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薛长生道：“何止毒辣，简直是要把人逼死才对呢。现今那徐氏身败名裂，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嫁妆又落在赵家，身无分文，娘家又无双亲，三个姐姐均已远嫁，无家可归。你说，像赵老三这样无耻的男人该不该遭天谴！”
姚馨兰沉默，隔了半晌才道：“那现今徐氏又在何处？”
梁钦道：“在我那儿呢，由我娘照料着。”
“她的处境确实引人心怜，我这里倒还有些银两，劳烦你带给她吧，其他忙帮不上，但这点心意还能使得。”
“梁某代徐氏谢过公主美意，先前长生已经去探望过了，眼下生活有我们帮衬，倒还过得去，不过我愁的是怎么把她的嫁妆给弄回来。”
姚馨兰沉吟道：“这般无耻之人，让赵家主动吐出来怕是不易。”
梁钦点头，薛长生单手托腮，也是一筹莫展。三人正思虑，忽听外头传来林氏的声音，“公主。”
姚馨兰起身走到门口开门，林氏附耳嘀咕，她微觉诧异，心中掂量，回身道：“我出去阵子，很快就回来。”
屋里的梁钦和薛长生点头，姚馨兰由林氏服侍着离开了。
原来方才林氏去小解时意外发现了老夫人房里的大丫鬟姚氏，本以为那姚氏是陪同府里的哪位主子出来的，便好奇跟去，结果并未发现府里的熟人，这才生了困惑，再加之先前公主对她有看法，当下不做多想，把消息报了上去。
由林氏带路，主仆二人前往三楼，到了走廊拐角处时，林氏指着第四间的“雅竹”说道：“先前老奴一直跟着，见她进了那间房。”
姚馨兰盯着“雅竹”思索，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警惕回头，居然是姚氏。姚氏似乎有些诧异，赶忙给她行礼，并道：“可是巧了，原来公主也在这里。”
姚馨兰仔细观察她的面部表情，淡淡道：“我同大小姐一道过来观戏，见你在这儿，还以为老夫人也在呢。”
姚氏道：“今儿不巧，老夫人没来，奴婢是应老夫人的意思过来找戏班子马谦的，下月初是她老人家的寿诞，要马谦备几台戏。”
“可谈妥了？”
“已经谈好了，这就准备回去回话呢。”
“那你去吧。”
姚氏应了声“是”，不动声色离开了。姚馨兰看着她的背影陷入了沉思，半晌后，才唐突问道：“你信她的话吗？”
林氏道：“老奴不明白公主的意思。”顿了顿，“不过公主放心，老奴一回府就去打听打听。”
姚馨兰笑了笑，没有说话。
主仆二人又回到了先前的包厢，殊不知当时姚氏并未走远，而是躲在某个角落里偷看她们，眼神忽明忽暗，似在酝酿着什么。
中午梁钦请客，说第一次见公主理应盛情款待，于是自作主张在锦云巷里订下了一桌子酒菜。一听锦云巷，薛长生两眼放光，兴奋道：“你说的锦云巷可是张大婶家的那个？”
梁钦点头，薛长生冲姚馨兰道：“啧啧，今天我可是沾了公主的光！那锦云巷的私房菜可不容易吃到呢，我去了好几回都没着落。”
姚馨兰好奇道：“真有这么稀罕？”
薛长生连连点头，“真是稀罕，那里的东西不比宫里头的差。”
锦云巷位于卧龙桥西侧，三人坐轿而行。路上姚馨兰不免好奇，忍不住偷偷掀轿帘观望，只见街边两侧摆满了各色小摊，掺杂着摊贩的吆喝声，很有生活气息。
到了卧龙桥，小轿进入锦云巷，七转八拐的，隔了许久才在一处人家门前落轿。林氏掀起帘子道：“公主，到了。”
姚馨兰好奇探头观望，周边全是青砖绿瓦的高墙，显得狭隘仄人。左侧的红漆大门斑驳又破旧，连门牌都没有。
梁钦上前敲门，里头传来一道粗壮的女声，“来了来了。”
姚馨兰下轿同薛长生站在一旁，心中很是好奇，她们这般推崇张大婶，究竟是何方神圣？
一名上了年纪的妇人给她们开门，那妇人膀大腰圆，满脸横肉，腰间系着围裙，像是刚从厨房里抽空出来。
梁钦冲她行礼，妇人不耐烦道：“牌子呢？”
梁钦取出铜牌递给她，她仔细看了看，又看向薛长生和姚馨兰等人，“都进来吧。”说罢也不招呼客人，自顾进屋去了。
姚馨兰心想：她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张大婶？
梁钦见她一脸困惑，笑着解释道：“张大婶家都是这样，公主勿要见怪。”
一行人陆续进屋，林氏紧紧地搀扶着姚馨兰，小声道：“公主，老奴总觉得屋里头怪异得紧。”
外头看不出名堂来，里头却别有洞天，满院子里居然堆满了石头，各种各样的石头！
这下姚馨兰都觉得怪异了。
从石头间的小道儿左拐进去便是一间包厢，众人刚路过，却见包厢的门开了，一人走了出来，众人都不禁愣住，居然是薛怀瑾。他一身朝服，看到她们也愣了愣，薛长生喊道：“阿瑾，你怎么也在这儿？”
薛怀瑾面色平静道：“办公事。”说罢看向姚馨兰，又看了看梁钦，眉头微皱。包厢里的另一人也出来了，是个年轻俊俏的和尚。
梁钦拱手行礼道：“张大婶。”
张大婶摸了摸光秃秃的头，笑道：“哟，贵客到了。”
起先姚馨兰还以为张大婶是个妇人，结果居然是个男人，是男人也就罢了，丫还是个和尚！
张大婶冲她行礼，姚馨兰回礼，他笑眯眯道：“久闻晋阳公主国色天姿，今日一见，当真名不虚传。”
被一个和尚这么直白地称赞容貌，姚馨兰的表情很微妙。一旁的薛怀瑾不悦地瞟了一眼张大婶，他见势不妙立马开溜。
方才的妇人过来领他们进了另一间包厢，进屋后薛怀瑾自顾坐到姚馨兰身侧，问道：“你们怎么来这里了？”
薛长生道：“今儿梁钦请客。”
薛怀瑾语气不善道：“以后少来此地。”
这话是说给姚馨兰听的，她歪着脑袋，好奇问：“怎么了？”
薛怀瑾看着她，细细思索片刻，才神情肃穆道：“你若喜欢吃张大婶的私房菜，以后我便把他绑进平南王府，天天给你做菜吃，直到你吃腻为止。”
此话一出，薛长生和梁钦同时翻白眼，薛长生叫嚷道：“兄弟你有没有人性，我可是刚刚才和离的孤家寡人，你给我演这出，安的是什么心呐？！”
梁钦也捶胸道：“同为孤家寡人，委实痛心！”
二人的演技太过浮夸，薛怀瑾选择无视。姚馨兰却笑了起来，她还以为他会说忌讳什么的，结果讲了个冷笑话。
没隔多时，张大婶上了第一道菜，竟然是炸蝉猴。
面对桌上那道油亮金黄的知了幼虫，梁钦和薛长生都不淡定了，倒是姚馨兰见怪不怪，伸长脖子观望道：“张大婶真会挑东西，蝉猴有益精壮阳，止渴生津之效，若处理得当，风味极佳。”
薛长生看向薛怀瑾，怂恿道：“阿瑾，要不你来试试？”
薛怀瑾露出一副“我不需要壮阳”的嫌弃表情，姚馨兰倒是主动提筷子尝试。小时候家里穷没得吃食，倒吃过不少蝉猴，后来日子好过了鲜少见到它，今儿算是回味童年。
一道酥脆声响，对面的薛长生和梁钦忍不住抖了抖。姚馨兰无视她们诡异的表情，细细咀嚼，并且评价道：“外酥里嫩，很是鲜美。”
身后的林氏同她们一样嫌弃，偏偏姚馨兰也给她夹了一个，说道：“乳娘你来试试，味道很不错的。”
林氏连连摆手，求饶道：“公主你饶了老奴吧，老奴害怕。”
姚馨兰又看向半夏道：“半夏你呢，要不要试试？”
半夏也跟着摇头摆手，薛长生一把逮住她，恶作剧地给她夹了一个，要她吃下去。起先半夏死活不依，后来硬着头皮咬了一口，诧异道：“咦，真的很好吃欸！”
听她说好吃，薛长生蠢蠢欲动了，试吃了一个，当真美味。接着梁钦也开始试吃，赞不绝口。连林氏都壮着胆子尝了一个，说味道确实不错，既新奇又美味。唯独薛怀瑾看着她们围攻一盘蝉猴，一动不动，他可没兴趣吃这些怪头怪脑的玩意儿。
很快大半盘蝉猴被她们吃掉了，紧接着三道菜肴上桌，分别是炒制的羊奶，生鲜河豚，以及一罐鸡丝燕窝。
羊奶色白清润，配置的碗盘极其考究，看起来清新又不失风雅。河豚则被切成薄如蝉翼的片状，洁白如玉，晶莹剔透。旁边的小碟子里放着蘸鱼片的酱，并配备得有由河豚鱼骨熬制的汤。
薛怀瑾主动给姚馨兰盛了一碗汤，先前对炸蝉猴一脸嫌弃，这会儿倒是极其推崇生鲜河豚，“尝尝看，这道菜烹饪得还不错。”
姚馨兰细细地尝了一口，果真鲜美无比。
薛怀瑾又给她夹了一块鱼片，细心地蘸了酱，放到她碗里。对面的薛长生瞅着他的动作，啧啧几声，忍不住发牢骚道：“同是薛家人，咱爹是个疼人的主儿，阿瑾你也遗传到了他老人家的精髓，为何我薛长生就这般倒霉摊上了宋致远那样的怂货呢？”
薛怀瑾刻薄道：“人品差。”
这话噎得薛长生无语，恨恨地咬着炸蝉猴，姚馨兰宽慰她道：“舍了错的，才有机会遇到对的。”
梁钦点头表示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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