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布衣特使使楚 郑蔡二国始惧楚国
自观丁父归楚,熊通与其畅谈兵事,发现其人不仅精通战阵,对战场之外的局势洞察亦非常人可比。熊通深为敬佩,遂下令任命观丁父为右军主将,即日就任。
熊通正在书房处置政事,突闻急匆匆的脚步声,一个不甚高大的身影在窗外一闪。熊通头也没抬,“谁在门外?”随着熊通威严的声音响起,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昂昂然将军一般走进了书房,手里拎着一张断弓,神情很是沮丧。“父亲,这木弓不济事,孩儿拉断了,恳请父亲给孩儿换一张。”
“你拉断的?”这木弓虽不如军中所用铁弓,也是选上等木材制成,被一个十二岁少年拉断,熊通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我与斗廉比试箭艺,用力过猛,因此拉断了,父亲不信,可问斗廉。”少年气昂昂道。
熊通点点头,“瑕儿,你要能将此弓拉得半开,它就是你的了。”熊通取下书案左侧壁上的铁胎弓,递给了屈瑕。
屈瑕两脚前后开立,左手握住弓把,平举向前,右手紧握弓弦,随着缓缓发力,铁胎弓竟被屈瑕拉得近乎满月。
“谢过父亲。”屈瑕满脸堆笑,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站住。”屈瑕正欲跑出书房,熊通冷冷一句,“书都读了?”
“还没没有。”屈瑕吞吞吐吐。
“为何不读?”
“中原人孱弱不堪,读那些礼仪有什么用。”屈瑕低声嘟哝了一句。
“中原乃文明之渊薮,我楚人先祖亦从中原迁徙而至此,尔何能藐视中原文明。”
“那又如何,还不是被父亲打的狼狈而逃。”屈瑕昂昂反对。
“放肆。竖子唯好弓马,不喜读书,将来能成何大事。”熊通恼怒了。正欲发作,却见夫人邓曼带着侍女匆匆而来,只得摆了摆手,让屈瑕下去了。
熊通对邓曼说,此子顽劣,若不严加教导,难成大器。他久欲为屈瑕聘一老师,然一则忙于国政无暇顾及,二则未逢堪任之才,直至今日。邓曼劝以人才之事不可强求,同时提议熊通不必拘泥于楚地,可向中原各国搜求人才。听得邓曼劝慰,熊通宽慰少许。
正在此时,薳章来报,申侯派特使求见。见有国事,邓曼说声“君有政事,妾当告辞。”便带着侍女去了。
“特使现在何处?”熊通问道。
“已至丹阳,安排于迎宾馆舍,等候君上召见。”
“好,我正想看看诸侯反应,他却来了。”熊通颔首一笑。
次日,熊通率文武诸大臣在政事殿召见申国特使。为显楚国国威,熊通特命甲士百人手持长戟,从宫门直摆至政事殿外,遂召申使入。申国布衣特使整衣冠而入。行至宫门前,见两行甲士,各持长戟,威风凛凛,直至殿外。特使并无惧色,昂然而行。进的殿上,特使只一拱手:“申国特使,见过楚子。”熊通喝道:“为何不拜。”特使昂然答道:“上国之使,不拜小国之主。”熊通不怒反笑:“不自量,区区申国,亦敢称上国,岂非笑谈。尔可知大国之怒乎。”
“未尝闻也。”
“大国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鄀国便是戒鉴。”大殿顿时荡出一丝肃杀之气。
“申国为息兵止战而来,顺乎天心民心。楚子不以国家为重,反以大国自居,威迫前来修好之国。如此大国,唯令天下耻笑耳。”布衣特使哈哈大笑。
“大胆。”一声大喝,殿前将军拔剑而出,正欲上前,却见熊通摇了摇手。将军立时退出了大殿。
熊通离座向布衣特使深深一躬,“愿先生教我。”
布衣特使却一时愣怔。在中原士人眼里,熊通这个蛮夷之主,不习王化,不识礼仪,暴怒无常。今日,被自己大肆嘲笑,彼必暴怒而起,然楚子却离座深躬真诚求教,如此器局,岂是中原人所嘲笑的荆楚蛮夷。
熊通大笑道:“就凭先生,楚国愿与申国修好。”
那日,熊通于偏殿设宴,与布衣特使痛饮畅谈到日暮时分。熊通邀特使来楚国任事,特使说自己乃申人,当为申国效力。熊通爽朗一笑,说但得先生南来,楚人随时恭迎。特使泪光盈盈,一爵一爵的灌酒。
其后,特使返回申国复命,申侯哈哈大笑,设宴款待特使,大赞特使为国有功,却绝口不提封赏之事,布衣特使欲献策申侯,皆不得见,特使愈发郁郁。后来,熊通几次派遣特使前往申国,恭请布衣特使来楚国任职,布衣特使感熊通之诚,终于应诺。熊通大为激赏,任布衣特使为太葆,爵同大夫,职司调教公子瑕加冠之前学业,并与闻国政。因职任太葆,楚人呼为葆申。
威名赫赫的郑伯寤生(郑庄公)突然忧心忡忡,愁眉不展。大臣们几番意欲相询,皆因郑伯脸色阴沉而止。终于,深得郑伯信任的大夫祭仲深深一躬:“国君近日愁眉不展,我等甚为忧虑,有何难决之务何不对我等言讲,或可为国君分忧。”
郑伯没有说话。
“国君是否为颍考叔之事尚不能释怀?”祭仲又是一拱手,“颍考叔者,孝友也,忠直之士也,于攻许之战中殉国,殊为可惜。然则,斯人已去,徒叹奈何?且暗箭伤人之子都业已神志不清,与疯癫之人无异。国君不宜过于优思,当善保贵体,以国家大局为重。”颍考叔,乃郑国大夫,为人忠正无私,素有孝友之名,曾献策郑庄公掘地见母。因争车结怨于子都,公元前712年,在攻伐许国之战中,被子都于后暗箭射杀。子都(du),原名公孙阏(yan),字子都,乃郑庄公手下猛将,春秋第一美男子,武艺高强,然心胸狭窄。于攻许之战中,暗箭射杀颍考叔。“暗箭伤人”即由此而来,后受世人唾沫,精神崩溃。
郑伯霍然站起:“非也。颍考叔殉国,子都疯癫,我甚为痛惜,然寤生深知国事为重,颍考叔、子都之事我虽痛惜,岂会因之置国家之事于不顾。我所忧者,楚国也。”一言落点,大臣们片刻愣怔,立时又纷纷议论起来。那个楚国么?蛮夷耳。国君竟因它忧心忡忡?不可思议也
大将祝聃一拱手,昂昂高声:“君上,一个小小子爵楚国有何可忧虑哉?”
“将军之言虽则有失偏颇,然大体而言并无不妥。”祭仲紧跟着道,“君上自继位以来,平定叔段之乱、智退宋、陈、蔡、卫、鲁五国联军、联齐、鲁攻宋、伐许、两年前又大败宋师,可谓战无不胜,君上何独忧南方楚国乎。”
郑伯摇了摇手中一张羊皮纸:“大夫差矣。这是日前得到的密报,楚国伐鄀后,申侯大为震恐,已派遣使者与楚人结盟,熊通任命申人为太葆。鄀、申虽小,乃中原之屏障也,楚人得之,北上之路打通矣。郑国乃四战之地,国都新郑几乎无险可守。新郑之西乃周王室,北部乃卫国,东部有宋国。卫、宋皆吾仇也,卫、宋来攻,尚有倾覆之危,况又加新近崛起之楚国乎?孤何能不忧心如焚也。”就实说,郑伯也不明白,一个被周室视为蛮夷,长期以来一直任其自生自灭的楚国,何能在几十年内突兀崛起。然则,郑伯极其敏锐的政治嗅觉提醒他,楚国将成为中原诸侯的极大威胁。郑国该当如何对付楚国,或者说如何防范楚国,郑伯一时难以决断,故而忧虑。
郑伯一番剖析,大臣们立时也清醒了,认可了国君之说。正在举殿商议方略,忽报蔡国使者求见。郑伯命人领蔡国使者正殿拜见。
出乎郑国君臣意料的是,蔡国使者竟然是奉蔡侯之命前来约请郑伯商议如何共同应对新近崛起之楚国的。郑伯微微一笑,说了句蔡侯尚算明锐,便命人领蔡使前往馆舍歇息,待郑国商议后回复蔡国。蔡使应诺而去。
经反复商议,郑伯决定邀蔡侯旬日后会于邓国,与邓侯共议如何应对楚国之崛起。之所以会于邓,乃是基于邓国之重要地理位置所决定:邓国与楚国隔汉水相望,无论北上还是东进,楚国借道邓国皆是上上之选。虽则邓楚曾联姻,现今楚子熊通之妻正是邓侯之女,然邓侯吾离亦非庸碌之君,楚国崛起对邓国之威慑邓侯决然明了于心。惟其如此,郑伯先行遣使前往邓国禀明邓侯,并得邓侯允准,而后命蔡使回复蔡侯,约定择日会于邓。
旬日后,郑伯、蔡侯会于邓,一番礼节后,郑伯、蔡侯、邓侯于密室会商整整一日一夜。最后议定的盟约是:邓国表面并不解除与楚国之盟约关系,然则,楚国北上或东出,如欲借道邓国,邓则婉言拒绝,若因之而遭楚国攻击,郑、蔡必引军救援,并联合汉水各诸侯共击楚军。商议期间,蔡侯曾提出趁楚国尚未真正做大,联军攻伐楚国。郑、邓皆表示反对。理由是:一则,各国皆有紧急内务处理,二则,楚地蛮荒,且有汉水之隔,如深入楚地而攻伐失利,难以全身而退。周昭王攻楚,丧六师于汉,便是前车之鉴。
就实论,当时的郑、蔡二国皆距离楚国较远,然则,楚国多次发动战争,其势力扩张已令诸侯震恐,故有郑、蔡二国会于邓。这也说明熊通带领楚国经三十年奋争,已然真正崛起。
这是公元前710年的故事。史载曰:蔡侯、郑伯会于邓,始惧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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