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悬灯话孤魂
“最迟三时之后雷雨或歇,皇台之上的明火但由砂石扑灭即可。”
应天台上下跪落下无数的百姓司职。
在被刑侍从天柱上解下来后,君无为强撑着身体靠在了天柱之上,没让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摔得狼狈不堪。只是那一双腿,只知怎地,竟是丝毫使不来半分的劲力。
跪在一旁的执素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微微咬唇,只迟疑了一会儿,便低身走了过来扶着他。
当真是软香柔玉。
雨,从天屏中落了下来。
一点一点的落在了应天台上,伴随着的还有微寒的凉风吹过,吹着他那破烂不堪的衣衫。君无为半阖着目,掩下了松懈之后的脱力之色,只是笼于袖中的手微颤。
执素神色微怯的扶着他,不敢直视。
君无为活了二十四年见过的女人并不多,但却也不少。在那间简单悠然的琴舍中,来往着总少不了心悦于太古之音的过客。这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却终以女子居多。
这些人,或温婉,或强势,或娇俏,或可人。却不过是众生般若,随缘而定。
眼前的女子颇有一份琴茶之韵,除去那份怯懦之色更是落着一份素淡清雅的气质,这让君无为不由自主的想起了他在现世里那间立于树下的琴馆。
琴馆很小。
燃不起多余的沉香檀木,有着的只是经时偶尔兴起沏着的一盏薄茶清香。
清冽,沁心。颇得一份宁静之感,在那一片浮世之华。
琴里知闻唯渌水,茶中故旧是蒙山。[注]
在这二十数载的光阴之中,他一直过着这样的日子,无论繁世几变。闭上眼睛,是雨打砖石的清音脆语,犹如拨弦之间梦回故里。
他有些想念那一间清陋的琴馆茶舍,在这片陌生的充满着波谲云诡的地方,无比的思念故里。
君无为知道,自己的这条命终是抢回来了。
他接手了一副很烂的牌,步步杀机,行如危卵,但却好在,抢回了唯一所剩下的一点本钱。一场以命为赌的攻心战,他赢了,赢在于他来自现代那极其微薄的数算地理自然知识之上。
好在,他把这条命给赢回来了。
“夫君”执素怔怔的望着眼前闭上眼睛满脸倦容的男人。
陌生,沉静。
去了一份狠戾之色,多了一份傲骨文士之风。
******
“嗯?”
“傅棋和应天师放走了君如玉?”
水榭之中。
听完了来人的汇报后,亭间正在走笔行书的男人微微一顿,缓尔侧过了头。
假山之上花色布满,底下自是一片水光之色,细观之下,有几条锦鲤悠闲的摆尾游动着。乌云笼天,无数的银丝从天屏中落下,溅落一池的水晕。
“是。”
“回禀公子,属下此番亲自前往应天台观视,却不知为何,那君如玉似是像换了一个人一般。强言与应天师争言相辩,直言说自己是神者仙皇之裔,甚至厉声大斥应天师。”
那人将手中的笔搁置在了笔架上,神色平静的说道,“继续说。”
亭间飞檐之上有檐水不断的垂落,犹如断线的珍珠一般。
几只雨燕在风雨中穿梭找寻着避身之所。
“呵,当真是有趣。”
“我倒从不知我这七弟是这般伶牙俐齿巧言善辩之人。”
那人犹自笑了起来,“这般趣事不能亲临而观,真是一大憾事。”
“公子”
“你下去吧,君如玉那边你也不用看顾了,近来蒙赦那边正值多事之秋,你但往却姑与他一会。”
“属下领命。”
那人将案桌上已经写好正准备送出去的密信撕作了碎片扔于湖中。
凝视着一天的水色,他说道,“至于君如玉那一边——”
掷飞出亭外的碎纸被雨水打湿微微浮在了水池之上,惊扰了池中的红鲤。
他神色平静的说道,“我会亲自去一趟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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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雨燕双飞意,步履青石有情人。
此时正值九衢城夏秋交际之时。
当是夏末热色未褪,秋时薄雨多绵。微凉的碎雨轻打红枫,在这片宁静的古巷里,因为这一场雨,而少了行摊叫卖的商人。行人稀疏,纷纷举袖而遮急匆匆的往家里赶去。
执素搀扶着他有些艰难的往城中的一个医馆走去。
执素的身形非常的瘦弱,骨架轻细,一眼看去便心里知数着她这些年过得并不好。
雨顺着檐角落下,如珠如帘。
当诊的施大夫年纪已经很大了,性子生着很是平和,抚着白花花的胡子给他把脉。看了一下,说是筋骨有损,幸不伤根,多加调理便可行走,但是阴邪过积脉理,需得多加注意,过劳恐伤。
一边说着便一边摊开了针袋开始取针布施。
君无为自始至终都是沉默不语。
从医馆出来后雨势渐缓,雷声已平。
执素一边提着药包一边搀扶着他走回去,两相无话。
君无为对当中的一切都是无比的陌生,不知道要说什么,而眼前的这个女子更不是多言之人。
他靠坐在一旁看着对方神色温软的同一个马车夫商讨着什么,随即从一个绣得很粗糙的小荷包里取出了几粒碎银,捏了捏,然后将它们全给了车夫。
马车随即驶出了九衢城,这让君无为有些疑惑。
“这是要去哪里?”君无为开口问道。
“啊?”
执素缩在马车上的边角里,突然听到他的开口,显然有些被吓到。
她怔了怔,没太反应过来的望着他,随即很快的低下了头,嗫嚅着说道,“回回家。”
君无为能够感觉这个女人非常的害怕自己,也便没再去过多的惊忧她。
只微微蹙眉,神色之间犹似不解。
他微微掀开了马车里小小的窗帘,望着马车后面越来越远的九衢城城门。
执素非常拘谨的坐在了一角,只低垂着头,既不多言也不多看。只笼在袖子里的手相互扣拉着,看得出来,她很紧张。
对于执素,很莫名的,君无为还是相信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具原身体主人的原因。
信任,而且颇有好感。
君无为放下了车帘,神色平静的说道,“我忘记了很多的事情。那一夜,从地牢里醒过来后,连同着自己与之一切,都记不大清了。”
绞着的手指一顿,执素有些怔怔的望着他。
君无为知道这种行为很危险,天道异象,人为异行,有的会被当做神兆天吉,有的会被冠于恶鬼妖魔,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刚刚闹得满城风雨强辩之下。
君如玉对这个女人并不好,但究竟是不好到什么程度他当真不知道。
然而就他所知的信息,君如玉身边似乎真没一个可以信赖的人。在这样的节骨眼上,他只能赌这个女人的温软与良善,无论对方是因为什么原因嫁给君如玉这样的人。
“要”
“要在折回医馆,找施大夫看一下吗?”
君无为摇了摇头,“不必。”
“你且告诉我一些事情,或许我能回想起一二。”
“嗯。”
执素低垂着头,颌首应道。
君无为问道,“我是因为什么原因被关在地牢的?”
执素一顿,“是应天师起筮卜,开卜有信,为恶卜大祸,所以”
“只是这样吗?”
“”
“如果只是一道筮卜,在出生之时应该就有带落,这道筮卜起的莫名。”
执素绞着衣袖低垂着头摇了摇,嗫嚅的说道,“我我不太清楚”
“君我在此之前可有与你刻意说道其它需要注意的话?”
“夫君说我不得随意走出君家的四象院外,更不得拜见君家的任何人,不能去书房,尤其是曲亭水榭”
君无为听着忍不住打断的问道,“我之前是不是对你非常的不好?”
这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哪怕是一条家养的宠物狗都没有这么多的限令明止。这让君无为委实不懂,君如玉是为了什么将执素娶回来的?
美貌?依照这种恶霸小公子的性子,霸王硬上躬的这种勾当估计没少干,没道理为此正式迎娶。
执素微微一怔。
执素低垂着头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有些怯声的说道,“没没有”
“我可是强逼于你下嫁我?”
“不不是,是我自愿的,并并没有强迫。”
“为什么?”
“我娘病了,夫君夫君说可以帮我去找大夫医治我娘。”
“”
果然是有够混帐的。
这样一介弱质女子举目无亲,身上钱财也是寡薄的很,这等病祸之下经是能力无足挽救。这种所谓的救命之恩,不过是一种变相的乘人之危。
实是有够丧尽天良。
君无为微微闭了闭目,低声叹了一口气。
马声微啼。
瞧着似乎是到了目的地,执素起身一手扶着他一手拨开了门帘走下了马车。
赶车的车夫倒也是实诚人,当下向他们道了谢,便一挥马鞭离开了。
是一片的绿野之色。
君无为站在软土之上举目望去。
巍峨高山连岭,一帘白色的瀑布倒挂,水势恢宏,正是一片高山流水之色。流落一地的水道蜿蜒成河,水汀之上是翠绿的青草微沾雨露,偶见几只绿蛙正藏在叶下鼓着眼睛呱声叫。
青山绿水螺黛色,道尽人间意。
那是古往今来的文人骚客所追求的世外桃源,冀望于此放声高歌而去世浊之气。
君无为望着眼前一片如画的山色一时之间怔住了。
执素扶着他。
其实她有很多的问题,比他还要多的问题积于心里,但是却无一敢问。
执素低垂着头扶着他往一道曲幽小径走去。
那是一条非常沆洼不平的古道,长满新旧的杂草未平,入眼之下是一片茂盛的竹林,里面是一间极简的竹舍。
在这片幽绿之中,独得清静。
君无为想起了狱卒说君家小公子在几月之前便已被君家族谱除名的事情。
那么
这样的地方断然不会是君如玉这种性格能停留喜欢的地方。
“为何想到居于此中竹舍?”
“这里,有很多的野竹。我我抬不动树,但是竹子比较轻,扎起来也容易”
“这简竹舍是你一人修筑?”
“嗯。”
君无为望着这个瘦弱的女子。
那是一眼观下可见的柔韧。
身形纤瘦,神色怯懦唯喏,但却独成一道极为内敛的韧性。
见他望了过来,执素只低垂着头,耳根微红。
青水,绿林,有闲鹤飞尽。
那间清简的竹舍被轻声的推开了门,执素将他扶进了床塌上,掖好了被子。
她低垂着头翻出了药包准备给他熬药。却看着他衣衫一片破烂,偶见血迹,便先取出了伤药蹲下给他的上药,不论是手臂上的伤口,还是腿上的伤口,多见溃烂之色。没有人知道君如玉是怎样在地牢里挨过那几日的。
君无为望着她手里握着的那个非常小巧的药瓶。
他怔怔的望着眼前这位低垂着头,形容素淡清雅,神色却是一片逆来顺受的温软怯懦,这个很是瘦弱的素衣女子。
他突然开口说道,“那晚,在地牢之中的黑衣人当是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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