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焦氏边擦泪，边向他倾诉心中的委屈。无奈沈歆一动也不动，她只能不断叹气，无能为力。
京城里该找的大夫也找过了，却诊断不出个所以然。病急乱投医，她甚至连神婆都请过了，却一无所获。
不想下午有个癞头道士找上门来，欲讨要些吃食。焦氏想着行善积德，便命仆人打发了不少东西。
癞头道士感激连连，听得仆人说起自家主子的情况，生了好奇心，遂要求一探究竟。焦氏也没心情阻拦，任由他去看沈歆。
癞头道士站在床边上下打量，一会儿翻看沈歆眼睑，一会儿又把脉，口中念念有词。焦氏和仆人看得莫名其妙。
隔了好半晌，癞头道士才道：“你们家的主子只怕是遭了报应。”
焦氏顿时怒了，气急道：“你胡说！我家夫婿从来都是与人为善，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何来报应？！”
癞头道士笑道：“夫人莫急，贫道之所以口出狂言，皆是因为这位公子的症状确实怪异得紧。依贫道之见，公子定然是丢了东西才会如此。”
“丢了东西？”
“不错。”
“可知是何物？”
癞头道士捋胡子，高深莫测道：“按照我们道家人的说法，人有三魂七魄，魄乃是主宰形体的精气神儿，可眼下这位公子却把魄给丢了，故而跟活死人一样。”
焦氏听着觉得很是荒唐，仆人却插话问道：“那要怎么才能把魄给找回来呢？”
“这个得看天意。”顿了顿，“贫道虽没有法子，不过只要把公子的躯壳服侍好，一旦机缘巧合，自然能恢复正常。”
这话焦氏爱听，至少给了她希望。
自开安寺回来后，日子又恢复了先前的闲暇。姚馨兰每日无所事事，倒是极其享受这种锦衣玉食的富贵日子。
这期间薛长生整日关在屋里，也不见出来，听窦氏说吴州那边送来宋致远的信件，全是写的想念爱妻之情，极其真挚动人。
接着没隔几日那边又来信件，这回是宋致远母亲姜氏写的。姜氏在信里说宋致远思念过度，整个人意志消沉，甚至闹起了绝食。姜氏看着很是揪心，故而写信送来，希望薛长生能回去。
那姜氏也是个极有文采的妇人，为人之母的关切之情字字敲到心坎上，着实把窦氏感动了一番。薛正霖看过后也大为感触，能有这般见解的妇人，想来也不是个恶婆母。
夫妻二人又轮番上阵劝说薛长生，起先她还倔着性子，后来便心软了。到底是女儿心，对宋致远还未死心，没隔两日便起身回吴州。
临行前薛家上下送她，窦氏本打算让薛怀安护送一程，不料被薛长生拒绝了。
人们依依不舍道别。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她这一回去怕是要到老夫人寿诞时才能回来，哪晓得不出半月她又回来了，不但回来了，并且还把十八个箱笼的嫁妆给抬回来了！
这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十八个箱笼的嫁妆像一条长龙，浩浩荡荡地往平南王府而来。那排场着实吸引了周边百姓，纷纷跑来围观议论，指指点点。
薛长生坐在轿子里，外头的议论声听得真切，却一点都不受影响。陪嫁丫鬟半夏悄悄掀起轿帘一角，小声说：“小姐，外头好多人在看哩。”
薛长生摇着团扇，慢悠悠道：“理他们作甚。”
半夏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一旁的婆子瞪着她，用眼神警告她注意言行。她不以为然，从十岁起就跟着薛长生陪嫁到宋家，至今已有十七岁了。
薛长生这七年来的婚姻生活她自是清楚，夫妻关系倒也恩恩爱爱，只是那姜氏，真真是一言难尽！
大小姐抬着十八个箱笼回来的消息传到平南王府后，老夫人被气得半死。窦氏也气恼不已，回来也就罢了，偏要弄出这么大的风头来，丢死人了！
薛正霖耷拉着头，不知该说什么好，老夫人直叹家门不幸，屡屡埋怨他教子无方。他认认真真地倾听老母教诲，一言不发。
直到老夫人说得口干舌燥了，他才涎着脸捧上好茶，轻言细语道：“娘，现在长生那不孝女就在府门口候着，您稍作休息，容孩儿去揍她一顿！”说罢不等老夫人吩咐，便捋起袖子怒气冲冲地走了，窦氏连忙追去。
府门口的薛长生闲闲地站在轿子旁，一手叉腰，一手慢悠悠地摇着团扇，其慵懒闲散的姿态更是妩媚多娇。
不一会儿薛正霖和窦氏等人出来了，薛长生看向二人，方才还闲散妩媚，眨眼间就成了受尽屈辱的苦命人儿，不容分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向老爹薛正霖，泣不成声道：“爹，宋家欺负我，女儿不想活了！”
先前薛正霖还在老夫人面前夸下海口说要揍她，这会儿心肝都碎了，赶忙扶住闺女，怒目道：“宋致远那龟孙子敢欺负我闺女，看老子不收拾他！”
薛长生不顾仪态，泪流满面道：“爹要给女儿做主，不能便宜了他们。”薛正霖连连点头，她抱住他，呜咽道，“还是爹心疼女儿。”
“那是当然，亲闺女嘛！”
身后的窦氏一脸无语，这般没有原则的慈父哪能教养子女呢。
这不，旁边的薛怀瑾冷眼瞅着父女俩上演一场父爱如山，露出一副“你咋不上天”的表情。那表情分明就是在鄙视薛长生的演技太过浮夸，不够诚意。
薛长生冲他翻白眼。
待“父爱如山”的排场走完了后，薛正霖的注意力才转移到十八只箱笼上，那场面是相当的壮观，令人不忍直视，他索性选择无视。
一行人陆续进府，薛怀瑾看着一只只箱笼搬进屋，赶忙走上前，拉住薛长生，皱眉问：“你当真跟宋致远那小子闹翻了？”
薛长生点头，薛怀瑾不再多问。
大小姐带着嫁妆回府的消息传到菩提阁，姚馨兰微微一愣。林氏激动地八卦，说那场面简直了，把平南王的脸都丢到姥姥家了。
姚馨兰饶有趣味，先前她还以为薛长生也是个没甚主见的妇人，现在看来，也不是盏省油的灯。
这下老夫人和窦氏只怕要气得半死了吧。
深宅大院的日子过久了其实也无聊，有好戏看，她当即起身前往窦氏的扶云居。整个扶云居内气氛沉重，个个都板着脸。
姚馨兰大老远就道：“听说大姐回来了，弟妹特地来看看。”
人们见她来了，脸色多少缓和了些。
姚馨兰打量众人，窦氏连连叹气，薛怀素则站在薛长生的旁边，一脸茫然。薛长生缓缓起身，笑眯眯道：“公主是来看我的笑话吗？”
啧啧，说话真带刺儿！
姚馨兰圆滑世故道：“哪里呢，晋阳只是想着若大姐需要帮忙尽管差使。”
“如此便好。”
薛长生看向薛怀素，说道：“妹妹你还小，这些个破事儿就不要脏了你的眼。”说罢呼唤婆子来把她带下去，薛怀素不依，窦氏道：“听大姐的话，下去吧。”
薛怀素这才嘟着小嘴儿下去了。
待她走后，薛长生打开天窗说亮话，一本正经道：“祖母，爹，娘，今日长生回来不是与你们商量事情的，我与宋致远的事你们就别插手了。”
窦氏着急道：“你这话是何意思？”
“没什么意思，女儿只是想告诉你们，我与宋致远彻底闹翻了，倘若咱俩和离不成，便可通过官府义绝。”顿了顿，语气邪恶道，“我差点忘了告诉你们，估计过不了两日姜氏那老不死的和她的宝贝儿子就会上门来找你们的麻烦，到时候你们可得挺住。”
这话说得薛正霖紧张，连忙追问：“乖女儿，你老实说来，这半月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儿？”
薛长生看着他们，犹豫了片刻，才轻淡描写道：“女儿也没干什么缺德事，只是一不小心就揍了婆母一顿，顺带把她的宝贝儿子给打折了。”
此话一出，众人倒抽一口冷气，老夫人当即被气晕了，屋内顿时一团慌乱。
待老夫人醒来已经是入夜时分，窦氏夫妇一直在旁服侍，老夫人睁眼的第一句话就是：“家门不幸啊，家门不幸！”
窦氏忙道：“娘，您莫要气坏了身子。”
薛正霖也道：“是啊，娘，身子要紧。”
“长生那不肖女呢，这会儿在哪儿？”
“孩儿罚她在祠堂里跪着呢。”
“让她跪着好好反省！”
“是是是。”
夫妻两愁眉苦脸，老夫人气得饭都吃不下。殊不知此刻薛长生正吃着醉宵楼的酥饼、荷叶鸡，好不惬意。
薛怀瑾和薛怀安则坐在一旁，隔了许久，薛怀安忽然道：“大姐，亏得你下得了手，打宋致远就罢了，居然连宋家老太都敢打，胆子忒大了！”
薛长生白了他一眼，一旁的半夏插话道：“那宋家老太欺人太甚，就该打！”
“你”
薛怀瑾道：“等会儿爹就回来了，我们先走。”三人立马站起身来，薛怀瑾走到门口时，忽然扭头问，“那酥饼的味道怎么样？”
“好吃！”
“是公主让我捎给你的。”
薛长生愣住，说了句令三人都无语的话来，“啧啧，以前你们夫妻跟狗见羊似的，这阵子公主倒是比以前更有人性了。”
“人性”二字用得极其巧妙，噎得薛怀瑾都不知说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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