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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孰是


“哦?竟然没死?”

        半钩冷月高悬。

        水榭亭阁之中有人正在捻香,华冠玉袍,衔珠垂带。听完来人的汇报后有些意外的微微侧目,狭长的凤眼微微勾起,深浅难辨。

        水榭之中盈满一室的薄月之色。

        跪在廊亭外的影卫有些畏惧的以额抵地,“回公子,暗线来报,君如玉确实没有死,并且就在方才地牢再一次生了劫匪劫狱之事,所幸傅棋大人带禁兵连夜赶往才得以拦下!”

        “劫匪?可知是何人?”那人放下了香匙,望着水榭之上的一片粼粼波色,背对着来人问道。

        “不知,只知那人身手很了得。据闻禁兵上报,那人力道薄弱但行动很是敏捷,不像是寻常武人。”

        紫襟镶玉,滚满一带的繁纹流云。

        那人以手一撩长袖,取墨镇尺,落笔之间是一片诡乱的密文。

        “我已知晓,你当下去吧。仔细顾着君如玉那一边,若有异常再来报我。”他说道。

        “是!”影卫恭敬的一拜,随即抽身退离出了水榭长亭之中。

        水榭之中一片寂静。

        檐角之上有香灯高悬投落一片流滟的水色倒影,有风微拂水面。

        那人写好了密文后从笼中取出一只信鸽,将密文绑在了信鸽腿上的信匣处,那只鸽子有些好奇的张望着,用喙轻啄着他的手心。那人抚了抚鸽颈,随即放飞了那只信鸽。

        水榭之中,那人立在长亭之下望着飞去的信鸽。

        月水之下,那个紫色的腰带下垂着一块微凉的和田白玉,极劲的雕笔下,刻着一个‘无’字。

        ******

        君无为端坐在地牢里闭目回想着刚才的场景。

        这是他亟待理清楚的事情。

        牢狱外几个狱卒不停巡视着,刚才的劫狱事情让地牢里的狱卒一时之间翻了不知道几倍,偶尔换班的歇档,几个狱卒小声的交谈着,君无为多少捞到了一些讯息。

        顺理了下当前的信息,君无为大至知道了几件事。

        这个身体的原主人也姓君,叫君如玉,是君府最小的七公子。

        君如玉生前没少干过一些天怒人怨的事情,想要他死的人保守估计排着队能绕地球转个三五圈。

        这个城市叫九衢城,是一个叫隐国国度的城都之间重要的枢纽之地。

        隐国

        这是什么地方?

        君无为思忖了许多也不清楚当中的曲折门道。

        他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以这一种形式继续活下去,这让弹了十几年琴性子被磨得无比沉静的人也觉得有些困惑与茫然,他睁了眼望着牢狱外高悬壁上的火把。

        现在,他到底应该是算君无为还是君如玉呢?

        君无为将视线从火把上移开,望着牢笼外不断走动着的狱卒。

        或许,当下最重要的事情在于要如何的脱身,在这样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君无为望着牢笼里不远处的地上,倒着的一个破碗和泼洒一地已经生了霉斑的饭菜。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上面有很明显的抓痕,这样的抓痕只有自己才能抓得出来。

        那么——

        君无为望着饭菜旁边倒地不停抽搐的老鼠,眸子微沉。

        想来,可能是这碗饭菜要了这个身体主人的性命,饭菜的本身已经下了一定的剧毒,以这位没有经受过困苦的富家公子,当是挨不过几顿饥肠鞭刑。不管他是否知道饭菜里有毒,吃下去的可能性都非常大。

        或许,从这个身体的主人被关进牢房起,自始至终只给他送过这一碗饭。

        君无为望着那饭菜上的霉斑,在这种阴冷的地方,初步估计只有放上了五六天的饭菜才会霉成这个样子,在加上这个身体主人身上看上去新旧不等的刑伤

        “你听说了吗?这事已经惊动了监天台的应天师,应天师临夜筮卜,说此象大凶!”

        “听上去怪吓人的,有什么化解之法吗?”

        “具体我也不知道,嘁,这该死的君小公子也真是命大,只听说应天师连夜起身找傅棋大人商议去了,应该明儿个天早就会出结果吧。”

        “哎!你别说,傅棋大人的夫人当晚不正临盆吗?这会子出了这档事,也真的是,唉”

        “是啊,听说还是个小公子呢,傅夫人经年多病生这孩子也是折腾的够呛,听说傅棋大人原是在门外守着夫人来着,结果你瞧,竟然传来了劫匪的事,真正是,啧!”

        几个换班的狱卒满脸睡意的强撑着,“要不是这君小公子又闹出这一出,小爷我正睡着香呢。”

        明天

        君无为思忖着,不论这是什么地方但是时溯离现世比较远古应是无疑,至于监天台应天师这种职位,当是宿掌天象卜算的人

        是了,无论在哪个地方的旧时,都少不了对神明的信仰与敬畏。

        祸子乱世吗

        君无为望着那燃烧着正旺的火把,红焰明火清明的映着那双深色的眼睛。不再是之前的暴戾厉色,更没有之前的轻浮欲染,留下来的是一片沉如湖水的静息不定。

        俨然像是映照着另外一个人一般,难以捉摸。

        ******

        残烛热泣。

        一间简陋的竹舍之中有烛火微跳,半支的窗舍隐现着一个素衣人。

        一件黑色沾血的劲衣置于火盆中燃着正旺。

        鹿眸明目,微掩,隐有痛楚之色。素髻低挽扣一带晶帘微漾,是一个很是清秀的女子。她坐在桌前,就着烛火正上着药,伤药灼着血口引着一阵烈烈的疼意。额际之上不由得冒出一排冷汗,她一边咬着药布一边绑着手臂上的伤口。

        素衣雅淡。

        包扎好了伤口后,她放下了衣袖,随即将血衣燃烬的火盆端了出去,埋在了土里。

        竹风潜动生语碎,闲时调鹤寄平生。

        那个素衣女人处理好了一切后,握起了放在地上的秀剑站了起来,在这片幽竹小舍中,几只野鹤正踱着步子样子很是悠然。百鸟朝飞,雀鸣之声清然回响在这片山野之中。

        那个女子望着手上的那柄佩剑,随即抽开,是凛然的寒光映着那一双温软的眸。

        收鞘。

        她抬头望着那一片竹林,将佩剑藏在了一棵巨大的竹子之上,层叶遮蔽。

        时转日升,此时天色已明。

        整个九衢城在阳光下渐渐从沉睡中苏醒了过来。

        那个素衣女子折回了身,弯下腰从竹舍外抱起了一堆柴火,正欲要生火准备早饭,突然听到了里室传来一声异常的动静,她脸色一变,扔下了柴火大步的走了进去。

        素简的里室内只有一张软塌,被子垂落了一地,她看着摔下去的女人登时被吓住了,连忙跑过去扶起了她,“娘,你怎么了!”

        “可有伤到哪儿?我这就去找李大夫过来!”

        “站住!”那女人沉声喝道。

        执素被对方的喝斥声吓住了,一时之间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那个女人拉下了她,执素顺着她的劲力委身蹲下,即使眼睛蒙覆着一层药纱,但是也不减这个女人丝毫的气势,那是执素从小到大所为之害怕的。

        “曲今秀又对你动手了?”那个女人看不见,只有用手摸着她。

        “没没有的。”

        “没有,那你昨天一晚上跑去哪里了?莫不是真依着曲今秀又去救她那个窝囊废儿子!”

        “我”

        那个女人紧抿着唇冷声的说道,“素儿,我教你一身武艺为了是什么?你就任由着这群该死的君家人欺负着你吗!为娘百般阻止你嫁给君如玉那个窝囊废,你倒是一心往火坑里跳!”

        “夫夫君他他救过我们。”

        “我让他救了吗?君家人肯救下我能安个什么好心!”

        执素没敢再说话,只有些胆怯的握着她的手,“素儿只想让娘亲好好的。其它的什么事情,都不重要”

        “如果你想让为娘走的安心,就与君家彻底断绝一切来往!”那个女人说道。

        “离开君家,娘的病”

        “我宁可死,也不愿意接受君家的施舍!”

        执素握着她的手一紧,眼眶一热忍不住哭了起来,“我我不要娘亲死素儿,只剩下娘亲一个亲人了娘,什么苦素儿都能吃,只要娘好好的,素儿什么都愿意”

        ******

        天时正中。

        这一日九衢城的正午没有往日的酷热,倒是一片略有阴沉的乌云在天空里流动着,雀鸟高飞。

        君无为被几个狱卒锁了琵琶骨推身押往了应天台,刑台的周围围满了不少九衢城中的百姓。

        刑侍将他绑上了应天台中心的腾龙天柱之上。

        应天台上除了之前在地牢里见到的九衢掌司傅棋外还有其它的人士。

        君无为一眼扫了过去,应天台上一切景致尽览。据说,因为君家小公子的祸子刑克之名早在数月之前便已被君家族谱除名,逐出了君家。为此,君如玉的生母曲今秀已大病几场,如今依旧卧病在床。

        他望着应天台上站在刑待旁边的一个提着食篮,神色看上去有些唯喏胆怯的素衣女子。

        君无为眸色微动,将视线落在了那个女子的身上。

        一身简素的白衣落身,柳眉低垂,淡施粉色。

        素髻低挽只扣着一帘晶石束发,落得一片清素雅淡之色。鹅颈垂环,皎白的颜容是一剪的秋波微怯,她正半垂着头望着应天台的地砖,一双手紧扣着身上的食篮。

        “刑时前刻,由犯人家眷送行道慰!”应天台的案桌前,傅棋将玉令取下宣示道。

        执素听完便站起了身,低头向坐在主台上的傅棋大人微微施礼,便提着食篮往他这边走了过来。

        君无为望着她低头敛目的走了过来,然后委身向他行了礼便将食篮打开,里面是一碗熬得正香的红枣鸡汤,她端起了那个碗,“夫夫君”

        君无为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在牢笼里左一句右一句,模糊的捞着牢狱里的狱卒数落着君家小公子一箩筐的罪行。多少也听到一些君如玉迎娶的那位小娘子的事迹。

        那是他难以想像的,无论出于何种目地,愿意嫁给这样男人的女人倒底是有多大的勇气与不幸。

        却不想是一位生着这样怯懦胆小的姑娘。

        君无为听着狱卒说这君家小公子脾性不好,三句不合就直接动手。没被君家逐谱除名前,仗着君家的钱权更是什么丧尽天良的事都干过,真不知道这样柔弱的女子是怎样在他的手下度活的。

        “夫夫君。”见他没有反应,执素持着汤匙有些无措而畏惧的望着他。

        君无为低下了头喝了一口。

        执素微微一愣,没有预料之中的戾色横秋,更没有预料之中的暴怒叫骂,眼前的人变得有些沉静,沉静的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很好喝。”君无为说道。

        “夫夫君。”执素怔怔地望着他。

        时至正明。

        日云半开之中,天色俨然一片半昏半明的交替之色。

        傅棋看着滴漏下的时计,将之前取出的刑时慰令扔进了火坛,随即取出了刑令悬于神台之上。

        站在应天台另一边的神台之上,是一个穿着一身深蓝色长袍斗令的应天师,正在宣读着天诏。

        “天誓有云:其子君如玉生于阴时昭起,为荒时洪刑之罪首,鱼巯之遗。其生时为恶,无恶不作,伤人克亲。今,祸子天怒降灾,为合天意,当于应天台行血火之刑,以警恶遗!”

        “天昭誓下,当请民声。”应天师合起了宣召说道。

        应天台上一片寂静。

        台下九衢城的百姓一脸恶色的望着天柱上绑着的男人。

        执素被刑侍带去了一边,那一碗未饮尽的浓汤在拉拽之下泼了一地,连同着那只青碗碎成了几片。她扒着刑侍的官矛银枪上,紧咬着嘴唇望着天柱上被绑着的男人。

        君无为望着那个素衣女子眸色微明,犹然洞如观火一般的明清。

        听完了应天师宣读的天诏之后,他神色不变的移开了视线望了一眼天空,又缓缓地将视线落在了那个一身深蓝色长袍斗令的天师身上。

        突然,像是忍不住似的,他长声一笑,瞬间打破了应天台上的庄静,台下众人正一片莫名之色。

        执素扒在刑侍的官矛上神色有些不知所措,只嗫嚅的叫道,“夫夫君”

        那一声长笑笑得很是狂妄,讥讽之色尽显。

        君无为靠在天柱上,幽然的神色满是玩味的望着那个应天师,“这就是所谓的天誓昭云吗?”

        应天师举着天昭冷色望着他,“于天不敬者,罪责倍重。”

        “欺天愚民者可有其罪?”

        “罪者天刑。”

        君无为微微一勾唇角,神色盛然凌人,“我这里,有另一份天誓昭书。”

        “哦?”

        君无为朗声说道,“天誓有云:遣神者入世察民,尝以百苦而昭其民心,此神者为仙皇之裔,雨泽之后。行明恶暗善之谋,当平天下之大材,以留名百世,当成天命!”

        应天师皱起了眉头,“此神者为何人?”

        君无为望着眼前的应天师,微微勾了勾唇角,神色平静的说道,“我。”

        话方刚落。

        本是昏明交色的天空突然暗沉了下来,阴沉的天空之下骤然被一道闪电撕裂天屏。只片刻,已是乌云掩日,天色诡变,轰然打响的天雷响彻四方,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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