啊!大伙儿正看着呢!”
“曲小公子你在这里闹了大半天不就是为了让楚姑娘陪你吗,这下你来了你怎么反正木头了?”
“继续啊!输了就输了!美人膝下有何事不得投之的呢!”
“继续啊!”
琴台之下群声高昂,君无为坐在那方琴台上看着,也不多作声。
曲慕白微屈着手指扣着琴木,说道,“我正与这位公子竞试,楚姑娘纵使有心入局,在我未败之前也只做得侍阙,不得强入主调乱了规矩!”
楚凉衣将那一尺青笛收回了腰间,神色轻然的笑了笑,“岂敢,入笛断乐已是失礼,不敢乱则。”
曲慕白平定了一下心神,望着对坐的男人,说道,“那方你未抚完,该你了。”
他这番话抢得当是时机。
楚凉衣这番强势入局,笛声登时乱了曲阙,惊杂了原先的记忆,断层之下重新复奏难度可谓不是一般,尤其是,君无为隐约觉得这方的琴调与自己学知的琴调似有些微的差异。
君无为沉默了一会儿,随即重覆了一遍,只弹的比较缓,没有先时来的行云流水浩荡豪情。
复完一遍接新阙的时候,指腹一靠琴弦,他微微一顿,忽然抬头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楚凉衣。方才正是他靠弦时楚凉衣突然以笛声强势的介入当中,掩下了他的音调,重改新阙。
许是因为之前的这一音破了调?
君无为习过音律,纵使不知道为什么隐国会出现七弦琴,但是古今之间既然棋子黑白先后算目的规则有改,当不得全然肯定当中的古调是否是今调的规则一致。
放在琴弦上的手微有迟疑。
斗琴之下的续接新阙只有一盏茶的限时,看到他有所停顿,曲慕白不由得心头一跳。
君无为迟疑了一会儿,却依着楚凉衣后调的新阙抚奏了下去,当是大漠之间骆驼铃响,一簇篝火之下隐约数位异域舞姬正在跳舞,脚铃声声。
曲罢,新阙曲音方落,曲慕白便接续了下去。
楚凉衣望了一眼君无为,她常年在这琴台里闻乐,对于乐律自是再熟悉不过了。这人的琴,纵然基底深厚,但是续弹极易,这般清寡毫无斗势的琴调在斗琴当中是非常难以取胜的。
“百里。”楚凉衣突然叫了一声。
“嗯。”站在琴台旁边的一个黑衣男子神色冷漠的应了一声,随即将一个东西递给了她。
琴囊一褪,是一把黑檀所制的五弦琵琶,琴身微旋,楚凉衣怀抱琵琶转过了身。
曲慕白方接续完新曲,当中新阙之中连转了三调,虚音不少,像是俨然察觉了眼前的琴子对琴律不大熟悉一般。
“当——”
“铮——”
琴台之上同时两音响起,是古琴的低沉与琵琶的铮铮,君无为一打琴弦,左手一滑合着琵琶的轮指,非同乐器相合之下弦音之间倒意外的无甚相冲刺耳。
琵琶音辅,无形之间引导着他曲折三调。
是遥望无际的大漠飞沙,起卷间流动的沙丘消失而又重现,直至战事起,将军点兵排阵,气氛肃杀,低沉的鹰唳声揉吟之间萦绕在黄沙之中。
划指,一锁寒弦。
曲慕白脸色发青的望着对阵的两个人,放在琴弦上的手微扣着琴身,却是咬牙强接了下去。
来回三阙却已是极限。
眼前,是一身妃蓝色怀抱琵琶的琴师楚凉衣,还有那个不知身份的白衣琴子。
曲慕白忿忿的一拍琴弦,随即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不是吧!斗琴之中临阵脱逃,这琴品也太差了吧!”
“曲慕白,你就不担心你曲老先生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揍你一顿?”
“诶,不逃还能哪样?你们是不知道,这要是输在了楚凉衣的手上,那没死也脱三层皮啊,逃了虽然名声不好听,至少也能保条命呐!别忘了,先前输在楚凉衣手里的顾三公子,啧啧。”
“所以啊,要不是趁着楚凉衣这些天不在,不然曲小公子哪来的这么大胆子敢来这里撒野。”
君无为收回了手,听着琴台下一群人议论纷纷只觉得无趣,正欲起身离开,却听到陡然的一声。
“锵!——”
楚凉衣突然手指一划,琵琶陡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回响在戏楼百生卷中。一音划落,微顿,随即熟稔的弹奏着,奏那一张大漠荒烟,奏那一曲高歌觥觞,奏那一曲将士凯旋。
楚凉衣将之前的十六阙短曲串连了起来重新弹奏了一遍,素指一抹。
君无为怔住了。
楚凉衣站在琴台上怀抱琵琶望着他,说道,“该你了。”
君无为望着眼前的这一方长琴,随即又将视线落在了对方的身上,只思考了一会儿,便将手重新覆在了那琴弦上,接着楚凉衣的新阙弹了下去。
“楚凉也是鲜少见到敌手了。”戏时不由得轻笑了一声说道。
“净知道胡闹。”百里飘零淡漠的说道。
“瞧着这衣饰,这公子莫不是楼里近来的新人?”戏时问道。
“不知。”百里飘零没有任何兴趣的回了一句。
“你呀,这般的性子,你莫怪楼里的姐妹们不敢亲近于你,也就得楚凉性子玩劣了些跟你有些交情。”对时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说道。
“有你就够了。”百里飘零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戏时望了他一眼,却没有再多说什么,犹如未闻一般只将头转向了琴台上,继续注视着这场琴斗。
琵琶铮铮,抹划之下俨然有横扫千军之势,端的是金鼓号鸣,刀剑相击下的生死一悬,排阵万仗,走步之间是将士威猛豪然的英姿,声如雷霆。
曲意正值高涨之际,君无为索性也不复弹,只径直接下对方的新阙,吟揉之间尽展两军激战的热血豪然,滚拂反复,是战马奔腾,嘶声不绝。
在这片染血的古战场,堆尸如丘。
楚凉衣细闻之下,随即仔细着将琵琶放置一旁,一带妃蓝色的长绫从袖中抛出——
“咚!——”
妃蓝色的长绫一击戏台上的龙鼓,正助着七弦琴吟揉之间的战象万千。
那长绫的一端正系着一个金色的小球,刚才长绫抛出之际正是这个小球横然的撞击到了龙鼓之上,发出了轰然的一声。楚凉衣转袖翻身,挥袖间,袖内登时抛出了四带妃蓝色的长绫,抛投向了戏楼上的四方大小不一的鼓台上。
“咚!——”
“咚!——”
“咚!——”
“咚!——”
君无为一剔琴弦,合着这龙鼓的声音,轮指之间是一派整齐的变阵图,兵乱万象。
“咚!——”
“咚!——”
战鼓雷鸣。
轮指之下是一片滚拂之音,激昂豪壮。是无数倒下的战士,血染黄沙,只是前进的脚步却没有任何一人有丝毫的滞怠,叫喊震天。
琴台之下无数的听众登时不由得屏息凝听,仿佛身置战场之中亲眼置闻,便是胸口剧烈的跳动着。
君无为一划琴弦,锁音。
楚凉衣一挥衣袖将抛出的长绫全数一卷,随即尽抛于戏台上那面最大的龙鼓之上。
“咚!——”巨大的一声鼓音登时震慑住了整个百生卷内的人。
音止。
妃蓝色的长绫一击之后便落了下来。
楚凉衣转过身,像是第一次这般认真的打量着琴座上的这个未曾见过的白衣琴子。
“我叫楚凉衣。”她说道。
“君无为。”
君无为向她微微颌首,随即一只手覆在琴弦上缓缓地站了起来,琴台之下登时响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掌声与高呼声。
离去的时候,君无为对她说了一句,“多谢。”
楚凉衣知晓他是说那方她以笛音强入之事,只轻笑了一声,怀抱着琵琶犹若无闻的与他擦身而过。
斗琴。
竞技者,有赢者自便会有输者。
而输者,在雅士之间或许不过只是一杯清酒之罚。但在一品香之中却是少不了一番亵玩之遇,楚凉衣赶来之际只想着当能救得楼中一人便算得一人。
不知何时从洗砚台上来到百生卷里的青墨站在一隅望着那个离开的白衣琴子,鹤目微有所思。
******
“那方我们回来时城门便已关闭,公子,今晚你就在这一品香里歇息算了吧。”
君无为独自一人站在南城门前望着那扇紧闭的朱门。
月明星稀。
此时已值极夜,繁市的九衢城中已无任何行客,只有一个更夫神色困顿的报时。
君无为微微皱了皱眉头望着那扇朱门,很高,他断然是翻不过去的。
九衢城数年泰和安定,连带着一些守城的兵卒也开始偷懒了起来,当夜值班守城的几个兵卒正在城墙上打着瞌睡,手里还抱着一个空了的酒囊。
“不得通融一下吗?我现下要出城。”君无为吵醒了一个守卒问道。
“去去去去!一边儿去!”
“城门已经关了,除非有三城城主的手印,否则天塌下来也要等到明儿天亮在说!”
君无为站在紧闭而沉重的朱门前沉默了很久,随即,他忍不住自嘲着笑了一声。
也许,他是太入戏了吧。
真的把执素当成了自己的妻子,认为她现在正在家里等着自己。但其实,他只是君无为,并不是君如玉,君如玉恶行昭然执素愿意嫁于他,所为的不过是其母明亭,当中断然无有生情之说。
而他,不过只是一个披着君如玉这一身皮的外来客,自始至终对于执素来说,也只是外人。
喜欢吗?
君无为自问无言,或许更多的是怜惜与眷恋吧。
对于这样一个无比温软却又无比坚韧的女子,欣赏有之,爱怜有之,仿佛只要他每一次的转身,他都能看到这个女子立在自己的身边,似乎,永远都不会离开。
犹如那一天,他应工一日回来,推开门,有那样一个温婉的女子正坐在床边正做着女红,见他回来了,但对他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令他无比的眷恋,犹如一个无形的沼泽一般,令他越陷越深。
君无为微微阖眸。
半夜风凉如许,那一身粗布劣麻的青衣抵不得风寒之色,君无为望着那扇紧闭的朱门,沉默了良久,随即转过了身正准备离开。
“夫君。”细微的声音响起,犹若未闻。隐有叹息,略有忧色。
君无为一顿,随即他缓缓地转过了头,一双墨色的眸子怔怔地望着那扇朱色的城门。
风过。
~~b~~
(https://www.skjvvx.cc/a/46/46976/12470156.html)
先定个小目标,比如1秒记住:www.skjvvx.cc 书客居手机版阅读网址:m.skj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