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薛长生点头,忽然岔开话题道:“我看你天天憋在菩提阁想必闷得慌,你若不怕我名声臭,我倒可以带你出去透透气儿。”
“哦?外头有趣吗?”
“当然有趣了,我薛长生的圈子岂是那些无趣之人能进来的。”
姚馨兰笑了起来,以往怕穿帮都不敢接触外人,既然有薛长生带着,倒也可以瞅瞅她的圈子,早点融入上流阶层也是好的。
既然动了心思,很快薛长生就有了安排。
一大早姚馨兰就挑起了衣裳,她毕竟是冒牌公主,未曾受过宫中礼仪熏陶,今日接触的又多是达官贵人家的小姐,自然要费心些。
林氏不知她的复杂心思,只觉得她今日要比以往挑剔得多。
最终姚馨兰挑了一袭印有牡丹图案的齐胸襦裙,牡丹为素色打底,张扬又不失端贵,襦裙则以赤色为基调,外配一件玄色的大袖衫。
大袖衫的领口及袖口都镶嵌得有金边,衣裳上同样印制了素色牡丹,中间点缀着些许胭脂红,看起来华贵又沉稳。
这样的衣裳理当用坠马髻搭配,发髻上只有一支衔珠金凤簪,再无其他配饰,妆容则是梅花妆。
看着铜镜中明艳又不失大方的自己,姚馨兰很满意。听到外头传来半夏的声音,知道是薛长生来了,起身由林氏扶着出去。
薛长生一见她便愣住了,不由得啧啧道:“不愧是天家的人,今日把你带出去炫耀一圈,肯定长脸!”
姚馨兰无语,她上前挽她的胳膊,热络道:“今儿我给你引荐的这人可有意思了。”说罢附耳嘀咕,姚馨兰顿时露出吃惊的样子,脱口道:“讼棍?!”怕被后面的林氏听到,她连忙捂住嘴巴,小声问,“女讼棍?”
薛长生点头,眼底闪动着小小的狡黠。
姚馨兰的好奇心被勾起,要知道讼棍的名声极差,更何况是女讼棍!
大梁虽然民风开放,但女子终归是被束缚在内院,先前她还以为她会引荐一些达官贵人家的小姐呢,岂料是这般不堪之人,实在好奇得紧。
两顶小轿从府门而出,一直抬到了平遥街的揽月轩。
揽月轩是专门观戏的场所,其中马谦带的戏班子是最受京城里的贵妇人喜欢的。薛长生早就同这里的人混熟了,跑堂小厮给她预留的位置极佳。
姚馨兰头回来这里,不免好奇打量。薛长生挽着她的手臂,遇上熟人时便跟她简单介绍,一路下来倒识得不少贵妇人。
今儿预备的戏曲有三场,一场是《状元媒》,一场是《花木兰》,还有一场则是《窦娥冤》。关于《窦娥冤》的大致剧情姚馨兰是知晓的,毕竟脍炙人口。
待戏曲开场时,薛长生忽然小声道:“咱们来猜猜,那梁钦在《窦娥冤》里头扮演了谁。”
梁钦正是她先前说过的女讼棍。
姚馨兰看着台上一一出场的人物,先是卜儿蔡婆婆,接着是冲末扮窦天章,正旦窦娥、赛卢医、张驴儿等人。
细细观察了约茶盏功夫,她才伸手指着台上的张驴儿道:“是不是那个,脸上抹了白,扮演张驴儿的那人。”
薛长生吃惊地看着她,诧异道:“眼力真好。”
姚馨兰笑道:“起先我想着,梁钦既然是女人,选的角色自然也是女人。后来仔细观看又觉得不对,她既然是讼棍,上公堂用女人的身份定然不妥。”
薛长生点头道:“有道理。”
“我琢磨着窦娥那角儿刚正大义,俗成得过于迂腐,恐怕不讨梁钦喜欢。蔡婆的身段又不太像,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张驴儿靠谱。一来张驴儿这个角色本身就是无赖流氓,二来梁钦既然有兴趣当讼棍,自然不能用常人的眼光看她,再加之张驴儿那泼皮角色被演得入木三分,这才敢断定梁钦必然是他了。”
听了这番分析,薛长生不禁竖起大拇指称赞道:“当真有条有理,佩服。”
待《窦娥冤》落幕后,没隔多久梁钦便前来拜见。
鉴于讼棍的名声糟糕,姚馨兰对她是存有偏见的。再加之她把张驴儿那个混账角色演活了,总觉得她人也像张驴儿一样不正经。
直到对方走到跟前冲她行礼,姚馨兰才惊觉自己多么狭隘。眼前的人一身白衣,手持折扇,堪称风度翩翩!
无疑,梁钦是个难得的妙人儿。
见她失态,薛长生干咳两声,姚馨兰回过神儿,梁钦彬彬有礼道:“久仰晋阳公主大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姚馨兰细细打量她,她的头发被规矩地束缚在小纱帽内,一身男儿装扮,其五官不似少女的娇俏,而是非常中性化的长相,浓黑的眉毛,明亮而有神的眼睛,身段颀长,浑身都散发着满满的书卷气,丝毫没有方才扮演张驴儿所流露出来的痞子不雅。
姚馨兰不禁暗暗称赞,薛长生交往的朋友当真有趣,“先前大姐向我提起你,我还不信呢,这一见,当真一表人才。”
梁钦笑道:“公主夸赞,梁某惭愧。”
薛长生插话道:“老梁你知道吗,之前我还特地考过公主,让她猜你扮演的角儿,结果她一眼就猜中了。”
梁钦颇觉吃惊,好奇问原由,薛长生把姚馨兰分析的话又说了一遍,她称赞不已。要知道外头一直传言晋阳公主是个骄纵跋扈的草包,空有一副美艳皮囊,毫无头脑智慧,今日一见并非如此嘛。
相互寒暄客套了几句,由小厮带路,把她们领进了一间包厢,半夏和林氏则在外头候着。
起先梁钦摸不透姚馨兰的性子,说话稍稍克制,而姚馨兰见她不是什么达官贵人家的小姐,性情随和,自然也不端着。
一来二往,有薛长生在中间周旋,两人渐渐熟识起来。
梁钦问起薛长生的案子,她把大概过程和陈氏的结果说了,梁钦拍腿道:“判得好!”又道,“把陈氏收拾了,下一个你又打算收拾谁?”
薛长生单手托腮道:“让我好好想想。”
姚馨兰喝了口茶,调侃道:“依我看,那陈氏遭了罪恐怕姜家人不会坐以待毙,以他们没脸没皮的性子,说不定会指派宋致远来求你呢。”
薛长生顿时来劲儿了,脱口道:“来得好啊,就怕他不来呢。”
姚馨兰掩嘴笑道:“瞧你这死德性,没个正经。”
梁钦也道:“倘若那宋致远来了,你可不能心软。”
“啧啧,真当我薛长生是个没骨气的孬种不成,吃过一次亏,岂有再栽跟斗的道理。”
“你明白就好,不过想给宋致远穿小鞋,可就得让你爹多费心思了,毕竟朝廷上的事情不是我们妇人能左右的。”
姚馨兰点头表示赞许,三人又闲聊了阵子,薛长生忽然问起近日梁钦接下手的一桩事儿,梁钦叹道:“此事甚为棘手,我一时也理不出头绪来。”
薛长生不免愤愤不平,“那赵家人可真该死!”
看她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姚馨兰好奇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呢,什么赵家人?”
梁钦解释道:“是这样的,前段时日赵家的媳妇儿徐氏通过别人找到我,央求我替她办事,后经了解,才算开了眼界。”
薛长生连连点头,不由得激动道:“那赵家当真无耻,赵老三在外头厮混了一个野女人,一时被迷了心窍,受人蛊惑,便打起了正妻徐氏的主意来。”顿了顿,喝口茶道,“你猜怎么着,居然跑回来闹休妻,休妻也就罢了,还想霸占徐氏的嫁妆!”
“后来呢?”
“也活该那徐氏眼瞎嫁给了赵老三这样的男人,起初娘家富裕,给了她不少嫁妆带到了赵家,赵老三就是靠着徐氏的娘家扶持日子才越过越好的。两人成婚的这十几年来,徐氏给赵老三生养了四个子女,又为婆母秋氏守过孝。后来娘家日渐败落,双亲相继离世,见徐家没了人,徐氏又年老色衰,赵老三的心思便活络了,成日里在外头鬼混,于是才有了这茬儿。”
姚馨兰困惑道:“按我大梁律令,休妻是有七出三不去的条列,那徐氏未曾犯过七出,更有三不去的条件,赵老三是无法休妻的呀。”
梁钦接道:“正是因为徐氏毫无纰漏,所以赵老三才出了一个下三滥的馊主意。”
“什么馊主意?”
“七出里头有一条是淫/佚,赵老三偷偷给徐氏下药,令其与他人有染,并被当场抓获。徐氏百口莫辩,赵老三借此休妻,由赵老太爷出面将徐氏赶出家门,绝口不谈徐氏嫁妆一事。”
这般不公之事不禁令姚馨兰动容,忍不住道:“那徐氏受了委屈,可有报官讨回嫁妆?”
梁钦露出一副“公主你太天真”的表情,说道:“根据我朝律令,犯了通/奸/罪本夫是可以动用私刑杀死奸/夫/淫/妇的,就算当时徐氏躲过一劫,一旦赵老三报官,她不但嫁妆要不回来,还得去衣受刑八十七大板子,以她弱女子之躯,小命定然不保,倘若一个人连性命都没有了,还要嫁妆有何用?”
姚馨兰眉头微皱,叹道:“此计委实毒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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