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片刻后,又陆续来了几顶轿子,是敬武长公主一家子。
长公主周秉贤现年五十多岁,是当今天子的长姐,封号敬武,夫婿则是镇国将军刘齐。她与馆陶君一样也只有两个女儿,分别叫刘春荣和刘春琴,今天她们都来了。
听到周边人称呼长公主,这回姚馨兰心思敏捷,赶忙笑脸喊姑母姑父。
敬武长公主一身雍容华贵,饱满的鹅蛋脸上写满了关切,她拉过她的手,上下打量道:“听你母后说你前阵子身子不大好,今儿让我好好瞧瞧,可是无恙了?”
姚馨兰赶忙道:“让姑母忧心,早就无碍了。”
“你呀,看起来倒是生龙活虎的,可没少让你母后担心。”
姚馨兰眯着眼睛笑,敬武长公主又同旁边的馆陶君说了阵话,一众人边走边聊,很是热闹的样子。
路上又碰到了比他们早来的庐陵王一家子,庐陵王周秉照现年六十有余,是晋阳的堂伯。他底下有四子一女,今儿一并来了三个儿子。
老大周显,现任大理寺少卿,妻凤氏;老三周静安,现任国子监祭酒,妻赵氏;老四周锦洋,现任户部侍郎,妻陶氏。
众人相互打招呼行礼,倒是馆陶君不太待见庐陵王一家子,先前她与敬武长公主热络笑谈,这会儿冷着张脸,态度截然不同。
她的表现令姚馨兰好奇,忍不住偷偷拉薛怀瑾的衣袖,小声问道:“欸,你说我堂姑和堂伯一家是不是有过节?”
薛怀瑾不以为然道:“他们一向不合。”顿了顿,又道,“你堂姑素来只和你们这房的人亲近。”
姚馨兰想了想,理所当然回答:“因为我爹是天子?”
薛怀瑾斜睨她,一时竟被她噎得无语。
不过想想也是,虽说大家都是从金窝窝里爬出来的人,但他们这房是权力的直接操控者,怎么看都是一条金大腿,旁人自是要来抱的。
一群七大姑八大爷陆陆续续往南华宫去了,姚馨兰正看得兴致勃勃,忽见一太监来请,是上回接过她的高公公。
高公公笑道:“公主和驸马可让老奴好找,两位这边请吧,皇上和娘娘正在甘泉宫等着你们呢。”
姚馨兰同薛怀瑾相视,虽说平时双方都存有偏见,此刻却非常有默契地上演了一回恩爱夫妻,携手跟去。
高公公默默观察他们,目中含笑。
身侧的林氏暗暗道了句万幸,亏得两口子机灵!
一路上姚馨兰都没说话,周边富丽堂皇的宫殿景色令她的心境略微奇妙。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甚至正在发生。身边的人也是真实的,牵着她的人是与她拜过堂的夫婿,她名正言顺的丈夫。
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从良家子一跃成为金枝玉叶。更未想过,有一天她挚爱的丈夫竟变成了他人。
掌心的触觉温暖又令人心安,仿佛在某一瞬间,她又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年少无知时沈何牵着她的手信步闲游。那时她天真地憧憬着他们的未来,纯粹而又简单。
如今,与她牵手的人依旧是她的夫君,却不再是沈何,而她,也不再是姚馨兰。他们是周月如和薛怀瑾,她的另一段人生,另一段感情。
只是不知,牵手的又是否是她的良人?
没有由来的,心跳有些不平,她忍不住偷偷看他。他比她高出许多,挺拔的身影替她遮挡了不少朝阳,她心安理得地躲藏在他旁边,嘴角上扬,小小的女人心思溢出眼底。
到了甘泉宫,不止帝后,其他妃嫔都在。到底是一国之母,张皇后虽说样貌同其他妃嫔相比算不得特别出众,但她浑身的气场却是相当的霸气,很有国母风范。她旁边的皇帝则有些倦怠,整个人看起来恹恹的,不大精神。
行过礼后,姚馨兰试探问道:“父王可是病了?”
张皇后轻轻地哼了一声,眼尾扫向左侧的德妃,替皇帝答话道:“可不是么,昨儿夜里受了些寒。”
德妃不安地咬唇,瓜子脸儿微微泛红,似乎有些羞恼。
皇帝适时解围:“小小风寒,倒也无碍。”说罢看向姚馨兰,笑道,“晋阳你过来,朕有好些时日没见着你了,让朕好好看看。”
姚馨兰应了一声走上前,多少有些紧张。
皇帝边打量她边连声说好,张皇后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些,又不动声色朝德妃母女看去。德妃没什么表情,倒是她旁边的女儿如意公主一直盯着薛怀瑾看,眼波流转,神色萋萋。
张皇后暗道:小/贱/蹄/子还不死心!
同皇帝拉了几句家常话,稍后乐阳公主周凤夫妇前来给帝后行礼。乐阳是贵妃雍氏所生,在皇帝的四个女儿中排行老大,夫婿则是淮阴侯卫爽。
雍贵妃素来行事低调,外貌看起来顶多算得上素净,她既没有张皇后的雍容,也没有德妃的精致,更没有丽妃的妩媚。
这样一个毫无特色的人偏偏被皇帝盛宠多年,并能在张皇后的眼皮子底下养育二子一女,手段可见一斑。所幸底下子女也有出息,二皇子周之明现在在封地鞍山,封号燕王。鉴于藩王不得随意进京,故提早进献了不少奇玩,哄得皇帝高兴不已。
六皇子周建成则只有十岁,雍氏主动将其放到张皇后手里教养,有正主儿罩着,定然不会出差错,也不敢出差错。
姚馨兰虽不识乐阳公主,但会察言观色,也能推断出几分。
毕竟是雍贵妃养出来的女儿,她既没有晋阳的骄纵,也没有如意的小家子气,言谈举止大气端贵,很讨人喜欢。
不一会儿太子周俭和五皇子周靖前来问安,太子排行老三,是张皇后所生,皇帝对他格外器重。至于五皇子则是丽妃所生,他似乎有些惧怕姚馨兰,畏首畏尾的。
后来姚馨兰才晓得太子之位本来是大皇子周之穹的,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被废,禁足于陈府。据说当时掀起了很大的波浪,诸多官员因他受牵连入狱,张皇后也伤心了好一阵子,毕竟是嫡长子。
向皇帝汇报完些许政事后,太子便来逗姚馨兰了。
两人都是一母同胞,自然要亲近些,再加上平南王府一直都对太子扶持有加,故他对薛怀瑾也有好感。
瞅着太子的亲切劲儿,姚馨兰不禁暗叹,投胎当真是门技术活儿!
爹娘是帝后,还有个太子哥哥,晋阳含着金汤匙出生,一开始就是用金砖铺就的前程,怎么看都是人生赢家。
明明是一手好牌,偏被她打得稀烂,最后还把自个儿给作死了。
前生姚馨兰实在过得太落魄,如今老天长眼,她只要动动小指头就能摁死沈何那个贱人。不过遗憾的是沈何竟然成了活死人,让她顿时没了乐趣,折磨的乐趣。
一想到用各种手段把沈何肆虐得跪求,她就忍不住笑,并且真的笑了起来。待她回过神儿,才发现一旁的薛怀瑾正目不转睛地看她,眼神怪怪的,意味不明。
姚馨兰赶紧收回心思,方才还想着她的五彩人生,现在就意识到她的前程全绑在薛怀瑾身上,一旦被他揭穿身份,估计她也得像沈何那样变成活死人了!
肆虐报仇什么的,还是等她抱稳薛怀瑾这条大腿保住性命再说吧。
莫约半个时辰,太监来报,说南华宫的家宴已备妥当,请帝后入席。众人说笑着纷纷前往,姚馨兰忽然偷偷地拉薛怀瑾的衣袖,小声问:“那人怎么频频偷看你?”
薛怀瑾瞥了一眼前面的如意,不答反问道:“方才你在傻笑什么?”
“有吗?”
薛怀瑾不说话,姚馨兰本想接着问刚才的话题,想了想还是算了。后来她才晓得那是如意公主,据说先前与晋阳同时看上了薛怀瑾,无奈脸皮不够厚,手段不够狠,母亲德妃也不作为,这才落了下风未能如愿以偿。
由此,她对晋阳怀恨在心。
南华宫金碧辉煌,里面的所有物件都极其考究,独具匠心。它本是用于款待外宾的国宴场所,今儿被皇帝用来当作家宴的场地,可见其排场。
见帝后到来,所有人跪拜行礼。
帝后入座,众人才各自就位。
姚馨兰好奇地打量案桌上的菜肴,有蜜饯桂圆、蜜饯青梅、龙须面、佛跳墙、合意饼、金丝酥雀、八宝鸭、挂炉山鸡、片皮乳猪、鹿筋、白扒鱼唇等等,莫约一百零八道菜式,很是丰盛。
家宴场合卸下了平日里的身份等级,多了几分手足亲近,众人叙起话来也都是轻松的家常。皇帝问起庐陵王近日的身体状况,庐陵王道:“承蒙圣上挂念,老了,不中用了。”
皇帝眼神闪烁道:“哪里的话呢,朕看堂兄你精气神儿好得很。”
庐陵王笑着摆手。
看着二人你来我往的对话,姚馨兰总觉得皇帝老爹的表情很值得推敲。方才在甘泉宫他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这会儿却像人精似的,反差实在一言难尽。
不止对庐陵王如此,对延平王和豫王也有异曲同工之处。心中有疑问,她轻轻碰薛怀瑾,悄声问:“欸,你看出异样来没?”
薛怀瑾偏过头道:“你莫不是又不认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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