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果不其然,没隔多久宋家人就来了。
起先薛正霖还以为就只有宋家二老,没想竟然来了十一人!来的除了宋家二老和宋致远外,还有姜氏的娘家人。
这么大的排场一下子就把薛正霖给震住了,枉他在朝堂上不怒自威,这会儿接待宋家的七大姑八大爷一时半会儿还适应不了,傻了眼。倒是窦氏很有当家主母的气派,笑盈盈打招呼道:“亲家。”
宋老太爷倒是个知礼数的,冲宋致远道:“致远,还不快来拜见你岳父岳母。”
宋致远走上前,依言拜见薛正霖和窦氏。薛正霖抽了抽嘴角,啧啧,他的宝贝女儿可真够狠心的。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宋致远的脸上全是被挠过的痕迹,再看他的左手,当真如薛长生说的被打折了,用细布挂在脖子上兜着呢。
那姜氏看起来还挺有品味的,穿了一身印有如意纹的鸦青色衣裳,梳着缬子髻,端庄又得体,很有书香门第的大家风范,想来宋致远也是传承了她的才华和气质。
把一众人迎进府,窦氏立马吩咐仆人去把大小姐找来,谁知仆人却说大小姐去了户部李尚书的府上。窦氏皱眉问:“她去李尚书府上作甚?”
“是这样的,听说李尚书的三女儿近日回了娘家,大小姐会友去了。”
窦氏气恼不已,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她倒还有心情去会友!当即叫仆人去尚书府把薛长生找回来。
毕竟是当家主母,怎么安顿宋家人窦氏早有主意。她先同宋家二老单独详谈,并亲自向其赔罪,说管教子女无方。
姜氏也表现得特别讲理,轻言细语道:“亲家言重了,我儿也有不好的地方,只是,他被打成这样,为娘的实在痛心。”说罢取出手绢偷偷擦泪。
窦氏很尴尬,薛正霖比她更尴尬。
宋老太爷道:“贱内平日里虽爱唠叨,心眼儿却不坏,不瞒二位亲家,到至今我都弄不明白长生因何原因要大打出手,打致远也就罢了,可连婆母都打,这成何体统?”
这话说得姜氏擦泪的动作更频繁了,窦氏道:“亲家公所言极是,我夫妻二人教子无方,令亲家母蒙受委屈,待不肖女回来定要还二位一个公道。”
说话间,突听外头传来阵阵吵闹声,接着连翘进屋来报,说大小姐刚回府就同姜氏的两个侄女及舅母打起来了。
窦氏等人匆忙出去看情形,只见姜家亲戚和薛长生吵闹得天翻地覆,两方厮打成团,连家仆都拽不开。
此等糟乱场面还是薛正霖第一次见到,再次傻了眼。窦氏懊恼不已,厉声斥责道:“一群混账东西,当我平南王府是菜市不成?!”
这声呵斥犹如河东狮吼,一下子就把厮打的众人给震住了,所有人都望着她,窦氏怒道:“长生,你的教养都被狗吃了么?!”
薛长生冷哼道:“是啊,女儿的教养就是被这帮狗吃掉了。”
此言一出,半夏噗哧一声,姜家人更是气恼,薛正霖道:“长生,不得无礼。”
薛长生鄙夷地瞟了一眼对面的二舅母陈氏和她的两个女儿,双手抱胸道:“好,既然你们都来了,今儿咱们就把话说透了。”说罢看向半夏,“走,方才被狗咬了一身晦气,回去给你家小姐好好洗洗干净。”
半夏连忙伸手搀扶,笑道:“是,主子。”
薛长生扭着腰肢走了,虽然发髻歪歪斜斜地松垮在一边,但丝毫不影响她的女王范儿,走路的姿势跟一只骄傲的公鸡似的,得瑟劲儿引得陈氏腹诽,小贱/娘们儿,骚给谁看!
风波虽暂且平息,可窦氏隐隐觉得姜家人不是盏省油的灯,心中打定主意,万不能让那些七大姑八大爷住在府里,索性让管家去青龙客栈订几间房安顿他们。
既然薛长生说要好好掰扯,那就把一干人请进屋好茶伺候着慢慢掰扯。毕竟是有权有势的富贵人家,厅里的一切物件摆设都极其讲究,颇有气派。
大舅母李氏和二舅母陈氏哪见过这般场面,不免好奇打量。
几个侄儿侄女和侄女婿也都是小地方的人,没见过什么世面,看到那些古董字画的摆件无不两眼冒光。
三个娘舅同他们一样,也都骨碌碌地四下打量。倒是姜氏特别沉得住气,与她的娘家人相比完全不是一个等级,她好歹也是官老爷的娘,气派自是有的。
莫约茶盏功夫,薛长生才施施然出场,方才又重新梳洗打扮过一番,当真是艳丽逼人。窦氏不紧不慢道:“长生,你且说说,为何打宋致远和你婆母?”
薛长生摇着团扇,扫了一眼姜氏,鄙夷道:“为老不尊,为幼不敬。”
姜氏微微动怒,却怕跟小辈较劲儿输了面子,便皮笑肉不笑道:“既然媳妇当着亲家的面说我为老不尊,那我便要听听,我如何为老不尊了。”
薛长生歪着头,眼神闪烁道:“你当真不怕失了体面?”
这话更是令姜氏气恼,愠怒道:“笑话!”
见她动了怒,窦氏道:“小辈儿说话不周全,亲家母无需跟她一般见识。”
姜氏不予理会,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薛长生,恨不得冲上去甩她几耳刮子,替薛家人教训教训。
偏偏薛长生不知死活,起身道:“你既然不怕失了体面,那我今儿就跟你好好掰扯掰扯。”停顿片刻,看向宋致远,问道,“宋郎,你说我该从哪里开始呢?”
宋致远紧张道:“长生,这些年我母亲待你不薄,你莫要胡言乱语。”
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薛长生嗤笑两声,反问道:“既是不薄,你又紧张作甚?”说罢冲窦氏道,“不知母亲可还记得女儿初初成婚时难产一事?”
“当然记得!”
“说起来,女儿这条命还得感谢宋郎呢。记得当时难产情况险恶,大夫问保大还是保小,婆母说宋家三代单传断不能没有子嗣,又说我的肚子尖尖的,一定是个男孩儿,自然是要舍弃我的性命保住宋家未来的孙子了,我说得对吗婆母?”
姜氏大言不惭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我同为妇人,为夫家延续香火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而在生产途中遇到危险是所有妇人都有可能遇到的事,你怎么能怪我呢?”
“我当然不能怪你了,因为你有个宝贝儿子呀。”
提起这个,姜氏一脸难看地看向宋致远,宋致远一哆嗦,耷拉着头不敢表态。薛长生对半夏道:“你来说说,当时我婆母是怎么劝她儿子放弃我性命的。”
半夏道:“奴婢偷听到老夫人劝姑爷说大小姐死了没关系,只要宋家有后,大不了往后再给姑爷续弦。薛家留了这么一个外孙,外祖父又位高权重,少不得会疼爱。又说此次难产十分的凶险,万一保住了性命往后无法生育,薛家权大势大的,断不会容忍宋家纳妾,岂不是鸡飞蛋打?”
薛正霖怒道:“岂有此理!”
宋老太爷温和道:“亲家勿恼,婢子的话当不得真。”
姜氏也道:“是呀,这丫头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我记得她陪嫁到我们宋家也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今儿说得绘声绘色,凭当时的年岁,哪能记得全这些呢?”
“奴婢没有说谎!”
窦氏抬手制止半夏勿要激动,薛长生冷哼道:“先前我说要感谢宋郎,便是这个理儿了。幸而当时我夫妻二人感情深厚,亏得宋郎有心,硬是死活不依,这才保得我性命。”说罢走到宋致远面前,对他行了一礼。
宋致远连忙起身还她一礼,她冷不防问道:“宋郎,倘若当初的难产发生到现在,你又当如何抉择,可还会像曾经那样义无反顾?”
“这”宋致远犹豫了。
薛长生笑了,讥削道:“你我夫妻恩爱七年,终是躲不过人心易变。”
宋致远默默无语,薛长生看向姜氏,说道:“先前我说你为老不尊,这是其一。”顿了顿,看向姜氏的娘家人,“其二则是你的一干娘家亲戚,个个赖皮无理,如水蛭般不易打发。你自个儿仗着养出一个出息儿子,便把他当摇钱树供娘家人驱使。宋郎是你生养的理应报恩,可你贪得无厌,我爹欣赏女婿才能,愿稍加提拔使得他小有成就,你宋家不知感恩也就罢了,还妄想侵占儿媳妇的嫁妆来,你说可笑不可笑?”
这话姜氏不爱听,拍桌子站起身道:“你别含血喷人!”她是真的动了怒,毕竟侵占儿媳嫁妆是极其可耻的。
薛长生笑眯眯道:“既然你说我含血喷人,那我便要好好说道说道了。”说罢走到二舅母陈氏跟前,从半夏手中的小盒子里取出一支精致的玉钗,问道,“二舅母可还记得这支玉钗?”
陈氏眼也不抬道:“我又没见过这东西,你问我作甚?”
“你当真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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