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扣其罪
天雷轰鸣响彻整个九衢城。
那是一旁待命的司掌天象的监天师也为之骇然的天象异变。隐国之中无论任何极刑都必当处于正日烈阳之下,以三日夜卜星象,来确定刑日正明为顺天大吉而得以施刑。
这几日天道星斗诡变非常,在加上接番测算之下明明确定今日当明,却不料中日会陡然阴下。
此中诡变却是不由让人心惊。
就连一向不信天命的傅棋也一时拿捏不住,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的应天师。
应天师持天令声色淡淡的说道,“天雷有示,惑天愚”
“天雷有警!”
“我当为神裔之后入凡察世,犯我者为辱神明,应天师,辱及神明者之罪,你可担当?”
天雷隐隐流动。
君无为靠在天柱上神色狂傲的望着眼前的众人。齐天之下,那是围观的一干民众有目共睹的,眼前被束在天柱上的人,没有往常的桀骜不驯,没有先日的狠戾残暴。
那是铮铮傲然的气宇,在那一双沉静的眸色之中。
这是一步险棋。
君无为望着应天台上一片哄然的民众与神台之前的应天师和掌司傅棋大人。古而常有敬天畏神者,而古往今来贯穿中西,在籍典之中向来不乏扣上亵渎神明之罪而受斩刑的冤魂。
这将是一场心理攻讦战,重在取信于人,得受民心。
“荒谬!区区乱世祸子竟敢妄称神明!这等罪责,你当——”
“你大胆!神者在临,你既身为应天师,自当顺应天命,此番反其天道而束我于此,辱及神明,天雷已警,你还不给我跪下!”
君无为径直打断了他的话,睨目凝视之间神色满是冷傲。
攻讦心理最当重的是藏匿自身与外攻敌手的气场同进,迷惑局势,威而震慑。须有先发夺人之势,藏于畏色而佯于镇定,在无形中给予对方强大的心理压力,影响对方的思维判断,从而引导局面。
一枚黑色的棋子落下。
在现世,在那棵松柏树下的那一个幽静的茶馆里,郭平怀落下了黑子,神色微有调侃的说道。
君无为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用到棋友郭平怀的这一番戏言之说,在这样的场景之下。
郭平怀弈棋的水准并不高,是一个非常擅长打心理战很会忽悠人的臭棋篓子,没少来琴馆找他对弈,在段数上郭平怀比他差了一大截,但是让君无为奇怪的是,对弈之下反倒是自己输的比较多。
那天,两人一如往常的下了一盘棋,他输了。
寻问之下,郭平怀如是这般说道,只是其中真真假假也当只有他自身知道。
在这样一个假借神明行道惑世的古时,扣上亵渎神明将在任何地方是一宗大罪。
那么,就看谁能给谁扣上这一顶罪冠。
没有人看得出君无为内心无比的紧张,握拳的手笼于袖中。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他全然不清楚自己是否有其它的助力,或许没有,有的只是一君寄望他早点死去的路人。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他唯一能信任的只有自己。
在这场攻讦心理战中,赌一赌,是否能取得九衢城中百姓的信任。
天雷连续轰鸣作响。
九衢城的上空变得无比的诡谲骇人,不知是否是心理因素的影响,让城中的百姓觉得今日的天空是史无前例的暗沉,乌云压顶之势,仿佛即将天塌一般。
“看!天象有变!”
“真的是有人辱及了神明!”
“怎么办怎么办!看这天象好吓人的样子!”
九衢城中应天台下一片哗然。
即使隔着一层深蓝色的斗令,但是也能够看得出这位应天师被气得不轻。
在隐国,是绝然不会有人敢如此如应天师不敬。即使是之前的君如玉仗持君家厚实的钱权在九衢城横行霸道,也是绝对不敢说出这番妄言。
即使在场的百姓都觉得无比的不可思议,但是明显的,眼前的君如玉真的像换了一个人一般。
“天雷示警在于怒你诳言冒充神明!此番罪刑你当万死不得全身!”
“你以何言断定我为祸子而非神明!”
“神筮有言!”
君无为长声笑了起来,朗笑之中无不狂傲。罢了,他将目光落在了一直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素衣女人身上,那个女人有一双鹿眸星目,当是生着无比娇怜怯懦,却又颇得一番柔韧之态。
见他望了过来,执素更加有些慌住了。
君无为望着她轻声的问道,“你当是我妻无误?”
“是素娘永生不敢忘记夫君的救命之恩”执素很是紧张的说着。
“那么,你来回答我。”
君无为能够感受到这个女人很害怕自己,在听到救命之恩四个字的时候倒是让他有些讶异,君如玉横竖怎样看也不是那种能行善举谋恩之人。
“君家可曾有家破灭族之灾?”
“不曾。”
“隐国可曾有动荡之祸?”
“没没有。”
君无为转过了头望着了应天师,神色冷傲,“那么应天师请回答我,神筮之言,说我生时家破,死后乱世既无一应验又当作何说?”
“乱世之言当是你死后之事!”
君无为大笑了起来,“说得好!既然是我死后之事,那我更加断不得死,否然,依照神筮之言,隐国将由我死而乱,如此之说,我岂非更要活下去?”
应天师一时哑然。
应天台下百姓一片哗然高喧。
应天师怒而掷袖,“简直荒谬!你一介灾星祸子!本是荒时鱼巯孽余竟敢妄称神明于此狂妄欺世!天雷轰鸣正是怒兆天警,你当九死不得全身!”
“你可是以天筮论断我为鱼巯孽余?”
“你生临之时为阴时昭起,邪盛之际,如若不是荒时孽余又当何说!”
“哦?请问应天师,何谓阴阳昭起?”
“于一日黯星极夜与晨初交际之时。”
“于应天师所言,凡生于阴时昭起之人都将生为罪余可是?”
“正是!”
君无为微微勾了勾唇角。
他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皱着眉头一时不曾插话的掌司傅棋。
他问道,“傅棋大人于此可有言说?”
傅棋神色不变的淡淡说道,“司职不一,天象时令之权我一介白丁不敢妄言。”
应天师沉声斥道,“你可还有何言要辨!”
君无为微微一笑,“敢问傅棋大人可还记得昨日牢狱之中劫匪一事?”
扒在官枪上的执素浑身猛地一僵。
那一瞬间,执素只感觉自己仿佛没有了心跳声一般,五感俱封,连大气都不敢出的望着。搭在官枪上的一双手于胸口处绞抓着。
“自然记得。”
“可是何时?”
“如以应天师所定,当是阴起昭时之际。”
“嗯。”
君无为点了点头。
应天师死死地盯着他,目光如蛇一般的阴狠,“你还想要拖延时间?”
君无为靠在了天柱上摇了摇头,“非是,我只是想要确定一些事情。极令以布,天象有异,阴起之间不宜沾血,不然恐有怨魂而生。这番,应天师应当是知晓吧。”
“自然。”应天师笼在广袖里的手紧紧握拳。
几番争辩之下应天师只觉胸口实实的闷着一口郁气不得散开。
想他应天师久经侍神之职,在九衢城地位之高甚至不亚于城主之位,司事数十年以来在九衢城中从来没有人胆敢对他如此无礼!
应天师自来知晓君家小公子恶行贯满之事,却不想他对此竟然以‘行明恶暗善之谋’给轻轻松松的拨去了。司事数十年,应天师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利齿诡辨之人。
“我问了这么多,自然是有原因的。”
君无为神色一片平静的望着神台上的傅棋与应天师,随即,将目光落在了傅棋的身上。
君无为声音淡淡的说道,“我听说,傅棋大人的夫人昨夜临盆,喜得贵子,这番混乱之际当忘记恭喜之事,是我之失。傅棋大人临此大喜却还不忘抽身于公,这番大义之取,实为九衢百姓之大福。”
“是啊!傅棋大人司事九衢掌司以来一直为国为民!”
“傅棋大人临事我九衢当是我九衢百姓之福!”
“是啊!傅棋大人!”
应天台下的百姓一阵高呼。
傅棋一时拿捏不住对方到底有何意图,只神色不变的说道,“此是我为官司职所责,不敢”
傅棋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突然一变。
君无为望着他,问道,“牢狱劫匪为阴时昭起之时,也正是傅夫人临盆喜子之时,那么,这个孩子当是生是阴时昭起。应天师,你方才所言,凡生于阴时昭起之人当为鱼巯孽余,应天师立时司掌天命命数之事、那么,恕我失礼一问——”
“傅棋大人的这位生时阴时昭起的公子,可否也当鱼巯孽余?”
“你!——”
应天师怒而一掷天令,“你一介祸子岂可与傅棋大人的公子一干相论!”
“你放肆!”
一道蛇形闪电猛地拉亮了天屏,君无为沉声之下气势无比的强势冷锐。
诡紫色的电光映着他那双无比冷傲的双眸,那是狂妄的,凌人之势,一时之间竟然威震住了应天台下的一干围观民众。
君无为冷声斥道,“天命所归,数民为天之子,于天同一无别。罪而同出,善而同嘉。你口口声声以祸子之言辱没于我,当是承天之名爱天之子还是假道逼杀以谋私利!”
“我侍于天主何以假谋私利!你此番言说当辱——”
“若否,你是为何要于我行步步杀机,非置我于死地而不得罢休!”
“你为天之弃子,杀你,为成天意!”
“荒谬!天誓之言,我当为仙皇之裔!又何论苍天之悯,怜爱众生,怎当持弃子之劣行!此番言说,辱及天地,你罪加一等!”
“笑话!天不纵恶,残祸子以护善民。如你这般恶孽当是死不足惜!”
“如应天师之言,我行善恶之事是否要上报于你以做笔录,且做算数?”
“你之一生立命于此,可曾行过一件众所耳闻之善事!”
“”
君无为沉默了下去。
他半道附身,落在了这个恶霸小公子身上,从清醒到现在,无一听到的不是地牢里的狱卒里满满的抱怨,不停歇的数落着君家小公子的满满恶行。
除此之外,他当对此一无所知。
善事?
君无为听完后下意识的将视线移到了那个素衣女子身上。
他曾听到这个女人说,君如玉有恩于她,然而究竟是什么恩情,做了什么情,他当是全然无知,不过看着眼下,他并拿捏不准这一件事。
“有的!”执素握着官枪,很是胆怯的颤声说道。
“天师大人,若不是夫君,执素早于数年之前便与我娘亲饿死在了落霞坡上。我可以做证!”
应天师将视线落在了她的面前,沉声说道,“天台之上,岂容你一个妇道人家多言只字!”
执素被他这一声喝斥吓得不轻,畏缩了一会儿,没敢在强词争言。只是停顿了一会儿,重复着说道,“大人!我夫君真不是祸子!他于执素有恩!”
“大人!”
执素跪了下去,叩道,“若大人真要罪罚于他,执素甘愿代受!”
君无为望着这个素衣女子,眸色微动。
执素?
当真是一个素雅清致的名字。
“来人!将这个妇人给我拖下去!”
“谁敢!”
君无为沉声喝道,“应天师,你以一介天师之名妄言扣罪于我,今下当应天台上更是欺凌一介弱质女流,你当真上天容忍得了你如此放肆吗!”
轰——
一道惊天的巨雷响起。
乌云压城欲摧。
刑侍被他这一声极为强势的喝声给震住了,当下僵在了应天台上,一时之间竟不知要如何。
纵使君家小公子这番转变让人有些措手不及,但是这个君家小娘子大家心里都有目共睹的。柔弱,怯懦,唯唯喏喏,逆来顺受,当半点儿也不敢多言,更不论是说谎欺瞒。尤其还是在这应天台上。
君无为扫视着在场的一干众人,知道他们心里已经有了大至的偏向。
不论是他的虚张声势,或者是执素的柔弱温婉。
只是还欠缺一个决定性的因素。
君无为不动声色的思索着,无论他怎么说,天师这种职业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当是根深蒂固。这不是一两句虚言强辩可以扭转得了,需要悍动这个地位的话要有决定性的关键。
闪电光之下,雷声轰鸣。
君无为心中一动。
天屏之中一道诡异的闪电划破天屏,紫红之光大作。
君无为望着那道闪电心里默数着时间,紫色的闪电过后是一片轰然天雷作响。突然的安静,让大家注意到了这越为密集骇人的雷声,应天台下的百姓顿时被惊的四散逃离,只有不多的人士避在了檐下观望着。
无论如何,在这种天象之下犯人当是已经行刑不了了的。傅棋正准备收令,却听到被绑在天柱上的人突然开口问道。
“此间左西之地上的高台为何物?”
没有人回答他。
执素看了一眼,怯声的说道,“是新筑的皇台,凤榣楼,年时方兴目前尚未完工。”
“应天师,你是否依旧不信我是仙皇之裔?”
“可笑!你一介灾星祸子,几句话就想糊弄过去吗?”
“既然如此,那么——”
君无为神色平静的说道,“今日,九衢城左西皇台,凤榣楼上,当有天雷落下,以惩你与神无礼,欺世盗名之罪!”
“哗啦——”紫色诡异的闪电再次拉开了开屏。
紧随其后的是接连不断极为骇人的轰鸣声。
应天师听完他的这一句状似行咒威胁的话不怒反笑,挥袖之间正准备开口,话方启,却被更为接近的闪电给吞没了。
“轰隆隆——”
应天台上的刑侍被他的这一句话引得睁往极目望去,远目间,愕然观视皇台之云确实乌云密布。惊愕之声尚不及开口,却见一道震耳欲聋的天雷往凤榣楼上劈下!
被他的话吸引过去远视的傅棋登时站起了身,满脸的骇然。
就连一旁的应天师也愣住了。
君无为靠在天柱上望着被那道雷给惊住直往那方望去的群众。
一个非常简单的计算。
雷电的距离求算公式为s=vt,声音在空气中传播的速度为340m/s,雷声估算为5秒。初步估计雷电的范围在1700m左右,左西之处那个高台修得那么高,地势又是聚雷之地。再加上古代鲜有特定的防雷措施,不被雷劈才怪。
古人畏天敬神,以天象为神示。能应天示者,得以蛊惑民心。
这是一场攻心战,在于谁能成为神者,谁会被扣上亵神之罪。神鬼人所不临,请神不能,那么,便自成为神。然,控人心者——
自当为神衹之位。
当下——
君无为神色一片冷傲沉声斥道,“应天师!你为承天之责,司掌神明之语。如今你辱及神明,天雷三番示警,你当如若无闻,反而捏造事实以混淆视听!今下皇台落雷已是天刑,你还不跪下受罪!”
“天怒之下,祸殃九衢,此番罪责,你以一人之身真担当得起?!”
天际之间隐有闪电微明,雷鸣声更是不曾断续。
那是九衢城极为罕见的天象,犹如神怒,一道腥红的闪电猛地拉开了天屏,应天台下的百姓被这一道闪电骇得不清,连连躲往他处。
雷声震耳轰鸣。
应天台上那个一身深蓝色斗令的应天师猛然跪了下去。
~~b~~
(https://www.skjvvx.cc/a/46/46976/12470141.html)
先定个小目标,比如1秒记住:www.skjvvx.cc 书客居手机版阅读网址:m.skj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