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一听家宴,薛怀瑾的嘴角不经意间勾了起来,他正奇怪她怎么会无缘无故请他去菩提阁,原是请君入瓮。
“娘尽管放心,孩儿知道该怎么做。”
“你知道就好,别让我们担心。”
薛正霖也道:“是啊,现今公主比以前好接触得多,她也在努力改善你们的关系,你可莫要负了她的一腔情义。”
薛怀瑾“唔”了一声,向他们告退,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问:“大姐怎么样了,前阵子看她伤心得很。”
提起薛长生,窦氏无奈叹气,薛正霖道:“她这阵子天天跑衙门,跟姜家的陈氏闹官司呢。”
薛怀瑾笑了,很是邪气,居然揶揄道:“爹这么疼她,自要出把力的。”
薛正霖也笑了,用比他更邪气的语气说:“这事啊,爹最擅长。”
窦氏啐道:“老不正经!”
二人居然同时朝她撇嘴。待薛怀瑾走远后,薛正霖当真不正经起来,一把揽过窦氏的肩膀,严肃地讨论不正经的话题。
菩提阁的灯还亮着,薛怀瑾刚到,满桌的菜肴就上齐了。看着一桌子精心准备的好酒好菜,他一时有些错觉,仿佛又回到了先前公主设下鸿门宴灌他合欢散的场景。
姚馨兰站在桌旁认真地清点端上来的菜肴哪些是他爱吃的,哪些是自己爱吃的。转身看到他站在门口,立马笑道:“驸马回来了。”
薛怀瑾“嗯”了一声进屋,姚馨兰一改以往的态度,非常殷勤地拉他坐到桌旁,笑眯眯道:“今儿驸马辛苦了,晋阳备的这桌酒菜驸马可喜欢?”
薛怀瑾点头,神情却是捉摸不定,心中暗暗揣测哪道菜加了料,哪些东西又不能动。
姚馨兰自然不知他的心思,热络地给他斟酒,他假装好奇道:“今儿是什么好日子,公主怎有闲心备这么多丰盛酒菜?”
“也没什么事儿,就是心血来潮罢了。”
“当真?”
“当真。”
姚馨兰热情地夹了一块蜜汁烧鹅到他碗里,说道:“你尝尝看,听说是新进厨子最拿手的一道菜呢。”
“是吗,今日公主辛苦了,你也尝尝吧。”说罢薛怀瑾也夹了一块放到她碗里。
姚馨兰很有兴趣尝试,当即咬了一小口,细细品尝道:“果然好味道!”
薛怀瑾微微一笑,又亲自给她舀了半碗鸡丝汤。他难得这么热忱,她自是来者不拒。初步排除蜜汁烧鹅和鸡丝汤,薛怀瑾的心里有了谱,接下来他又让她试了两道时令蔬菜,都没有问题。
小心谨慎应付下来,他不禁生了困惑,莫非是他多想了?
姚馨兰压根就不知他的复杂心情,桌上的菜几乎全部动过,甚至连酒都喝了一小口。她的种种举动让他放下心来,也开始动了筷子。谁知吃着吃着,她忽然道:“江宁辛家的那桩命案是你做的吧。”
薛怀瑾手中的筷子微微停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有答话。
姚馨兰有意无意地瞄了几眼他的手腕,腕上的念珠颗颗均匀黝黑,仿佛具有魔力,引人下地狱的魔力。
“你还知道什么。”
薛怀瑾放下筷子,目不转睛地打量她的面部表情,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出她知道的蛛丝马迹。
姚馨兰缓缓起身,走到他旁边给他斟了一杯酒,说道:“两年前辛家那桩案子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据说辛庄主死得极惨,尸身被弃在臭水沟里,首级则被丢进了茅房,连眼珠都被挖了出来。啧啧,作案之人着实凶残。”
薛怀瑾不予理会,自顾喝了一杯酒,姚馨兰继续道:“你一定很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今儿宫里头来了帖子,邀请我们夫妇进宫参加家宴。”
“那又如何?”
“你会陪我进宫吗?”
“会。”
“那就好,不过宫里头的很多事情我还弄不明白,到时候可能需要驸马你指点一二。”
这话薛怀瑾听不明白,有些困惑地看着她,很是不解。
姚馨兰也不跟他兜圈子了,开门见山道:“上次小产一事让我差点丧了性命,虽然现在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却落下了心悸的毛病。”
薛怀瑾沉默,姚馨兰的手忽然放到他的胸膛上,掌心中传来有力的心跳声,她附到他耳边,轻声说:“我不止心上出了毛病,连脑子都出现了问题。”
薛怀瑾斜睨她,压根就不信她的鬼话。姚馨兰不以为然,继续道:“倘若我在宫中出了纰漏,你平南王府也难逃厄运。”
这话的含义他听明白了,原是威胁他呢。心中思虑,愈发觉得她深不可测,江宁辛家的那桩命案她怎么会知道,实在匪夷所思。
见他不吭声,她试探道:“驸马不说话,便是答应了?”
薛怀瑾抬眼看她,忽然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意外的是她非常镇定,甚至还厚颜冲他笑。那张脸本就生得美艳,这一笑起来当真勾魂儿。他捏住她的下巴,眼神中带着探索,还有兴致盎然,“方才你说我杀过人,那你怕不怕我?”
“怕。”
姚馨兰心虚地把脸埋入他的胸膛,他看着她的举动似笑非笑,“既然害怕,那你还敢威胁我?”
姚馨兰愣住,他继续道:“跟一个凶手同床共枕,公主的胆儿也忒大了。”
不可置疑,他把她给吓着了,她本想脱离他的束缚,他偏不允许。双方都直直地盯着对方,她绞尽脑汁想应对之策,最后索性耍痞,“上次入宫前娘还特地叮嘱我,要我在皇后跟前替你说好话,现在看来,她老人家的一片好心倒是白费了。”又道,“祖母一向喜欢清静,见不得家宅不宁。”
啧啧,拿窦氏和老夫人压他不是?
指间缓缓游动,最后落到她白皙的颈项上,她很害怕他会掰断她的脖子,连忙抓住他的手,他不屑道:“瞧你那怂样儿。”姚馨兰窝囊不语,他附耳循循善诱,“你说辛家那桩命案是我做的,可有证据?”
她继续装窝囊,两人的姿势极其暧昧,外头的林氏刚走进来,见此情形失态地“哎哟”了一声,便捂着眼睛退了出去。
两人齐刷刷地望着门口,薛怀瑾有心拿捏她,故意道:“既然你有求于我,那今天晚上就得把我哄高兴了才行。”
姚馨兰皮笑肉不笑道:“那是自然,不过,我枕头下的那把剪子的辟邪作用非同凡响,驸马小心伤了身子。”
此话一出,薛怀瑾的脸顿时变黑了。
隔日进宫姚馨兰盛装打扮,既是家宴,自要喜庆一些。
林氏知道她不喜太过张扬耀眼的颜色,特地挑来一袭暗红色的回纹大袖衫,搭配檀色齐胸襦裙,画着传统的宫妆,梳着抛家髻,低调又奢华。
薛怀瑾则是一身墨色襕袍,他很早就在菩提阁候着了。姚馨兰由林氏搀扶着出来,见他站在厅里,不由得细细打量。
到底是练过武的人,身段儿自是要比常人挺拔精神些,眼神也清亮,再加上脸好看,也难怪当初周月如会对他用合/欢散了。
小两口到了府门口,一众人相送,窦氏再三叮嘱道:“阿瑾,路上可要小心护着公主。”薛怀瑾“唔”了一声,姚馨兰由林氏扶着上轿,他则骑马在一旁护送。
上回进宫没见着天子,这回定要好好看看。
姚馨兰既紧张又兴奋,今儿见的可都是权贵中人,皇家的宗族亲室都会聚集在一起,那般大的场面,着实令人期待。
轿子到了皇城门口,就碰见了馆陶君和她的女儿女婿。
那馆陶君是晋阳的堂姑,至今已六十有余。她身着一身带有佛手图案的绾色衣裳,梳着端庄简洁的圆髻,头上没有多余的配饰,仅仅只有一支精巧的仙人乘凤簪。
据说她一个人寡居多年,是个性情古怪的老太太。
大多数女人到了这个年岁面上总少不了皱纹和疲态,但她不一样,虽然容颜不再,精气神儿却还不错。想是避久了尘世纷扰,整个人看起来洒脱又祥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意蕴深远,倒显得仙风道骨。
而她旁边的则是小女儿如平县主,女婿是太常寺少卿庄聚丞。
如平县主夫妻都到中年,言谈举止谦和有礼,很有教养。薛怀瑾也曾与庄聚丞打过交道,都是朝廷中的人,自要寒暄一番。
林氏搀扶姚馨兰下轿,众人纷纷跟她行礼,这些人她都没有见过,自然不认识。一旁的林氏还未察觉到她的异常,薛怀瑾就发现苗头不对了,不动声色附耳提醒:“你堂姑。”
姚馨兰愣了愣,立马跟馆陶君行礼。馆陶君冲她笑了笑,说道:“许久未见,晋阳倒是出落得愈发标致了。”
姚馨兰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只是嘿嘿傻笑。身侧的薛怀瑾不禁腹诽,当真是贵人多忘事,居然连自个儿的堂姑都不认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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